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爹爹在哪

關燈
第59章 爹爹在哪

長歷二十八年,春。

甘霖宮的皇帝寢殿裏闃寂無聲,門窗緊閉著,唯有燭火幢幢,映著墻上斑駁晃動的光影。

自去歲冬日起,皇帝便已臥榻不起,時時昏迷不醒,誰都不認得,唯一記得的只有他的“皇太子”。

祝雁停幾乎寸步不離地隨侍在這寢宮裏,困極了才去外間的榻上瞇一會兒,一日至多只能睡兩個時辰,其餘時候都候在皇帝身側侍奉他,饒是如此,皇帝依舊一日病重過一日,如今只在拖日子了。

黑夜最沈之時,皇帝倏然從夢中驚醒,猛地攥住趴在床邊幾欲睡過去的祝雁停的手,嘴裏發出嗬嗬聲響,祝雁停忙坐直身,皺眉按住他的身子安撫他:“父皇您怎麽了?沒事、沒事的,我這就叫禦醫來……”

候在側殿的一眾禦醫匆匆過來,紮針的紮針,餵藥的餵藥,皇帝扣著祝雁停手腕而不斷抽搐痙攣著的手脫力一般松開,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靜下去,祝雁停捏著帕子給他擦額頭上的汗,心裏萬般不是滋味。

其實自去歲冬日皇帝病重之後,他就瞞著祝鶴鳴偷偷給皇帝停了藥,那藥皇帝吃了將近兩年神智早已毀得差不多,停了藥也不會有好轉,不過是讓他少些痛苦折磨罷了。

他兄長並未說錯,他確實,……心軟了。

皇帝自從神志不清將他錯認成自己的太子後,表現出來的盡是一位慈父對愛子的舐犢情深,他見皇帝這般模樣,實在很難不動容。

提議給皇帝餵藥的是他,最後親手停了藥的也是他。

待皇帝重新闔上眼,一眾禦醫退下,祝雁停彎腰幫之掖了掖被子,正欲起身,皇帝倏地又睜開眼,雙目驟然瞪大,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眼死死瞪著他。

這是第一次,祝雁停在皇帝眼中看到沖著他來的、不加掩飾的露骨殺意,他心下一怔,下意識地往後退去,又被皇帝用力攥住了手腕,便聽皇帝嘶啞著聲音,厲聲問他:“你、是、誰?”

祝雁停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面上依舊鎮定道:“父皇,我是鴻兒啊……”

“你不是,”皇帝眼中殺意畢現,“朕的鴻兒早就沒了,你到底是誰?”

祝雁停的目光漸冷,嘴角扯出一抹似有似無的苦笑:“陛下,我陪著您扮演了這麽久的鴻兒,讓您享受天倫之樂,哄得您高高興興,如今您卻要殺了我麽?”

皇帝的雙瞳驟縮,盯著他打量:“你是,……懷王府的人?”

祝雁停幽幽一嘆:“陛下終於記起來了。”

“你們挾制朕,是想要爭奪朕的帝位?”

“是。”

“朕變成如今這樣,都是拜你們所賜?”

“是。”

“陛下,”祝雁停望向他,眼中隱有黯光閃爍,“您如今即便醒了又能如何?整個皇宮的禁衛軍都已投靠我懷王府,您與其逼得我們對您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不如安安生生的,反正您已時日無多,也好早些去與皇後太子團聚,我自會伺候好您這最後一程,這樣不好麽?”

“你休想!”皇帝勃然大怒,用力將之推開,“你們好大的膽子!朕要殺了你們!朕一定要殺了你們!”

祝雁停被推得往後趔趄一步,跌坐地上,他閉了閉眼,沈聲道:“陛下,如今這宮裏,已由不得您說了算了,您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雍州,西囿城,軍營。

自拿下西囿後,蕭莨便將大營遷來了這邊,常駐在此,以牽制涼州、雍州兩地。

這一年裏戍北軍又與北夷兵馬交手數次,幾未敗過,蕭莨的名聲在西北三州乃至北夷人那裏俱都水漲船高,甚至傳出了戰神的名號,叫人聞風喪膽。

天色剛亮,軍營中的將士便開始一日的操練,蕭莨每日清早都會親率兵出外野練,從無懈怠。

珩兒剛醒,喝了奶正乖乖坐在榻上,等著吃早膳。

父親一直要到晌午才回來,他是知道的,所以從不吵鬧。

柳如許進來時小孩兒正似模似樣地舞著木劍,嘴裏念念有詞,見到柳如許眼睛亮了一瞬,從榻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仰頭與他道:“先生,珩兒的木馬,珩兒要騎小馬。”

柳如許摸摸他的頭,將之抱起:“已經做好了,這就帶珩兒去看。”

“好!”

