迷藥，用的是毒醫聖手杜良給陶鯉的那瓶迷藥，只在她鼻下塗抹了一點點，她就昏睡了過去，不自覺緊繃的身子，也柔柔的放松了下來。

用銀針試探她確實沒有知覺之後，柳宿和孫琮對視一眼，沈默的重新用熱水仔細搓洗雙手，這個過程中，兩位杏林聖手渾身的氣勢，都漸漸拔到了最高點。

牧霜天和褚松青本能的避開二老，站在一邊，柳宿跪坐在陶鯉床邊，拉開她身上蓋著的錦被，露出她未著一縷的光潔身軀。

在兩位老人眼裏，女子純潔的軀體和老者枯瘦的軀體並沒有什麽不同，連視線都沒有一絲晃動。

而守在床尾的兩人，則默契的一個擡頭看房梁，一個低頭看鞋面。

雖然兩人都算不上君子，可相互牽制著，卻還是能做到非禮勿視這四個字。

完全沒主意到身後兩人間的暗流湧動，柳宿老爺子先試探的虛握了一下匕首，發現跪在一邊不太好用力，也不能保證直直的把匕首拔出來時，微微皺了皺眉，幹脆分開腿直接跪在陶鯉上方。

姿勢是不太好看，但發力卻簡單了不少。

有些蒼老的手穩穩的握住匕首的手柄，緩緩用力，手背上青筋都鼓脹了起來，可沒入身體的匕首卻沒有一絲晃動，老爺子的手，穩的讓人敬佩。

“來了。”

最後和孫琮對視一眼，柳宿老爺子眼神一厲，電光火石間徒然用力，沒入陶鯉體內已經數日的匕首，“噗”的一聲被拔了出來！

隨手把匕首扔到一邊，柳宿和孫琮連忙湊近一看，兩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果然，匕首不幹凈，雖然沒有血槽，裏邊兒沒多少淤血，可裏邊兒的肉已經壞死用不了了，得先全割幹凈才行。”

“過來把她的大穴點上，沒有匕首堵著，血要湧出來了！”孫琮看的更深一些，厲聲叫道。

人命關天，牧霜天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先動了，飛快的把陶鯉上半身的主要穴道都點住，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小刀，快！”

褚松青緊抿著嘴，飛快把兩把幹凈的小刀遞給兩位聖手後，自己的手難以控制的微微顫抖起來。

害怕，從未有過的害怕籠罩在褚松青心頭，同樣，也籠罩在牧霜天身上。

不受影響的只有兩位身經百戰的聖手，互相配合著以普通醫者難以企及的速度，飛快剃去傷口深處的死肉，鮮活的紅肉慢慢露出，血也沒流出多少來，可兩位聖手的心，卻越來越往下沈。

陶鯉的心脈，在飛快變弱。

......

......

這是哪裏。

恍惚的睜開眼，陶鯉被照射在臉上的陽光刺的有些睜不開眼，她有些茫然，自己不是應該趟在床上接受救治嗎，難道已經結束了，天亮了？還是她已經昏迷了許久，這才蘇醒？

許多念頭在腦子裏混亂的過了一番，陶鯉本能的摸上心口——不疼。

摸了半天也沒覺出疼來，陶鯉更加茫然，又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心跳......不疼，也沒有心跳。

手緩緩擡到眼前，正對著陽光，她看見了半透明的自己。

啊，已經死了嗎。

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上一世死後，她並沒有經歷過這種“游魂”的狀態，好像前邊兒一咽氣，後邊兒直接就重新回到被趕出沈家農莊的那一天了。

現在這種身體完全沒有束縛的狀態，她竟然還感覺挺新鮮。

“晦氣，都臭了還要咱們擡出去幹嘛？”

突然，陶鯉發現包裹著她的白光不見了，她出現在了一個狹小、黑暗、潮濕的黑牢裏。

兩個獄卒樣的人，正滿臉嫌惡的往臉上蒙帕子，手上也裹著破布條，嘴裏罵罵咧咧的，一人拖住了牢裏那具屍體的一只腳。

那是她的屍體。

前世的屍體。

陶鯉無悲無喜的飄在半空中，平靜的打量著自己前世的屍體。

前世啊，在她死之前，她已經在這小小的黑牢裏，被關了快有半年了吧。

骯臟的墻角，有她用指甲劃出來的‘正’字，可惜後來她太餓了，實在是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所以那一小片密密麻麻的正字，沒了下文。

她都不知道自己前世死之前，能瘦成這樣。

皮包骨？這個詞應該很貼切吧。

整個人都是枯瘦的，能透過皮肉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根骨頭。

她以前呵護寶貝的頭發掉的差不多了，頭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縷還掛著，指甲也掉了好幾枚，有的是自己掉的，有的是被她饑不擇食咬掉的。

活活餓死的人，牙也不能看。

掉了幾顆，是她側著頭去啃墻角的青苔磕掉的，還在的黃黑黃黑臟的沒眼看，因為太瘦了，牙變得歪七扭八，參差不齊，活像八十歲的老太太的牙口。

曾經鮮亮的衣裳，空蕩蕩的掛在骨頭架上，裙擺被饑不擇食的吃了一小節，她還記得那次差點被噎死，所以再也沒試過直接吃衣裳。

啊，真是恍然如夢啊，現在回想起來，那種讓她怕到骨子裏的餓，仿佛還能影響到已經是游魂的自己。

“那麽，這兩個搬動我屍身的人，就是父親府上的人了吧。”

淡淡的自言自語一句，陶鯉像被無形的繩子拽著一樣，跟著自己的屍體，隨著搬運屍體的兩人，飄出長長的地牢。

沒想到，她還能有出這地牢的一日。

出了地牢，她的屍體被粗暴的裹在一張破草席裏，卷吧卷吧放在車裏，一路穿街過巷，來到一座豪門大院的側門外，兩人把門敲開，把她的屍體騰換到簡陋的板車上，推著往裏走。

陶鯉在門口飄了一會兒，有些恍惚。

這威風闊氣又精致奢華的大院她認識，是她生母陶家的主宅。

風都陶家。

波瀾不驚的心漸漸起了波瀾，陶鯉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飛快的飄了進去，跟上自己的屍身。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長廊，她的屍身所過之處，人人掩鼻避讓，唯恐避之不及。

不知走了多久，推著屍體的板車來到了一處僻靜到可以說荒涼冷清的小院，院中面對面站著兩個面容有七分相似的美婦，一人看起來有點癡傻，但滿臉的期待欣喜，另一人菩薩面孔，可眼底的陰冷，卻讓人聯想到草叢中的毒蛇。

“阿姐，我女兒真的要過來了嗎？她真的肯認我這個娘了嗎？”有些癡傻的美婦滿臉的單純，好似還是那個未出閣，沈不住氣的小丫頭，欣喜的問著她的阿姐，還緊張的整理著自己的衣裳頭發。

“我的女兒，我的小鯉魚真的要來看我了嗎？我給她做了好多衣裳，前些天娘賞的糕餅我也給她留著呢，阿姐你說她會喜歡嗎？”

被她稱為‘阿姐’的美婦，臉上溫柔的笑容緩緩洋溢開來，聽到外邊兒板車的動靜，眼底仿佛有火光在燃燒。

“當然，你女兒來了，你準備的東西，她肯定會喜歡的。”

不要。

陶鯉瘋了似的飄到板車前方想把板車攔下，可板車卻順暢的從她身體中穿了過去，板車上的席子，已經躍入癡傻美婦的眼中。

不要。

不要......

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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