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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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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川之戰,原本是為揚威西川府而起。

西川府在雲貴西南數千裏之外,原歸西川王統治。後來西川王被人所殺,新王即位後,仗著崖川多高山瘴地,屢擾邊境,想要侵吞雲貴等地,這才惹得先帝大怒,撥了十萬兵士,由鎮國將軍唐臨領兵,掃境而去。

唐臨雖然年輕,但驍勇善戰,為作戰奇才。彼時西川王帶兵二十萬,氣勢洶洶而來,同樣被他打得如喪犬之般惶惶逃竄。

後來朝廷收歸崖川一帶,設立了西川府,置城駐兵防守,崖川邊境才得以安定下來。

哪想到四年前,西川王賊心不死,又卷土重來。然而這次,唐將軍卻不能出戰了——元昭帝奪位之後,誅殺的幾位大將之中便有唐臨。

西川王也知唐臨已死,愈發猖狂,鼓動諸夷族一同侵占了西川府並獨水河一帶,崖川一帶的軍民苦不堪言,直到一年後,元昭帝下旨,命祁卓為征西大將軍,又以兵部尚書竇世臣為總兵,兵部侍郎徐瓔督軍餉,領兵十萬,往崖川平叛。

祁卓在這之前,原本只是靠世襲俸祿過日子的無名小輩。

徐瑨也是從二哥的密信中得知,這人竟真有些將才。崖川初戰大捷便要歸功於他。但他跟總兵竇世臣不和,在軍中也受排擠,手下二百親兵都是到崖川之後才選的。

此次祁卓失蹤,徐瓔便懷疑過另有內情,誰知道如今竟然突然冒出一個叛逃的親兵來。

更讓人意外的是,奏折才呈上去兩天,那名叛逃的罪囚便進入了京城,徐瑨多方打聽,又知囚犯大約六月份便已動身,一路駿馬疾馳,直到入京前才戴上鐐銬,反倒是像迫不及待來作證送死一般。

此案太多蹊蹺之處。然而再蹊蹺,三司會審已成定局。

徐瑨才進入大理寺,年紀又輕,如今不過是個正七品的評事,並沒有資格參與會審,幸而大理寺卿很喜歡徐瑨人才,告知了他一些內情。

徐瑨得知之後,立刻讓游驥悄悄告訴祁垣,讓他有所準備。

祁垣知道信息的時候,正跟彭氏商量藥鋪的事情。

那藥鋪原是彭氏的父親在做侍講學士時買下來,給彭氏做嫁妝的,店中掌櫃夥計都是舊人。這些年彭氏的嫁妝被祁老太太侵吞了大部分,只有這藥鋪地方略偏,地方也小些,得以存留下來。

至於這幾年的藥鋪經營情況,彭氏也知其中必有蹊蹺。但她不懂經營,原來陪嫁的下人又被祁老太太遣散大半,身邊的周嬤嬤不識字,兩個孩子中,雲嵐年幼,祁垣又要攻讀詩書,所以面對奸滑的掌櫃竟束手無策。

今年祁垣大考,雲嵐及笄,彭氏實在無法,才決定把藥鋪轉賣出去。

祁垣說要接手改成香藥鋪子的時候,她的確吃了一驚,一問祁垣是要制香賺錢,心中不免有些覆雜。

祁垣這些天打聽了不少消息,又去那鋪子看過兩遭,此時心中已有了安排。此時見彭氏有顧慮,也猜到了幾分。

“母親可是不願我棄儒就賈?”

“你畢竟有秀才功名,親自為之怕是不妥。”彭氏點了點頭,猶豫道,“你若是想把制香的本事用起來,倒可以雇人代工。要不然,你真要自己做的話,是要供報入公,常年守業的。”

四民之中商人最為卑賤,祁垣一旦經商,以後就要被其他士子瞧不起了。

彭氏並不知道祁垣本就是商戶之子,只當兒子是為了一家生計不得不這樣。

祁垣卻是對此早有過體會的,聞言不由一笑:“那又如何?富商巨賈過的可比窮酸秀才好多了。再說了,富而好禮,可以澤物,我只要不偷不搶不坑蒙拐騙,何鄙之有?”

