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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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覆光從工地回了家,腿有點酸,尤其膝蓋那塊。上樓時他走兩步,歇兩步,疼得幾乎麻了。

“回來了啊?”

頭頂傳來了一個聲音,老楊看了看,隔壁室帶小孩的家庭主婦下樓梯來了。一看見老楊,這太太就笑了起來,繼而說:“今兒個你家小兒子也來了。”

楊覆光正微笑著回應,聽到她的話,楞楞說:“哪位?”

“兩邊頭發往上梳起來,還打著摩絲。”這太太挎著個菜籃子框邊下來邊說,“一見面就沖我喊姐姐,那嘴甜的。”她止不住臉上洋著的笑,說:“你們一家子都是好人。”

楊覆光側了側身給人讓道,樓內階高路窄,這太太再接著說一句:“挺精神的帥小夥呢。”

楊覆光聽了聽太太的描述就立刻明白說的誰了,肯定是亮子,想也不用想,蹺著腳地快步走進屋內。摸摸門把外的藏小鑰匙的洞裏,空空的,他脫掉鞋子前,把磚塊又重新壓上去。

老楊進到屋內,瞄了眼玄關擺著的鑰匙,從衛生間內出來擦著手的時候,發現臥室門口有個黑影子。他把毛巾放回去,亮子出來了,側頭正好跟老楊母親說了幾句。

“我正要找你去呢。”亮子這臉上還掛著笑意,走過來搓著手,說:“阿媽氣色比上回我來好多了。”

老楊笑笑說:“你怎麽想著到這來了?”

“有個兄弟傷了,在4醫住著,我過來看他,恰好路過。”亮子坐到沙發上,一點兒沒客氣,把個水果籃裏的蘋果掏出來手掌擦了擦,遞給老楊說:“知道阿媽寂寞,買點水果,順路張望張望她。”

“你給我事前打個電話。”老楊說,“我也好過來招待招待。”

“招待什麽呀還招待。”亮子說,“我們什麽關系,用得著這麽客氣麽。老楊,你真見外。”說到這,亮子不大樂意了,老楊也只是笑,不說話。

亮子瞅瞅四周圍,把頭靠近點,湊著臉說:“阿媽嘴裏叨叨的阿B,是不是就阿爸?”

“阿冰。楊冰。”楊覆光點點頭,聽到樓下機車聲,一陣一陣地吵,亮子先站起來走到窗邊。

地下一群黃毛紫毛,亮子眉心皺起個結,轉身,對老楊說:“這地住的怎麽能安生。阿媽養病也不好,這麽著,我手下剛好有棟樓盤……”

“亮子。”

老楊打斷了他,捏著手裏一只紅通通的蘋果,搖搖頭說:“這附近鄰居都好,也都習慣了。忽然搬到另一個地方去,反而是種遭罪。”他說,“何況我又不常在家,不能照管著。這邊鄰居幫了大忙。”

“那也不能讓你們這麽著。”亮子說。

老楊平靜地看著亮子,說:“你剛坐上去,不能太惹眼,容易招事。”

亮子這下就被老楊一句話弄得沒話可說了,老楊笑笑,站起來拍拍亮子肩,說:“我給你泡杯茶去。”

“老楊,不用。”亮子忙跟上去,“要不我自己來。”

“別小看我。”老楊拍拍大腿根,把一包茶拆開了倒進杯子裏。亮子看在眼裏,難過在心頭,問他:“老楊,冬天裏膝蓋是不是常疼?”

“沒事。”老楊低首沖著熱水,說:“膝蓋就是點小事,這點疼,跟挨槍子兒比起來都不算事。”

亮子仔細地關註老楊杵著的身姿,看見他臉色平淡,卻盡量地把腳往上提,減緩膝蓋的負重,全人成個地挨在櫃子邊。

漸漸地,亮子的思緒飄到了老楊受傷當棄子的那年,癡呆多年的老母親中風倒床,一下就是好多年,生活不能料理。老楊的毛病落到了膝蓋頭,開始陣針刺的痛,以為天冷,沒去在意,等實在熬不住了,再到醫院裏頭查時候,膝蓋那塊骨頭已經出了大問題了……

“琳子跟你聯系沒有?”

