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Y城市的天空中已堆起厚厚的雲層。一陣大風刮來，兩個穿著裙子的女孩抱手發抖。

蕭玉婷一邊縮頭縮腦，一邊死死盯著到站的客車。

客車剛剛停穩，項波便急急忙忙跳下車子，口袋裏的手機不慎滑落到深深的水溝裏。

自他在途中聽老父親說了事情後，幾個小時的車程攥緊的手就沒有松開過----三年前，娟娟執意生下孩子。當時老母親抱著小孫女笑得合不攏嘴，給這個可愛的小孫女取乳名丫丫。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照顧，娟娟辭了工作回B市老家務農。可就在幾個小時前，天有不測！同大人一起到田間的丫丫不慎落入池塘，當時勞作的大人們竟也毫無意識！幸好一位路過的大哥下水救起丫丫，這時候才急著打120.鄉下老家和城鎮醫院有一定的距離，大家夥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二姐，這都等了一個多小時了，王項波還沒來。我們別等了，讓林正楠開車來接我們吧！”

“可能火車在哪兒耽擱了一下吧......我們在等等看。”蕭玉婷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站口。

小侯有點氣惱，“二姐，回去吧！今晚我們穿的少，這天氣又冷，待會兒可能還會下大雨呢。”

天空中濃濃的烏雲瞬間傾塌！駭人的雷聲滾滾炸開！！！

蕭玉婷最怕下雨打雷了，她縮縮脖子。“好像是會下大雨，我打個電話問問小波到哪兒了。”

“哎別別別----”小侯一把攔住蕭玉婷，“二姐，你又不是沒坐過火車，在上面噪音可大了！他哪兒聽得見電話？我們再等等，再等一等就是了。”蕭玉婷要是打電話給王項波，兩人一說清楚那自己的計謀不就泡湯了嗎？其實從林正楠開始追蕭玉婷的時候，小侯就很看中這個人。他很紳士、很會關心女孩，將來絕對是模範丈夫一枚。後來林正楠又幫忙替蕭玉婷解除“謠言風波”，小侯就更讚成他和二姐在一起了。再等一會兒吧，看差不多要下雨的時候就讓林正楠華麗出場。待以後二姐嫁得良人之時，還指不定怎麽感謝她的“撮合之恩”呢！

小侯暗笑，偷偷地在包裏給林正楠發了個短信。

小小的院子裏醫院的救護燈不停地晃著，親戚朋友們焦急地張望屋內，靜候醫務人員的消息。

娟娟急得一直在抹眼淚，這三年來她是全身心的投入到這個孩子成長中。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能不著急嗎？

灰蒙蒙天空的一片，頭頂突然撩過幾道支離破碎的白光，把幾個鄰家的小孩嚇得躲進大人的懷裏。隆隆的雷聲不斷，看來今晚要來一陣猛烈的暴風雨。

時間一慢一搖地走著，不知是時間已晚還是天氣的緣故，整個小院子的光線暗了下來。

盼來盼去，終於見白大褂醫生從裏屋出來。大家一擁而上。

“滴滴、滴滴----”手機提示聲響起。

是一條及時新聞：

“於今日夜間20:30左右......下午天降暴雨，導致火車軌道被大量粘性土壤淤積，軌道鋪設打滑失靈......兩列疾馳火車在某某交匯點發生急性碰撞，火車車廂嚴重損毀，現場濃煙四起並出現大片火光......現當地市醫院及警*察部門正在進行相關事宜的處理置辦......”

醫生的臉色像烏雲一般的沈痛，“對不起，孩子已經停止呼吸，我們盡力了。”

一記重錘敲在胸口！娟娟像是被猛然抽走了全身的力，軟軟地癱倒在地，老母親痛哭起來。狂風強勁的越過廣闊的田野，把脆弱的小院攪得混亂狼狽。

幾個護理人員為丫丫清洗身子，那具小小的身子躺在白床單上顯得無比柔弱。前幾日還活蹦亂跳的孩子突然就這麽安靜的睡著了，親戚朋友們無不痛心流淚。

蕭玉婷一眼眼的看著記者的現場拍攝圖，濃煙中的火車殘廂和觸目驚心的鮮血灼痛了柔軟的指腹。原野邊一棵高大空心的老樹撩起血紅的火光，她記得！從A市到Y城市的火車需要經過這裏！！！

一枚炸彈在胸口瞬間爆炸！她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點了好幾次，她才從通訊錄中找到“小波”。修長的手指剛一輕輕觸碰，手機便滑過手掌心狠狠跌落在地。

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摸著摔壞的手機不停的組裝......

空中劃過一道白花花的利刃，把整個夜空撕得面目全非！

小侯看著地上拼命想把電池塞進去的蕭玉婷，突然很後悔自己的執著。她趕緊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王項波的號碼，塞到她耳邊。

一秒。

兩秒。

三秒。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not answered,please redial later......”