“話雖這麽說,但自古有言,士之子恒為士,商之子恒為商。京中大家望族有誰懇將女兒嫁給商戶的?”彭氏惆悵道,“你今年也該說親了,若真經商為業,誰家小姐肯嫁你?”

祁垣沒想到話題突然就跳到說親上了,呆了呆,臉上窘地一紅:“我不娶媳婦。”

彭氏看他害臊,不由笑了起來:“可不是傻話,誰家小子不說親的?”

“我還小呢。”祁垣摸了摸臉,轉身就跑,才跑出門,又從簾子那探回頭,笑嘻嘻道,“商鋪我要定了哦!娘不嫌我經商丟人就成。”

“我哪能嫌你。”彭氏寵溺又無奈地偏頭笑道,“你只別沖動行事,再仔細想想……”

倆人正說著話,就聽外面有個小丫頭大喊。

祁垣扭頭出去,聽到那丫鬟在喊自己,仔細一問,才知道後門那有人來找,戴著大帽,卻是十萬火急的樣子。

祁垣聽其描述感覺奇怪,但還是隨那丫鬟急急去了後門。

外面的游驥早已等急了眼,見他出來,急忙拉到一邊去,壓低聲問:“祁兄你怎麽才出來,我都急死了!”

他不停的往裏扔東西,一直沒人回應。游驥又不敢驚動旁人,好歹碰到一個從後門出來的小丫鬟,這才讓人捎了話。

祁垣看他神色凝重,又是一身雜役衣服,拿大帽遮面,不由疑惑道:“怎麽了?”

游驥不敢啰嗦,三言兩語把祁卓親兵被押送回京,指認祁卓通敵叛國的事情說了。

“……此事機密,目前只有會審的幾位官員知道。”游驥壓低聲道,“公子讓我告訴你,此次會審,刑部除了尚書大人外,還有位清吏司郎中要參與。”

本朝律法沿襲舊制,設三法司掌管刑獄之事。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糾察、大理寺掌駁。而刑部又設十三清吏司,輪值掌事。

如今徐瑨派人來特意通知他……

“刑部的……”祁垣心頭一震,低聲問,“莫非是湖廣清吏司?”

游驥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祁垣心裏咯噔一下,不由楞了。

湖廣清吏司郎中,正是蔡賢的那個幹兒子。此人性格陰狠,品行卑劣,為了認幹爹,連祖宗的姓氏都不要了,如今改名為蔡義生。這什麽親兵指認,本就兇多吉少。這個人再一參與,恐怕更難善了了。

“還有別的嗎?”祁垣心裏撲騰亂跳,左右看了看,小聲問,“只來了一個親兵?”

“說是這樣,公子知道的也不多。”游驥一頓,“祁兄,你要不要……”

祁垣:“……什麽?”

游驥嘆氣:“公子說,現在還來得及。”

親兵一指證,其他人再將兵敗之責一推脫,祁卓叛國之罪十有八九要被定下了。祁卓本人已經失蹤,這一家老小卻逃不掉。除非祁垣早早伺機出京,與彭氏遠遠的躲起來。

祁垣剛穿過來的時候,就想過這一天。現在游驥著急得不行,他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我們三人目標太大,不可能一塊逃出去。更何況我們若逃了,難保不會牽連到你們國公府。”祁垣深吸一口氣,“你等我回去跟我娘商量一下。若事情不好,我家只活一個便可。”

游驥一楞,看了祁垣一眼。

祁垣知道此事幹系重大,徐瑨如此行事,擔的可是殺頭的風險。他神思凝重,退後一步,沖游驥深揖到底,“跟你家公子說,祁垣……感激不盡。”

游驥張了張嘴,卻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沖他一點頭,匆匆走了。

祁垣回府,這下徑直去到彭氏院裏,屏退左右,秘密商量起來。

國公府裏,徐瑨也正跟羅儀密商此事。

羅儀對此不甚讚同,直皺眉頭:“此事國公爺可知情?”

