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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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賣劣質啤酒攤前點了一袋子不知名酒產貨,撐在櫃臺前,狐輩鼠友都不在,他一個人,手臂支臉背朝囂塵人海。稀薄暗黃粒子光拉了長,酒吧裏一長條吧櫃,頭頂打薄層暈染的迷幻燈。似乎乳化一樣輕浮感十足地飄半空中,打紅領帶定摩絲,馬甲白襯衫的調酒師從長櫃旁向他走來叫了一聲的場景都不覆存在了。濃黑深沈的夜稀化了這一切前塵往事。

“這保證正宗。你喝口,不滿意退貨,好吧!”胖臉圓腮老板側身,帶笑端來啤酒,沈甸甸滿了袋子,扔在桌上哐啷啷地一袋子響。

韋思拉視線看人,長長飄遠思緒重新籠聚,走來胖老板的身影。笑說:“多少錢?”

近旁就有便利店,他沒去,原因很大可能是便利店邊有個又瘦又可憐的小女孩兒在。給錢呢還是漠視呢?人情準則的框桎,他厭倦透了,拎起一袋子朝所謂的那個家走。

漆黑黑的夜,人影單薄,形單影只的街路悄靜靜的聲響絲無。他繞了後房漆門,掏鑰匙正踢門,門哐當地回響蕩在廊道之中,後方小樹林,風一吹,嘶嘶啦啦掀開了風響鳴曲。

他停住,佇身側後望茫茫白夜,霧道燎起纖長林院,在倉惶地下老鼠不安撬動的悶響中,舒現一條人影。纖瘦,高挑,罩在厚厚棉大衣仍足夠苗條俊秀。她不安,腳生了石頭似的一步一趨。平地生出一張白落落嬌小骯臟的臉蛋,湊近看,順著廊道黃光,發現那骯臟是濃妝眼影與暗沈掉粉了的底妝糊一塊糅雜一起。

無言彌漫對峙,幾秒後,她率先開了口,近前伸了一只手。嗓音粗啞,與她的年齡似隔閡跨越了半個世紀久,說:“先生,做生意嗎?”

韋思一頓,側臉站直了身子打量,揣在手裏的鑰匙掉了個頭把玩進虎口,拇指食指兩指並齊勾在其中。燈光給女子的臉暈染一層淡薄的粉與朦朧的黃,韋思說:“你從哪裏來的?”

她報了個韋思聽也沒聽過的地方。

“多少錢啊?”韋思抱臂靠門板,嘴唇露出平和淡淡的微笑,說:“家人呢?”

那女的說:“先生就別開玩笑了。做這樣的職業哪會有家人。”

韋思不做聲,單凝視於她,在她說出“這城市哪裏也不包容我們”,力圖在他面前賣慘的時候眼瞼上掉下的一串眼影粉。韋思側望深藍遼遠的天,天上星星明亮,想到早晨所謂爺爺的人打來電話,所謂爸爸的人致電於他,一串一串場景,映射在月光之下褪去了外衣赤*裸而行,猶如走馬觀花,紅紅綠綠亂得迷人眼。

韋思深吸口氣,對她說:“你進來吧。”踢門拉開了道,讓了身,一條漆黑落影的透視線似乎靜靜地貼伏在眼底之下地毯之上,女子沒有猶豫,大膽踏上了這條惡魔地毯,順客廳的光如扇形一樣無限延伸放射。盡頭是一條巨大的玻璃地窗,韋思脫了鞋,開燈,三兩下套進拖鞋走到窗前。

“你不脫鞋也不要緊。”韋思稍別臉對她說,不顧她的手足無措,手一拉,掀開了巨大窗簾,一瞬間,即融未融漫漫雪色熒射室內。他側眼瞧見頂端毫不隱瞞閃著紅燈的攝像器,映著雪光,嘴角上挑,微微露出笑意向那攝像頭比一個上膛射槍的動作。

“爸爸。你在看嗎?”韋思唇形微張一啟一落,對攝像監控那頭說:“請您一並看個清楚明白。”唇形咬字擲地有聲,個個分明清晰。他頓轉身,覆蓋眼瞼之下的縫隙中瞧見女子推上的衣物與卸掉的長襪,暗淡無色的枯瘦身形裏,隱藏一副落雪紅梅一般絕色的皮囊。

韋思點煙坐沙發,松軟的煙與皮革,酒精,麻痹了人當引以為傲的理智。當被套上監視器走入楚門的世界那一刻,他就已經不配為人了。

***

“我藏的地方?”那名女子的笑如風擺在半空腰款動而不定,側首時瞳仁似人語,明裏點燈燃盡一場春色,說:“在衣櫃裏。”

“我看看。”那男子隨她的步子走上二樓,提腳繞過螺旋式長梯,往上走,走盡猶如蛛絲黏連的空廊長道,在那裏曾談起繁體齊的故事,不盡遙遠,又似在眼前。拉開美觀結實的臥室大門,韋思親眼看見韋遠與申琳白色游魂似的溜進二樓潛入那座臥室的潘多拉櫃門裏。一把嶄新鋥亮的槍首藏在裏頭,申琳跪蹲於前,低首撫過,聲音似春燕憩梁呢喃。

