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大山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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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病房,幽深的廊,漆光點閃中,魚肚白露了一線,響起調靜的振頻聲。申琳避開了,韋遠接了電話,目送申琳走去護士臺詢問的身影,與電話那頭的人對話。

“阿遠?”那頭的男聲停頓,不及他回,亟說:“明天回家來。把小思也帶來。你爺爺奶奶想見。”

“爸爸。”韋遠轉身面朝窗說,“他不回去。”

韋清正說:“別找借口。是你不想回,還是他不想回?”電話那頭的他掃了眼惴惴不安於目光交纏而來的妻子,緩暫刻,從厲氣中松了點聲線,說:“你表姐待了姐夫回來,年出,進咱家公司。你爺爺年紀大了,喜歡人多,熱鬧。你這次過年夜不來,就算了,正月初一總該來?”

韋遠不說,韋清正理據上方更咄咄迫人層層緊逼,說:“你早回國了,不成家,一個人凈想玩我有沒有說錯?”

韋遠的目光本定點在醫院窗外遠山青黛,蒙的一層雪意,擾亂了他的聚焦,松潰的視線籠上霧罩。他晃上身靠墻,低說:“爸爸,我不明白。這有錯嗎?”

韋清正一楞。一向擔憂父子關系僵硬持續冷淡的妻子,抓了抓他的衣角,靠在身旁。

“對兒子溫柔點。”

韋清正撥開臉,“我哪裏不溫柔?嬌貴的。”他奪了視線背身轉過去,故意提聲對話筒那邊說:“你這話說出來本身就是愚蠢。四百年前笛福就出了答案,自己看書。”

“……對不起。”

那頭停滯極久,猶如歲月的鏡頭一一掃描照出內心的平靜與荒蕪,極漫長的頓留,維持在這條長鏡頭,從聲軌那道傳來一聲。

“我明白了,爸爸。”韋遠說,“我明天就回去。”

“富不過三代。你最好記住。”韋清正低下眼瞼冰冷刻紋的臉上絲毫表情全無,竭力壓抑著情緒說:“你爺爺,我,都是從奮鬥開始。這奮鬥,不是為了享樂,是為了子孫後代。才有今天的成就家業。”

韋遠本是與韋清正極為酷似的一張臉,空撈撈,黑黑白白的眼睛,無血色的聲音,在不接茬中繃出了緊收的笑意。

“原來如此。”

他說,“原來我存在的意義是為我的子孫後代。”說完,他就掛了。

再見,道別,稱呼一個也都無。

匱乏感情的聲音如同燕掠水面不驚波瀾,那麽一瞬間,韋清正幾乎錯愕了神經。他怒氣更甚地撂了電話,說:“慣的。都是你慣的。小小年紀出什麽國?幾千年尊長的道理都沒了!都是你。”

手機被摔在了沙發上,韋清正松了領帶,坐下去,韋夫人臉一陣青一陣白地坐過來說:“你都怪我?都怪我做什麽?”韋清正瞪過來,她用力地回視毫不示弱地。

“你還想怎麽樣?阿遠這樣的性格不是你造成的嗎?”

韋清正氣紅了臉,手指指點點,韋夫人挺直上身猛昂了下巴說。

“我怎樣?”她不停地沖老公冷笑說:“我愛兒子所以我慣。你根本不愛。你拿兒子當討爸爸歡心的工具。你不如大哥受爸爸喜愛,把氣發在兒子身上。我說阿遠的性格是你這個不稱職的爸爸造成我有說錯嗎?怎樣?”她盯著他一激動發了滿臉的紅痤瘡說:“你要打我嗎?來啊。來啊。你的挫折教育一起施加到你妻子身上讓你妻子臣服吧!”

韋清正氣昏了頭,喃喃著“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硬生生壓下一股沖動,抑下揚起的手掌,猛栽了頭,一股氣血上湧,搖晃著起身。

“我不跟你講。你這個女人沒理智。”韋清正扶手把站身說,韋夫人端坐在那,冷笑不停。

“我為你犧牲好大喲!我的前程,我的學業,我的人生我的青春我的幸福。”

“不願意就離婚啊!”韋清正回頭說:“這麽多年忍耐下來辛苦你了。”

韋夫人別頭笑說:“再找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是嗎?想得美啊。”她盯著新婚紀念日買的一套木制抽水車馬輪工藝品說:“我明天就跟爸爸說。”

“家醜不可外揚。家醜不可外揚!”韋清正一聽爸爸的名字,額頭就青挑根根綻起。

“你有出息沒有?自家事自己解決。天天找爸爸,這個訴苦,那個訴苦。不知道的以為我對你施暴了!”

韋夫人一下子哭了:“你跟你兒子還不是對我施暴。”她忍下當年撞破那事之後母子之間越來越疏離冷淡的距離。她含著淚說:“這家沒一個正常人,沒正常人。大男子主義的男人,被剝奪幸福的女人,還有一個怎樣也不肯結婚的兒子,還……”她說不下去了。

“別把你兒子當槍使了。”

韋清正撂了句強話,扯過沙發上的手機,拉下領帶,揉成一團,在砰地撞開房門前數盡丟進垃圾桶內。那條絲絹的暗紅銀紋領,韋夫人跑英國,給他旅游帶回來的。她一看見就冒了火,點了一只打火機燒進垃圾桶。環視整家,寬大的客廳,拉高的天花板,象征財富金錢而毫無人情味的房子。

她用力摁火苗燒進簍筒。“去死。去死。”她保養精致優雅的臉扭曲成了瘋狂的狀態,掃身後,客廳貼的最大肖像人畫,一家之主手扶金杖笑得含威不露。身後子女成群,子孫繞膝。

誰能想得到?——這個家裏擺放面積最大的不是韋清正不是韋遠也不是她。竟然是韋清正的父親?——竟然是她的公公——?