徐瑨搖了搖頭。他打算跟羅儀商量好後,再告訴父親。

父親跟忠遠伯素無交情,二哥雖在密信中提過祁卓幾句,卻還遠不到國公府為其冒險安置妻女的地步。他這次的決定的確有些冒失,但若讓他坐視不管,他更做不到。

羅儀性情耿直,又跟徐瓔關系匪淺,聞言不由冷哼了一句:“三弟,這可不像你。是不是那個祁公子來求你了?”

“他還不知道此事。”徐瑨道,“羅大哥可是有為難之處?若是如此,我再想其他辦法便是。”

“屁!我是怕事的人嗎?你少故意激我!”羅儀氣道,“我不過是怕你年幼單純,被奸人蒙蔽罷了。”

徐瑨挑眉看他,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

“忠遠伯之案蹊蹺之處太多。二哥說過,祁卓此人既有仁心,又有將才,崖川首戰大捷便要歸功於他。”徐瑨道,“他既是突然被啟用,又有妻兒在京中,兒子天資聰穎,大考在即。於情於理,他都沒有叛敵的必要。更何況刑部的蔡郎中才與祁家有怨,倘若這次他羅織罪名,又當如何?”

羅儀只知道大概情況,卻不清楚會審之事,疑惑道:“哪個蔡郎中?蔡賢的狗兒子?”

徐瑨點點頭:“他想要迎娶祁家小姐,被伯夫人拒絕了。”

羅儀臉色變了變。他十分討厭蔡黨,更何況那蔡郎中四十多歲,性格陰狠,算是蔡賢眾多狗兒子中最不要臉的一位。

想到這,他對祁家人的印象不由好了許多。不過轉念一想,還是輕哼了一句:“你少糊弄我。便是祁家人無辜,你肯如此行事,肯定也是為了那個祁垣的家人。”

羅儀說完頓了頓,提醒道:“子敬,你可別忘了國公府,別忘了你的父親和哥哥們。”

國公府滿門重臣,威勢甚重,國公爺又曾做過太子講師,所以早幾年便有人暗中猜忌。元昭帝本就生性多疑,蔡賢又暗中扶持二皇子,所以這幾年國公府行事愈發低調起來,連府上的世券都還給了皇帝。

徐瑨若行事不慎,一旦受到牽連,便會牽扯進全家。

徐瑨看他一臉嚴肅,認真點了點頭:“我今晚就會向父親稟明。”

“那就好。”羅儀道,“免得你被色迷心竅。

徐瑨:“……”

“羅兄何出此言?”徐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羅儀性子火爆,腦子卻也不笨,挑眉看他,“之前在通州驛,你私自帶那祁垣回來也就罷了,還特意囑咐我別去找麻煩。我那是找麻煩嗎?明明是他自己有嫌疑!你何時替人周全過這些事情。”

羅儀說到這就生氣,站起來走了幾步,又控訴道,“還有那次下雨,老哥我才要去喝酒,就被你抓出來找人。我還當他出事了呢,喊了十幾個兄弟滿城搜羅,堂堂老爺們,下個雨黑個天有什麽好怕的?”

是沒什麽好怕的……但祁垣的確害怕啊!

徐瑨輕咳一聲,又無法反駁,只得給自己倒了杯茶。

“還有端午那天,你特特地去接人。他不過是個小秀才,竟然在三樓看景。你那寶貝表弟也只是在二樓吧?”羅儀不爽道,“他竟然還說我臉醜,活該沒香囊!”

當時祁垣說的是他“臉臭”,羅儀離得遠,隱約聽成了醜。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生的俊美,徐瓔甚至調侃過,之所以讓他做前鋒將軍,有一半原因便是他姿容甚美,能迷惑敵軍。

祁垣說他醜,他自然不樂意,再看祁垣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樣,自己可是十五歲就提著敵軍首級論數立功的,心中更是不服氣。

“他就那樣,直話直說。”徐瑨護犢子,慢吞吞道,“更何況你的確沒香囊,也沒冤枉你。”

“我是沒有嗎?我是太多了,掛不下!我滿屋子都是呢!”羅儀驚道,“你看,你竟然會幫外人說話了。還說沒有被美色迷惑!”