她的臉色像刷了一層白漆。

“二姐......你，你怎麽了？！”

地上的人再次撥通了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她又一次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一定是小侯的號碼錯了！蕭玉婷返回到按鍵，一個一個的將數字重新輸入。撥通的那一瞬間，手機屏幕上出現“王項波”的備註字樣，她把手機死死的貼到小侯臉頰，閃光的眼眸期待著小侯能告訴她----

“二姐，電話已經通了嘛。喏，你家小波要跟你講話呢！”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隆隆----”天上的利雷炸開！世間萬物都恐懼得抖了抖！

猛烈的雨滴密密麻麻的打在地上，遠看山頭那邊烏黑一片，雨將會越來越大。項波招呼著親戚朋友們回家，然後隨便煮了碗稀飯給兩位老人端來。

“父親、母親，吃點東西吧，你們這樣身體都熬不住啊......”老母親把稀飯放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一天下來聲音都哭得嘶啞。

“我們的丫丫向來就讓人省心，就算是娟娟生她那會兒也沒有折騰大人......她一歲時連路都走不穩就會背詩了，背得很流利......丫丫懂事乖巧，前幾天她還跟著我們一起剝豆子，小手都剝得紅通通的也沒見她哭......她還給我們唱歌兒聽......我的丫丫----”漫漫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就算是養個小寵物也有深厚的感情了，更何況這是自己的至親骨肉呢！

老父親這輩子經風歷雨都從未哭過，今天卻滿臉淚水。項波緊繃著臉，冒著大雨一步一步挪到呆坐在露天土地上的娟娟身邊。雨水混雜著淚水一起滾落，娟娟崩潰的失聲痛哭。心間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肉，疼痛得無法呼吸！項波忍不住落下淚水，娟娟為這個孩子付出了那麽多。老天爺，你怎麽忍心拿走她的一切？！你怎麽忍心！！！

暴雨愈來愈有傾盆之勢，項波擔心娟娟大病，趕緊帶她到屋裏避雨。淩冽的大風湧進屋裏，濃濃的哀痛凝結成冰。

“怎...麽樣？”她的話卡在了喉嚨裏，“小波......是不是說他已經到了？在，在哪家餐館吃飯？我們去找他......猴兒？他說他在......在哪一家？天*悅快食嗎？是的，他一定在哪兒！車站就她家的菜最好吃！小波一定在那兒！！！走！我們去找他......走！！！”她像一個□□控的機器人，一把扯著小侯就瘋狂的沖進雨裏，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的砸在身上。趁著隆隆的雷鳴，她到了生意火旺的天悅快食。

“小波！小波？！王項波！！！王項波你滾出來！！！”她像一個瘋子一樣大吼大叫，店裏的老板厭惡地推搡著趕她出門。小侯拼命的扯著發了瘋的蕭玉婷出了小店，她像只剩最後一滴水的枯井裏苦死掙紮的魚，用一生中最大的力氣去拼命的越出死亡牢籠。

“死猴子！你幹什麽？！我在找王項波！！！”她的力氣突然大得驚人，小侯被狠狠的推倒在地。暴雨傾盆中，淚水漸漸迷失。

“林正楠！楞著幹嘛？！拉著她呀！！！”

旁邊的男人這才從震驚中微微清醒，幾步上前困住瘋了的人兒。

“放開我！你放開我！！！混蛋！你不要攔我！！！”蕭玉婷長發濕透，美麗的水鉆發卡跌落在地，迎著天空中嘶吼的光亮，它閃爍著美麗的光芒。蕭玉婷瘋了似的撕扯著林正楠，而他卻依舊穩穩的抱緊她。她抓著、踹著，最後狠狠的咬著他的肩膀。

她有多痛他就多痛！

記憶中的這個女孩，率真、坦誠、聰慧、善良，她敢在熙來攘往的大廣場上利落幹脆的拒絕他的愛，敢在陌生無識的會廳裏不計後果的得罪林正東。他以為，在她的人生中，永遠都只有智慧和安寧。沒想到，如此美好的女孩，竟然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逼得如此癲狂！他很震驚---從她打電話開始就一直震驚----那個她所謂的愛她的人，三年以來從未到過她的這個世界裏！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惡魔？！竟能把一個美好的女孩折磨得體無完膚！！！

刺骨的大雨一遍一遍刮著骨頭上所剩無幾的肉，他咬緊牙關。他是第一次如此緊密的抱著這個女孩！他要拼命享受來自她的一切！！！

“二姐！我錯了！我不應該瞞你！今早王項波打來電話說他家出事不能過來，我本來是想著讓你在車站等一會兒後跟林正楠走......二姐！王項波今天沒有來！他不在火車上！你別擔心！他真的不在火車上！！！”暴雨的咆哮淹沒著嘶吼聲，小侯痛苦的扯著咬人的她。如果她知道今晚會恰巧出現這種事，她絕不會騙她來到車站！蕭玉婷是她的好姐妹！是她生命裏最重要的好姐妹！她怎麽忍心看她這樣癡癲發狂？！！！