“還有兩發。”

韋思昂臉擠進房,腳落踩地的長空卻猛然下墜,無限吸引的黑色漩渦,一如韋家一脈承有的黑色虹膜一般吸附茫茫塵埃讓人在時間與空間的錯亂中迷失自我。他四肢綿軟,如裝□□的槍,大聲嘶喊,嘴裏蠕動抑或幅度擴張,胸腔空留餘震似的來回鼓動不盡,悶響聲猶如一顆子彈穿入皮肉,空殘了零零落落□□焰跡。

他著了一驚,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縮小成了孩提的模樣。在床上,一對男女,分躺在他的兩側身旁。他側首弓蝦,對準一條下頜鎖線緊實完美的側頰。那男子低首來,一張三十歲左右年輕風華的臉,笑起來時,眼角還沒有不可察的細紋。

三十歲的韋遠伸出長臂摟緊了身邊二十歲的申琳,二人臉對臉貼面,呢喃,低語,親狎訴談碎碎零零小事。韋遠撐肘側在床榻,身下床單被他摩擦得發散出白天曬過太陽的青草、泥土與陽光的芳香。三十歲的韋遠顯得那樣純真,眉眼裏盡是抑制不住的蠢蠢欲動。他們一說到毀滅世界,這對男女兩個人就如發現了什麽秘密藏寶吃吃地互笑不停。

韋思夾在二人中間垂手而僵,備受冷落,床很大,他極小。思顧而且發現他自己的衣服褲子都沒有穿,整個與這對男女一般赤*身而躺。

韋遠壓得他很緊,聞到肌理上濃郁的男性氣味。身後的申琳非常香,兩股男女交雜的味道充斥在鼻子之內。已不再是亂花漸入迷人眼的世界,他被完整地安在了這二人的秘密世界裏,與二人一道分享他們的心跳,呼吸,脈動。可是,他被完整地忽略了,一股焦躁的沖動感自身下升起,失控的中樞系統仿佛順脊椎燃起一線天的野草燎火,燒盡了他整個的理智,他呆住,漸漸在失控裏,尿了床。

喉嚨突破了哭聲,他終於能夠哇哇大叫起來,猶如母親臨盆時嬰兒啼哭的尖叫,被打了一巴掌在屁股上,沖破了桎梏,叫出富於喜悅自由的歡聲。

“啊~~真是~~”

申琳翻身下床,拿了新的毛巾蹲伏過來為他擦拭,脂玉似的白滑的臉,親偎在他的近旁。韋思不甚含羞,扭了幾下屁股,申琳輕拂溫柔的香氣噴在他的背頸與側身,悄然而說:“這麽大了還尿褲子?”

韋思低頭一看,長身長腳,十八歲少年單薄又肌理分明的身體,儼然是一米八的個頭,夾在兩個人中間,三人共床,床身極大,從那頭攀頭過來的韋遠伸出胳臂摟過申琳與他。三個人緊貼在胸膛一塊。

韋遠不停使勁,用力,像要把申琳跟韋思都按進身體裏似的摟住。

韋思感到自己就像一塊夾心被緊縛於二人身體之間,牽骨引肉,扼筋食元,永不分離一般的力量把三個人以力緊緊施加摟在一起。

“不孤獨。不孤獨。”

韋遠低沈地微笑地面朝二人,環視,笑由如天神面臨說服十足。

“我們永遠在一起。”他說,“沒人可以分開我們。”

韋遠的唇形並沒有動,就在韋思恍惚地望著父親的面容之時,這才發現,原來是他內心世界的聲音在發出吶喊。

“沒人拋下我——。”

鏡頭一切,轉到母親去世的那個早晨。

她遞給韋思一疊紙鈔,吩咐他去買一堆藥*。

韋思騎上摩托,戴頂頭盔,往身後看,因長期嗑.藥面色虛黃,牙齒爛落的母親背靠玻璃窗框梳理她一頭長長金黃的頭發。發根是黑漆漆的顏色,韋思只看了眼,發動引擎便飛馳在了鄉間公路中。

他在矮小並排的田園式房屋中穿行時不再想為什麽做媽媽的要讓兒子去幹這種事。

他馳騁在風中使心脈跳到讓自己忘卻眨眼與呼吸的速率,在耳旁獵獵作響的風中只想了一件事。

生出黑色的發根為什麽不去染成黃色?

回去後,媽媽就死了。死因是,被一名上過她的客人刀身沒入皮肉拔出後失血而死。

他徹底地驚醒,落了一身汗,摸摸後脖子,用潦草放在床頭的衣服揩凈翻身下床。拉出床下堆積了一床的啤酒,冬天裏,氣溫低,扣開拉環順罐環流下一串一串泡沫。他喝了一罐,望向深深凝凝的外窗夜,不經然,他想起了那名天橋底下塞饅頭的無歸人。不知他是凍死了還是餓死了。總之,像他這樣無名無份無親屬甚至可能無身份證的人,就是被野狗咬死了,屍骨無存,這個城市的燈火流光也不會因他的死而黯淡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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