徐瑨聽他張口閉口的美色,想了想祁垣的樣子,唇角不由彎了彎,幹脆認了。

“那你覺得呢?”徐瑨索性道,“他不好看嗎?”

“我哪兒知道!”羅儀叫道,“那祁府的小姐我又沒見過。”

徐瑨:“……”

“你沒見過誰?”徐瑨楞了楞。

“祁姑娘啊!”羅儀道,“不過看他哥哥的樣子,應當長的不差。說起來,我還沒問你,那祁垣也就十六吧,他妹妹……及笄了嗎?”

徐瑨:“……”

倆人正說著,就聽下人來報,游驥回來了。

徐瑨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忙讓游驥進來,問了祁垣的情況。游驥神情卻十分凝重,先對羅儀行了禮,隨後才把祁垣的話原樣轉述了回來。

“……祁兄說,若事情不好,他家只活一個便可。”

徐瑨怔了下:“只活一個?”

“是的。”游驥道:“祁兄說,至於是他母親還是他妹妹,待他回去商議一下。所以麻煩公子代為準備粗布幾身婦人的粗布衣服。”

徐瑨楞了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羅儀想了想那日在望雲樓上的紅衣小公子,也有些意外。照祁垣的意思,顯然是想留一個親人,將來為父伸冤,而他自己,顯然在做赴死的準備了。

他倒是看輕了這個人。小小公子,也挺有魄力。

不過藏一個人的確好辦的多。羅儀這下也沒了嬉笑的心情。

“若是藏一個,倒是好辦。倆人也可一試。”羅儀也嚴肅起來,思索了一會兒,認真道,“我先回去安排著,子敬,你跟國公爺早日商量一下。若要出城,宜早不宜遲。”

徐瑨低低地應了一聲,送他出去,也不敢耽擱,轉身便去了國公爺的書房。

第二日傍晚,便有一輛青布馬車停在了駙馬胡同口。祁垣跟彭氏商量之後,並沒有告訴雲嵐實情,只說送她出去躲一躲,免得祁老太太使陰招逼嫁。

祁垣把這幾日賺出來的小馬的口糧,全都放在包裏,給了雲嵐。雲嵐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她性子直爽,一想自己在家中只會給母親兄長添麻煩,於是痛快朝倆人拜了三拜,只帶了忍冬一個丫鬟,悄悄出門,登車走了。

青布小馬車在城門落鎖前,趕著最後一波出了城。羅儀在東便門外候著,等這主仆倆人出來後,又安排她們換了裝束,自己親自駕車,轉頭往京郊而去。

祁垣送走了雲嵐,心裏便落下一塊石頭。

他心中仍琢磨著鋪子的事情,上次他讓人傳話,讓那掌櫃的帶著賬本來見他,對方居然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裏。

祁垣原本還想慢慢來,現在一看,會審在即,自己能不能活都要看命了,還跟那廝客氣什麽?明天就殺過去,立立威風,這銀子早賺一天是一天,這樣死的時候還能吃口好肉!

暮色四沈,暧昧的霞光鋪滿歸路。

祁垣心中陡然升起一份豪情,想著生死隨命,富貴在天,自己也算活的恣意瀟灑的人物,最後這陣子斷不能委委屈屈的。然而心底卻也有隱隱的一絲茫然……或者是害怕。

他不敢去細想,只低頭快步往回走著。才從駙馬胡同拐出來,卻見眼前有道影子,被夕陽拉地又瘦又長。

祁垣擡頭,逆光看去。

柔光之中,徐瑨像是被描了一層細細的金邊。他只靜靜地看著祁垣,直到後者的眼睛被光刺激地眨了眨,他才緩緩出聲。

“我讓人跟伯母說過了。”徐瑨微微低垂睫毛,道,“走,帶你去我家,看看你的小馬。”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不虐,本文主CP沒虐點,總體就是溫開水(所以也不大爽555)

明天在這裏貼玩具的資料,感興趣的大大回來刷新下作話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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