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裏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他們怎麽能把這樣的話，如此輕描淡寫，毫無情感地說出來。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徐小姐，你父親突然心臟衰竭，正在搶救，請你馬上來一趟。”

這句話在我的腦海裏縈繞，我關上竈火，慌裏慌張的披上外套就去了醫院。

父親的病已經有了好轉，怎麽會突然衰竭？

父親之前不是做了手術，恢覆的很好嗎？這次住院只是受了刺激，但並不嚴重啊

坐在出租車上，我緊緊咬著手指，一定是醫生大題小做，他們就喜歡這樣，非要把事情說得特別嚴重才好

對，一定是這樣。

可是電話怎麽不是我媽打來的？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在病房裏照顧我爸，就算是父親病危，我媽也會打電話來告訴我。

不祥的預感就像一張巨大的黑網，將我整個罩了起來。

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告訴我，母親因為承受不了打擊，休克了，現在還在昏迷。

打擊？什麽巨大的打擊？

從醫生灰色的眼睛裏，我好像看到了死神的影子，但我仍然隨意猜測。

“我爸呢？他到底怎麽樣了？”我死死抓著醫生的胳膊。

醫生默默帶著我走到一個房間裏，他的沈默讓我害怕

推開門的剎那，我覺得有一記重錘猛地砸在了我的心頭上。

我沒有想到，等著我的，是父親逐漸冰冷的身體。

父親的臉上蒙著白布，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這一定是一場噩夢，因為我總是擔心父親，所以夢到這種情景，也是正常的。

可是為什麽這個夢境如此真實，我用顫抖的手，掀開父親臉上的白布。

父親分明是睡著了，為什麽要在他的臉上蒙上布？

昨天晚上，我還親手給他削了蘋果，父親還誇我買的蘋果好吃。

他還跟我說起來，小時候我一生病，就特別磨人，一會兒要這個玩具一會兒要那個零食，不能吃，玩不動，也要拿過來看著。

父親感慨著說：“真沒想到啊，一轉眼，我的小閨女，長大了。”

我看到他的眼角泛起晶瑩的淚花，我默默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其實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能暫時不看不想，就是因為這一次，有父母在身邊。

他們就像一塊巨大的海綿，替我吸收了所有的痛苦。

我的傷痛恢覆了，我也長大了，可是為什麽，父親卻突然走了

我拉著父親的手，他的手指變得僵硬，越來越冷，他的嘴唇已經完全沒了顏色，他的臉頰正在凹陷。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白色病房裏，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

忽然深刻地意識到，往後的日子，我再也聽不到父親的鼓勵，父親的安慰，甚至也聽不到父親的訓斥了，再也沒有人在我受到委屈的時候，說一句：爸爸絕對不會讓你白白受氣。

“爸你醒醒你說句話好不好？我來看你了，你回來啊你回來”

我趴在父親的胸口，眼淚洶湧而至，覆蓋了臉頰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了，只知道有人把攙扶出了房間，可一出來，我就清醒了。

我推開那些人，重新回到了病房裏。

求求你們，讓我再和我爸呆一會兒

我甚至沒能跟他見最後一面啊，如果他的靈魂還沒走遠呢？也許我還能再聽他說說話。

我跌跌撞撞地跑不到病床前，望著膚色已經蠟黃的父親的臉，兩行苦澀的眼淚再度湧出來。

也許是流了太多眼淚，我的頭很痛，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空氣都被冰凍了。

從這一刻開始，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沒有一個可以喊“爸”的人了。

父親的葬禮是在三天後，母親一直默默地流著淚，她緊緊依靠在我身上，我忽然覺得母親是那麽孤獨，瘦弱，又格外的蒼老。

葬禮舉行地很簡單，只請了一些父親生前的親朋摯友。

葬禮結束後，我攙扶著母親，從陵園裏走出來，遠遠的，就看見了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

有一瞬間，我恍惚了一下，以為那是方躍。

但當他摘下墨鏡，款款向我走來，我才看出來，那是蘇辰。

蘇辰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神情很肅穆。

他來到我和我媽面前，我媽看了他一眼，眼淚又湧出來。

“伯母，對不起，我來晚了，沒能送伯父最後一程”

我是昨天才跟他說了父親的事情，說自己在杭州，所以原本該發給他的稿子，我恐怕要推遲幾天了。

但我沒想到蘇辰會親自趕來參加父親的葬禮，心裏對他湧出一份感激。

我媽拍了拍我的手：“你和蘇辰聊吧。”

母親回到了送葬的車上等我，我站在蘇辰面前，竟然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和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我住院期間，他倒是想來看我，可他正好在國外參加一個交流會，等他回國，我已經回了杭州。

說起來，他也是前天才到的國內。

“嘉欣，你瘦了很多。”

我沖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意，可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蘇辰望著我，深深嘆了口氣，將我拉入了他的懷裏。

“對不起，發生這麽多事情，我都沒能在你身邊”

我聽到他的心臟強壯而有力地跳動著，感受著他溫熱的呼吸呵在我的脖頸上。

然而我也意識到，這個擁抱，已經超過了友誼。

於是我輕輕推開了他：“謝謝你能來，我沒事，放心吧，之後都不會拖稿了。”

我沖他歉然的笑了笑。

“你以為我飛了上千公裏，就是來催你要稿子的嗎？”他帶著一絲嗔怒。

我默默低下了頭，對不起，蘇辰，現在的我，沒有心情談論其他事情，我只想好好陪在媽媽身邊一段時間。

這些話還沒說出口，蘇辰就先對我說起來。

“其實，我找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他頓了一下，“是關於徐伯父的。”

我擡起頭，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關於我爸的？”

蘇辰的眉頭也皺得更緊了：“心臟內科的王主任跟我是老朋友了，我之前也一直拜托他關照你們，他昨天突然找到我，跟我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從他的臉上，我看到了一絲深深的擔憂，我意識到，事情似乎不太簡單。

“到底是什麽事？”

蘇辰抿了下嘴唇，眼神凝重：“徐伯父去世之前，有人進入過他的病房。”

直到這個時候，我也沒敢隨便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有人進入父親的病房，應該沒什麽稀奇的。

“蘇辰，請你直接告訴我。”

“王主任也是無意聽護士說起來的，他覺得古怪，就告訴了我。因為根據護士的描述，那個人以前並沒有出現過，他又查看了對徐伯父最後一次搶救的記錄，認為徐伯父的去世，很可能不是意外。”

（明天下午一更，晚上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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