亮子定定地看了看老楊一眼,老楊扭過身來,把碎茶渣抔在掌心裏倒進垃圾桶裏。亮子回過神來似的說:

“兩天前來了個電話,倒是沒跟我說,她在哪。”

老楊哦一聲,沒什麽表示,亮子低過去把茶杯接了,背靠在流理臺前說:“我也不想總束著她。”

“阿琳有她自己的主見。有個性。”老楊點點頭,望著窗外似乎感嘆地說:“你們都長大了。”

“你別總把我倆當小孩看。”

亮子忍不住,嚷了一聲。老楊驚訝地把眼神放過來,亮子撓撓頰,彈掉指尖搔下的小皮屑,說:“不過,在你面前,咱倆好像的確永遠是小孩來著。”

老楊一時沒回聲,楞著,等反應過來,拄著流理臺自己輕輕地發笑了。

亮子從老楊家出來,跨上了他輛小電瓶,顏色落漆,遜了點,但比前幾日為了琳子開去的幾輛大車低調得多。他張揚過了,不敢再造次,低頭發著了發動機,屁股剛坐上坐墊,想了想,扭頭向上一望。

老楊的身影果然杵在窗內朝他望出來。

“小心點。”老楊說。

“走了。”亮子揮揮手,把雙腿一擱,咻地架著他輛初中時買的小毛驢溜煙似的駛走了。

他從老楊家老屋的舊街駕車駛出來,開到江汀花園邊條空路裏,剛停了停,幾輛豪車迎面不及掩勢地擦肩飛過,從他後方超越過去,張揚肆意地留下一串熏人屁股煙。

“追風少年啊?”亮子把輛寒酸的小毛驢用腳一拐,拎著放到墻邊,低頭護著手機光,撥鍵打了個電話。“不撞死你們。”

這話剛落,電話就撥通了。亮子撚一根草正含在嘴裏嚼,摸不著煙,假冒貨緩解緩解嘴邊壓力也不賴。

“亮哥。”

那頭虛弱地喊了一聲,亮子丟下半根嚼爛的草,渾身一直,打起了精神。

“我操。”亮子說,“阿扁你這剛被榨完還是怎麽的,虛得可以啊。”

阿扁只能苦笑笑,聲音低澀地說:“剛在治療室給我抽完,兩腿麻的,都沒知覺了。”說完,阿扁聲音帶點驚惶地說,“亮哥,我不會就腿殘了吧?”

“二逼。”亮子煩躁地抓抓腦袋,說:“又沒中槍,就被人掄了棍。能有什麽的?”他又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你他媽的連群高中生都幹不過。下回不帶你了。”

電話那頭的阿扁沒吭,亮子說:“你十七歲感覺委屈是不是?”亮子眼睛瞇成一道線,嘴裏撚著草緊出條縫低低地說,“你亮哥我十七歲都把自己叫二十歲。年齡小還了不起了?你猴哥知道麽,他也就二十歲。在幫裏,你不自強,就一輩子當著混混。”

阿扁徹底沒聲了,片刻,只傳來早餐空腹肚子叫餓的咕嚕咕嚕聲。亮子抓抓學校的網,把嗓門壓得兇,說:“醫院哪間病房呢?”

“3A1。”阿扁頓頓,聲音亮起來:“亮哥你來看我啊?”

“你我兄弟我不看你看誰?”亮子不耐煩地把草一丟,用鞋底尖碾滅了,掛斷電話前撂下一句說:“等著,我給你買碗粥過來。”

亮子馭著小毛驢在疾風中捋把吹亂的頭發,在醫院門前一停,靠著小毛驢往後望一眼川流不息,車來車往的水洩大道,嗤地一聲:

“醫院生意就是好。”

他挺起上身筆直地走進賣粥的早餐店,琳瑯滿目的早品中,隨手拿起了一碗清粥,叫人包了。還熱乎著,他揣在營業臺把錢付掉,說聲:“我這放著。你幫我看看。”

那戴鴨舌小帽的年輕女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

但人已經走了。

亮子走進廁所間,被熏一陣,憋著氣,撒了尿出門正好撞上打掃的清潔阿姨。亮子臉色難看地大邁步出來,對著窗,他捋幾把水撂在頭上,雙手攏掌,拿水當摩絲用,把兩側頭發根根豎立地攏起來。

“真不能慣。”他低聲喃喃,“這頭發,給它嘚瑟的。”

保潔阿姨端著掃帚拖把從裏頭往外頭望了一眼,亮子斜眼看過去,阿姨那眼神,心裏頭估計說:這年輕人說什麽呢。亮子發現這阿姨跟他回老家的媽長得像。

“阿姨,幾歲了?”亮子搭話說,“有兒女沒有?”

阿姨楞了一跳,繃緊臉說:“有個女兒。剛讀大學。”

“跟我差不多大啊。”亮子瞄眼她的臉色,笑笑說:“您別這麽怕,我又不娶她當老婆。”

他收收褲子的腰身把襯衣紮進去,倒也幾分規整起來,人模狗樣地走過去,從褲兜裏揣了幾把鈔票塞進阿姨的手裏。

“你……”阿姨冒紅了臉,“你這是幹什麽!”她低聲說:“快拿回去。”

“外國電影裏都這麽演的。”

亮子認真地說:“小費,tips。”

“……”阿姨幹脆拿看神經病的眼神瞧著他。

“你不信麽?我這就搜給你看。”

亮子說著掏出手機。阿姨連忙逃開了,這不僅是個神經病,還是個裝洋味的小土鱉。

作者有話要說:  每章都回覆好感動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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