就連二人臥室的房間,結婚照一度被韋清正掛成公公的照片。

她上輩子造了什麽孽,嫁了這樣一個人。

當她撞見韋遠與女友與司機三人共床的圖景時,被震驚與愕然燒得失去理智的神經更確信無疑地告訴她說——

這是血緣的問題。

有怎樣的父親,就有怎樣的兒子。

她自然想盡辦法將兒子送離病態如此的丈夫。

她有什麽錯?

什麽錯?

唯一的錯是抵擋不了韋家血緣骨子裏的病態與惡劣。

在江南古鎮重金購買的車馬抽水輪木工藝品被歇斯底裏的韋夫人一手肘撂倒在地。

啪拉啪拉。瘸了條腿的木馬依然掛著毫無溫度的微笑註視房子。它什麽也不懂,盡是笑著。

房內,煩躁地不斷抽著煙的韋清正聽見屋外叮叮當當的動靜,破碎的瓷盤碗勺,一股一股激起他內心的厭惡。

“凈會做讓鄰居笑話的蠢事。”

他說著,伸手摸向手機,念一轉,生生抽了回,扔到了床下。

找保姆也只是會讓更多一個人笑話罷了。

這會子,那女人發出越來越大的動靜,故意給他聽,就是要他不好受,再多會子,找她一幫牌友怨怨淒淒地訴苦,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

古代女子的溫良恭儉讓她一個沒學,糟粕倒是運用得得心應手左右利己。

惡人先告狀。自古以來,示弱的人總得到同情,盡管她們並不是那麽正確!

韋清正驀地想起父親曾在耳邊教育的聲音:

強者,不需示弱,不需討好,我們生來不為己,我們生來肩負重任,這才是我們之所以能勝於他人。委屈嚶啼是弱者的手段,因他們只有這一樣武器了。而我們將一切打碎咬進肚子,以血肉鑄成信念,鋼鐵鍛煉意志。

韋清正靠在床上,煙簌簌地落在臉上,他嗅聞著煙香,與父親的話,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寧靜從心底裏擴散而開。那一座創立了奇跡的大山背影永遠如此魁梧而挺拔地在他身前立著。有時,它使人觸手可及。有時,卻好似遠在天邊,雲彩追逐著他走。

韋清正伸出手,覆在眼前,穿過手指,視線裏順白霧飄起的軌跡,低語:“爸爸,為什麽我總也追不到你?”他就是那雲彩,風總將它吹往漫不可測的天際遼遠。他生來是雲,可那座大山讓他知道,他可不信命,他違拗著天意與風背馳而行,山讓他明白,他的前程終在何處。

可是,都是爸爸的兒子,為什麽大哥就是那與山親密糾纏的霧,而他卻是一吹即散的雲?是否強者天生就多受磨礪與折難。

他背起上身。身後,墻壁上一張巨大的結婚照。他望向曾經嬌俏可人妻子的臉蛋,不緊不慢地用目光將她上下愛撫。回想起方才對妻子的所言所行,他心底一糾,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這個女人,容顏衰老的女人,卻為他撫育了兒子與這個家庭。他不明白為什麽一瞬間總有神經失控的時候會將她視為妖怪與一切故事反角,甚至將她視之勇士掌劍前進路上的擋路荊棘。

沒開燈的房內,他竭力深深地吸煙,吐出,繞成圈霧。一小時前在父親那裏受挫的他盡管壓抑著情緒卻仍容易一觸即發。被教導萬事藏在心中喜怒不形的他,從小即使努力壓抑天性,卻仍無法成為,像大哥那樣天生左右逢源四面取巧的完美接班人。不論他如何使父親所謂人性的不可控與欲望深壓在心底,剎那的一閃而過,卻總讓敏銳的父親察覺他的抵觸與反骨。也正是這個原因,讓父親對他總有幾分芥蒂。因為在幾個孩子之中,大哥才是天性與父親承一,而他只是一個無論如何模仿都被人拆穿戲碼的可笑小醜。

韋清越想越厭惡自己,一根煙吸到盡頭,四處看,煙罐與煙灰缸在不遠處,他卻將書桌視而不見,徑自摁進掌心。

他用煙灰灼痛皮肉的滋烤短暫麻痹了內心深深的厭世與厭我,滿足帶來的一瞬間拋棄,使他像個孩子,埋在棉被裏釋放了天性似的竭力地大笑,笑得抖個不停肩。幾近瘋狂與愜意地享受煙痛之中瀕臨滅絕死亡的舒愜。

燃到了皮肉裏面,他短暫地冒出了淚花,抽了幾張紙巾迅速擦了幹凈。坐到床頭,點起燈。他抽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想起韋思那孩子來,便翻出號碼,給那頭打去了個電話。

不過多久,電話就被接通了。

“總經理?”老胡的聲音響起來說:“找我有事嗎?”吃驚、受寵若驚攙雜一團。

韋清正慢條斯理撕了另一根煙,搖搖頭說:“你知道韋思的電話號碼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有木有發現,韋清正跟他爸爸的相處模式,灰常得像韋思跟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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