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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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父將昆母接走了,他來時昆敦就直楞楞的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是一小灘幹涸了的血跡,他下長途汽車又坐火車,中間十幾個小時,昆敦就這樣在客廳等著。

齊父去衛生間找了一圈,最後用擦腳巾沾水蹭掉了地磚上的血跡,昆敦看著父親跪在地上費力的一點點的摳著血漬,花白的頭發在眼前不住的晃動。他木然的跪下來,跪在父親眼前,伸出手將老人眼睛旁的碎發向旁邊撥。

“爸,我錯了。”昆敦腦袋發漲,他知道自己傷了父母,他應該按照他們期望的那樣活過一生,如果沒有亭諦就好了,如果他不曾出現過,自己和父母就不會這麽痛苦。

“你沒錯,兒子。”齊父終於擦幹凈了血跡,他直起腰幹脆坐在地上。眼前的這個孩子不是他親生的,他第一次見到昆敦時小孩才六七歲,那麽小的孩子,沒給自己添一丁點麻煩,他一見面就叫‘爸’,幫他照顧自己的兩個兒子,一直很懂事,很懂事。

孩子瘦了,齊父伸手摸了摸昆敦的頭頂,他的大兒子終於長大了。

“你媽我接回去了,你放心,爸好好勸勸她,她會理解的,給我們點兒時間。”齊父站起來去屋裏找昆母。

昆敦就那麽看著父親將母親扶出家門,他擡起手想向父親解釋,解釋他艱難不屈的愛情,解釋母親的逼迫折磨,解釋他的無望,但是他最終什麽都沒說。

昆敦去看亭諦,亭諦最近很奇怪,他總是在不停的做事情。

亭諦買來成人高考所需要的所有資料沒日沒夜的看,他不停的畫畫,畫上扭曲的詭異圖案接連不斷,不停的說話,自言自語占多數。昆敦怕他是在家憋得太厲害了,他帶著亭諦去外面,可亭諦變得恐懼人群,甚至會害怕的嘔吐,他會在晚上不停的哆嗦,失眠,卻喜歡將自己藏在陰影裏。他開始吃不下東西,常常在角落裏待上一整天,但這些時候他都不忘攥著覆習資料。

昆敦知道亭諦怎麽了,他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門開了,亭諦站在門口,他知道是昆敦來找他,他很開心,但視線沒從手裏的書上移開半分。

昆敦走上前默默的將亭諦摟進懷裏,小孩乖乖的任他摟著,像個漂亮的娃娃。

他的亭諦不見了。

昆敦抱著亭諦倒在地板上,他想就這樣歇一歇,等他歇夠了,就帶亭諦去看醫生。

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醫院的天花板,昆敦側了側腦袋,亭藏在床前見他醒了,給他倒了杯水。

“亭諦呢?”昆敦坐起來問亭藏。

“在看病。”亭藏回答。

“確診了嗎?”昆敦的聲音有些顫。

“沒有,醫生說不是抑郁癥,只是精神出了些小毛病,會沒事的。”

“我以為我會保護好他,我......我當初以為,以為會沒事的。”昆敦啞著嗓子向亭藏解釋“我不知道會到這個地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亭藏對他搖了搖頭“我要走了,公司讓我盡快去適應適應環境,小奇出國的事也快辦好了,到時候來送送我吧。”

“你不和老四一起走?”昆敦問他。

“不了,我去那邊等他,公司把工作已經做好交接了,我先去。”亭藏看著昆敦“我弟弟交給你了,好好對他。”

說完亭藏就出去了,他到醫院住院樓的樓下抽了根煙,看到亭諦坐在前面的長椅上。

“哥。”亭諦瞅著前方濃重的黑夜叫了他一聲,“我為什麽什麽都做不好?我學不會書上寫的東西,我真差勁。”

亭藏也坐下來,他攬著弟弟的肩膀“你做的很好了,弟弟,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當哥哥也沒當好,當戀人也沒當好,是哥哥的錯。”

亭諦轉過頭看著亭藏,他最近腦袋轉得很慢,想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安慰亭藏“你是很好的哥哥。”

“謝謝。”亭藏很鄭重的對亭諦說“謝謝你一開始沒嫌棄我是個同性戀,弟弟,哥要走了,我是個很懦弱的人,遇到問題只想到逃避這一條路,我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小奇受了很多傷害,他一直在向父母反抗,我卻只會躲在一邊矯情自己的感情多麽艱難,我很沒用,我不想讓小奇留在這再受委屈,你能理解嗎?”