柳如許將人抱去自己住的帳子裏,這幾日珩兒一直嚷著要騎馬,他年歲還太小,即便是馬駒蕭莨也不敢讓他騎,便答應給他做一匹木馬,奈何蕭莨實在太忙,嘴上答應了珩兒,卻始終未有抽出空來,後頭柳如許便說由他來做,接下了這樁事情。

蕭莨善工事,柳如許的手活雖不及他,但從前時常跟著他一起做這些小玩意,只是給孩子做匹木馬而已,也還應付得來。

將珩兒放到木馬上,柳如許笑著鼓勵他:“珩兒自己騎,別怕。”

他松開手,小娃娃起先還有些怯,前後擺了幾下掌握了平衡,立馬眉開眼笑咯咯笑個不停。

柳如許在他面前蹲下,笑問他:“好玩麽?”

“好玩!”

珩兒玩上了癮,不願下來,到後頭熱出滿身的汗,柳如許縱容著他,叫伺候他的嬤嬤去給他拿過一身幹凈衣裳來,親手給孩子換上。

取下掛在珩兒胸前的長命鎖,柳如許將之握在手心裏摩挲了一下,問他:“珩兒,這是你父親送你的麽?”

珩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回答他:“爹爹送的!”

聞言,柳如許一怔,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許:“……珩兒的爹爹是什麽樣的?”

“爹爹就是爹爹……”

“珩兒沒見過爹爹麽?珩兒父親沒有與你提過爹爹?”

“沒有哇,那爹爹是什麽樣的?”珩兒滿眼期待地反問柳如許。

柳如許輕抿唇角:“我也不知。”

他沒再說什麽,幫小孩重新穿好衣裳,將長命鎖給他掛回去。

珩兒低頭看看自己的鎖,又看向柳如許,眨眨眼睛:“那先生是珩兒爹爹麽?”

柳如許伸手撫了撫他的臉,輕聲一嘆:“不是。”

“噢。”小娃娃失望地撅起嘴。

蕭莨回來時珩兒還在柳如許的帳子裏玩耍,他過來找人,柳如許正在寫藥方,見到蕭莨進來,擱了筆站起身。

蕭莨上前將兒子抱起,珩兒指著他的木馬告訴蕭莨:“珩兒的小馬,好好玩。”

蕭莨與柳如許道謝,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桌案,微微一滯。

柳如許用的筆擱,還是當初自己在上元節花燈會上隨手買來送與他的,沒想到他經歷了抄家流放,竟還收著這樣東西。

柳如許低聲解釋:“我當時將之藏在袖子裏才了帶出來……”

蕭莨輕頷首,未再多問,抱著珩兒離開。

柳如許目送著他們父子倆的背影遠去,神情中多了些許悵然,呆怔了許久才又坐回桌前,提了筆繼續寫藥方。

珩兒摟著蕭莨的脖子,小聲問他:“父親,爹爹在哪裏?”

蕭莨沈默抱著兒子往前走,珩兒已漸漸到了懂事的年紀,但他從未與之提過祝雁停,一次也沒有,連這把金鎖,都是之前有一回蕭榮來軍中時,陪著珩兒玩,順口告訴了珩兒是他爹爹送給他的。

小娃娃不懂爹爹是什麽意思,纏著蕭榮問了許久,後頭又去問一直帶他的嬤嬤,每個人都與他說得語焉不詳,但珩兒聰明,大抵還是弄明白了,爹爹也是父親,是一樣的,可他從未見過他爹爹。

這還是小孩第一次主動問起蕭莨,他呆呆看著自己父親,黑亮的眼睛裏寫滿了期盼與渴望,蕭莨抱緊他,良久,才啞聲道:“珩兒以後就知道了。”

更闌人靜之時,蕭莨走出營帳,踱步至軍營後頭的溪水邊。

春風寒淺、斜月朦朧,沈沈夜色之下,有如萬籟俱寂。

蕭莨兀自佇立許久,直到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柳如許走至他身側,安靜站了片刻,輕聲問他:“郁之是有心事麽?怎都這個時辰了還不歇下?”

“你不也沒睡。”蕭莨淡道。

柳如許擡眼望向他,那張英挺的側臉在朦朦月色中更顯冷峻淩厲,深邃眼眸裏隱有黯光,怔怔望著遠處的山影,似心事重重。

“今日,……珩兒問我爹爹是什麽樣的,”柳如許斟酌著話語,“他好似從未見過自己爹爹,我能否問問你,為何會如此?”

“……你應當早就猜到了,”冗長的沈默後,蕭莨輕閉了閉眼,這麽長久以來第一次與人說起祝雁停,“他是懷王府的人,懷王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他亦成了陛下身邊的紅人,他不願放棄權勢,隨我來這裏。”

柳如許聞言皺眉:“他與你成親,是想借國公府之勢,為懷王鋪路?”

“嗯。”

“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蕭莨扯開嘴角,眸色中多了幾分冷然:“懷王心術不正,不配為人君,機關算盡,必遭天譴,他若執意要助懷王,一意孤行,終有一日必會自食其果。”

“可那人畢竟是珩兒的爹爹……”

蕭莨的喉嚨滾了滾,沈下聲音:“從他拋棄珩兒那日起,他便再不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