林正楠疼得倒吸冷氣，可雙臂仍然死死的困著這只瘋狂的野獸。蕭玉婷此刻腦海一片空白。

她不會相信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話！因為這個世界在騙她！一切的一切都在騙她！！！她的小波來了！他答應要來看她的！他，他不會有任何事！他現在一定還在慌亂的人群中苦苦尋覓著她，他說他要來看她的！腦海裏瞬間灌滿了希望，她扯出一絲笑。

“林正楠，小波在叫我！我聽見了！他說他要看到我！！！我們去找他好不好？他說他要看到我！他在找我！！！”她使勁的搖著那具為愛情潰爛的身軀，反反覆覆求著林正楠帶她去找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細針一樣紮進他的胸口。

她突然跪下，林正楠震驚！

“你幹什麽？！”

如此高傲的一個女孩，怎麽能下跪？！她是他目中無比聖潔的公主！怎麽能像個卑微的下人一樣跪在他的腳下？！！！

“蕭玉婷！別再折磨我了！！！我帶你去！我讓你徹底死心！！！”又一個瘋子橫抱起這個瘋子，兩人塞進車子，司機一路飆車到事發現場。

紅藍交錯的警*燈晃得人眼生疼！原來是警*方過來查看的。他們需要去事發地點取證，家裏老老小小哭得一塌糊塗，只能是項波帶警方過去了。

夜風蕭瑟，像一把把尖刀劃過人的身體。冒著黑夜，警方持傘到事發的小池塘拍照取證，並根據家屬的描述認真核對著。項波再沒有力氣撐傘，此刻他的雙腿都是癱軟的。冰涼的雨水刺激著神經，他呆滯的盯著廣袤的田野。大約一個來小時，警*察們才驅車趕回。大家都被淋濕了，項波坐在車上猛地看見一個身影狂奔過去----

心頭猛地一跳！

“停車！快停車！”項波瘋了似的朝小池塘跑去。

事發現場一片混亂！刺鼻熏眼的柴油味彌漫著整個夜空，紅藍交錯的警*燈、人們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觸目驚心的猩紅夾著雨水匯成小溪......

“蕭玉婷！你看清楚！王項波就在這裏！他死了！他死了！！！你別再自欺欺人！他永遠都見不到你了！！！”男人渾身濕淋淋的，狼狽至極，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恐怖。他抓起一把混雜著血腥的泥土，可大雨瞬間就把它們沖刷到地上。掌心裏餘下一抹鮮紅色的痕跡。

蕭玉婷感覺自己鮮活的心臟開始慢慢結冰、變硬，涼意順著血管輸送到全身各處，肉體好像被肢解了一樣......

雨點拍打著水面，一個人已慢慢的朝池塘中心移動。項波縱身下水將娟娟拖上岸，娟娟大哭大鬧。

“不要攔著我！我要去找我的寶貝！！！我的丫丫走了！我要陪著她！！！我要陪著她----”

“娟娟！你理智一點！！！丫丫沒了大家都很傷心！你如果再去送死，是非要把這個家搞散了嗎？！父親母親已經老了！你不要在他們傷口上撒鹽了！”項波破聲嘶吼著，一個好好的家庭竟弄得如此狼狽。作為一個男人，他如果此時再不堅強起來，那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娟娟猛地跪倒在田埂，鋒利的幹雜草刺破膝蓋滲出血來。她一拳頭一拳頭的狠狠的打著自己，她恨！如果不是自己的大意，怎麽會讓丫丫失足落水？！如果不是自己對丫丫的關愛不夠多，丫丫怎麽忍心就這樣離她而去？！她的丫丫，她的寶貝！那是她的命啊！

一道利雷在頭頂上方炸開，混亂之中，人群恐懼的尖叫聲充斥著耳際。雨浪一撥又一撥掠奪著蒼茫大地，她坐在泥土上，狂風暴雨殘忍的把蓮花般聖潔的白色長裙染臟。

她只是安靜的坐著。

安靜得毫無聲息。

“啊！啊！啊----”她奔潰的扯著自己的頭發，歇斯底裏的叫喊。黑夜像一個血腥殘*暴的惡魔張開血盆大口，項波佇立在暴雨裏，身心俱涼。

呼出的熱氣被寒意徹底澆滅，林正楠跪立在她的身側為她擋雨。狂風卷起粘在泥土上的長裙，不遠處，老樹抗衡不過猛烈的大雨，很不甘心地熄滅了最後一縷黑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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