亭諦緩慢的點點頭,亭藏見了繼續往下說:“你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出國?我選擇了小奇,但我不想把你自己留在這,我從小就沒盡到做哥哥的責任,當初接你在身邊想補償你,卻沒保護好你,你,你怪我嗎?”

亭諦奇怪的看了一眼亭藏“我為什麽要怪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你會給我做飯,給我鋪床,還會幫我揍欺負我的人,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可當初爸媽死了一個月後我才找到你,我,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過的那一個月,我想補償你,弟弟,你跟我走吧,想昆敦了可以回來看他,好不好?”

亭諦聽到這,一下一下堅定的搖頭“你不欠我的,不需要補償我,我很喜歡昆敦,我想每天可以看到他,我不和你走。”

亭藏笑了,他拍拍亭諦的後背然後站起來“我家的亭子長大了,弟弟,我知道你可以像現在這樣一直站在他身邊,不是懦弱的躲在他身後,是坦然的,光明正大的同他一同面對責難,你會堅持下去的,弟弟,我祝福你。”

他抱了抱自己的兄弟,大步的走出了醫院,亭諦在他身後對著他喊了一句“哥,祝你幸福。”

我會的,弟弟,我們都會的。

亭諦坐在昆敦的病床前,他小心的將昆敦輸著液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然後輕輕握住。

“我會好的。”他安慰著昆敦,而昆敦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我會好的,我會和以前一樣,只是現在有點傷心,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走。”亭諦慢慢的說著,昆敦伸手抹了把臉。

“你說,受了委屈可以來找你,我,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我一直心情不好,我想和你說說,之前我忍了很久,現在想和你說說,可以嗎?”

昆敦將亭諦的腦袋摟到胸前,讓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耳朵和心都聽著呢。”

齊父沒有馬上帶妻子回去,他找了個小旅店,夫妻倆坐在旅店窄窄的床上,相對無言。

“我在家看了很多。”齊父終於開口了“當時你罵大小子是變態,我沒有制止你,因為我也是那樣想的,他又是你的親兒子,我不好去管,但是今天我從小子家看到孩子那樣,我一下子就心疼了。”齊父抓過昆母的手,兩個老人從彼此的身上汲取力量。

“你教訓兒子,說我不懂你的感受,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兒子已經夠難了,我們現在完全就是在添亂,你說兒子是變態,不停的罵,那是你生的啊,不能那樣罵他,他得,他得多疼,孩兒他媽,你是他媽啊,你得是他倆的底氣啊。”齊父越說越激動,眼眶紅了一圈“老四小時候,我抱著他想,這小子以後長大了會給我領回個什麽樣的兒媳婦,我越想越樂呵,以後等四個孩子長大了,都娶媳婦了,生了幾個孫子孫女,咱倆也退休了,什麽事兒都沒有了,專門幫他們帶孩子,小孩圍了一圈,多美。現在什麽都沒了,不是那樣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心裏也不好受,這些日子我就在家想啊,想啊,後來老李家兒子出車禍走了,我一下子想明白了,活著就這七八十年,管這麽寬沒用,孩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咱倆老了,好好活自己的吧。”

“不行,不行!”昆母又哭了,她抽回手,堅決的反駁“我兒子不能是同性戀,多丟人,丟人啊老齊。”

“不丟人,這有啥丟人的,咱兒子沒偷沒搶,掙的比那幾個老家夥的兒子都多,有啥丟人的。”齊父給昆母抹掉了眼淚“大小子是你帶過來的,他那時候就懂事了,最省心,什麽也沒用咱倆操心,一轉眼就大了,我今天打量他,多好一小夥子啊,喜歡男人就喜歡男人吧,孝順咱倆就行。”齊父的聲音逐漸顫了起來“我今天到那,地上都是血,兒子手上那麽長一道口子,他跪在地上給我認錯,我這心啊,這麽好一個兒子,咱非得逼死才滿意嗎?多好一兒子,我舍不得。”

昆母倒在床上哭起來,越來越大聲,齊父也開始掉眼淚,兩位老人在這家小小的旅店房間裏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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