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殊認真地聽耶律華給她講百年前年少帝王與異國公主的愛恨情仇，聽到動情處還忍不住遞了條帕子給耶律華，耶律華感激地接過，卻發現自己早已無淚可流。

故事也簡單，當年還只是大皇子的賀璋想要贏得皇父的青睞，便進了西北大營妄圖建一番偉業給皇父瞧瞧，哪知偉業還沒影呢，他先誤入了茫茫草原，迷失了回軍營的方向。

大概是天意如此，叫他遇到了偷跑出來的狄國公主耶律華。

那時候的耶律華，年輕、鮮妍，如同草原上開的最美的格桑花，她並不知道這個大晉的士兵的真實身份，她只以為自己捕獲了一名敵國的俘虜。小公主沒有帶著賀璋回去，而是強迫賀璋做自己的奴隸，帶她去大晉的遼東玩。

“我聽說那裏的集市上有成色最好的石榴石賣，我的皇冠上就缺了一顆石榴石呢。”耶律華這樣告訴賀璋。

賀璋明明是可以逃走的，他甚至可以直接掐死耶律華，奪走她的幹糧和馬。可是他沒有，他似乎十分願意做耶律華的奴隸，那個時候的耶律華以為這是因為他愛慕自己。

兩個人帶著一匹馬，跌跌撞撞地朝著遼東走，卻怎麽也走不出那片望不到邊的草原。

如此喝著露水，嚼著幹糧過了半個多月，耶律華終於被耶律齊派來的衛兵找著了，天真的公主舍不得剛收的奴隸，竟把他帶回了狄國的皇廷，還想讓她的父汗給他個官做。

耶律齊疼愛女兒，自然是任她予求予取，不僅讓賀璋當了皇廷的侍衛長，最後還答應了耶律華要嫁與他的要求。

他兩大婚那天，整個草原都在狂歡，賀璋的臉上，明明也掛著高興極了的笑。

耶律華還以為從此會與他恩愛一世。

之後不久，大晉的軍隊就攻入了狄國，明裏是說要懲治狄國賊寇的挑釁，實際上卻是來尋他們走失的大皇子。

而那個時候的大皇子，已經當上了狄國的少將軍。

無論多麽強的帝國，一旦內裏出了漏子，崩塌便只不過是早晚的事。而此次狄國的漏子，那樣致命。自然有明眼人勸說耶律齊先把漢人女婿囚禁起來，慈愛的父親卻抵不住女兒一日日的撒嬌，不僅沒有猜忌賀璋，還讓他帶兵守衛皇廷。

後來賀璋同大晉的大將裏應外合，直接攻進了狄國的宮殿，挾持了狄國一眾皇族血脈。

大概是良心發現，賀璋給耶律齊留了條命，只要求耶律齊把耶律華給他，讓他帶到上京去。耶律齊想要拒絕，耶律華卻跳了出來，告訴父親自己願意同賀璋走，畢竟他也是自己的夫君。

有人罵長公主不忠不孝，她的父親卻明白，女兒不過是想保住族人的命罷了。

耶律華跟著賀璋走後不到半個月，就聽到了耶律齊病逝的消息，那晚少女慘白著臉，想要拿匕首捅進賀璋的胸口，換來的結果卻是被關進了籠子裏。

到了長安後，賀璋並沒有給耶律華任何身份，只把她放在皇子府最偏僻的屋子裏，叫她自生自滅。曾經那樣飽滿的長公主，就在大皇子府裏一日日雕零了去。

後來賀璋當上了皇帝，遷都上京，又把耶律華放在了皇宮最偏僻的宮殿裏，許多人甚至不知道神明殿裏曾經住過一個女人。

耶律華來到上京沒多久便熬不下去了，死的時候年僅十九歲。

如今趙殊看那耶律華的容貌，卻是三十歲都不止。

趙殊想要出言安慰這個女人，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最後她只嘆了句：“他們賀家的男人，想必都是沒有心腸的吧。”

無辜躺槍的賀文聿立即瞪大了眼睛，他還想再分辯些什麽呢，就聽見耶律華淡淡地說：

“只是我耶律一族被他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一支旁系流落在外，他賀家卻多子多孫延綿百年，實在叫我咽不下這口氣。”

還不等趙殊反應過來，一股黑煙便從耶律華指尖升起，竟直直地朝著賀文聿打去。

這種偷襲也太無恥了吧！趙殊差點沒喊出來。

賀文聿心下一凜，連忙把趙殊推開，急速後退，好不容易避開了那道黑煙，又見耶律華已至身前，一雙幹枯的手指甲暴漲，哪裏還有之前雍容華貴的模樣。

賀文聿眼見躲不過去，便施了個簡短的定身訣，片刻的功夫，他又跳開了去。

耶律華兩擊不中，心下有些不耐，餘光瞥見趙殊正一點一點地往門外挪，輕聲一笑，便丟了個噬魂咒過去。

賀文聿大驚，連忙上前替趙殊一檔，那噬魂咒自然就打進了賀文聿的魂魄裏。好在他乃真命天子，魂魄較一般人頑強許多，能把趙殊打得魂飛魄散的噬魂咒，在賀文聿這裏，也只是傷著了他的元氣。

只是那耶律華怨氣太重，這些年又無處紓解，饒是賀文聿這樣的魂靈也被沖擊地洩了大半靈力。

趙殊見賀文聿受了傷，心裏先是一顫，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又覺得賀文聿能死在耶律華手裏也不錯——權當替他祖宗賠罪了。

賀文聿在原地喘息一二，立馬又使了個遁地訣把趙殊送出神明殿，他還想再逃出去，耶律華卻抓住了他的衣領。

“你和他長得倒是像。”耶律華在他耳邊說，然後微笑著，右手挖進了賀文聿的左胸，竟是要奪走他的元神。

趙殊還沒搞清楚狀況呢，就被賀文聿一個訣丟出了神明殿，她站在院子裏看著大門洞開的宮殿，裏面哪裏還有賀文聿和耶律華的身影。

怕是耶律華早已在此處下了禁制，此時神明殿中當有千千世界，趙殊想再進去，卻被一堵無形的墻擋住了。

她終於想起來為何自己從未進過神明殿——因為此處的禁制從來就沒有除去過，今日她和賀文聿能進去，恐怕也是耶律華做的文章。

趙殊應該慶幸的，她自己沒事，還除了個礙眼的賀文聿。

只是怎麽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她有些難過，卻怎麽也不敢承認自己是在對賀文聿不舍。

其實根本沒關系吧，賀文聿那麽厲害，肯定不會被耶律華碾壓的。趙殊想，而且如果他灰飛煙滅了，我去哪裏找出宮的法子呢？確實不應該詛咒他輸給耶律華的。

於是她坐在神明殿的院子裏，從白天等到了夜裏，卻仍然沒見到賀文聿出來。

“餵！你們倆不會好上了吧！怎麽還不出來呀！”趙殊喊。

神明殿裏一點反應都沒有，在夜色裏寂靜的有些可怕。

趙殊有些不敢相信，賀文聿難道就這樣沒了？耶律華也不出來跟自己說一聲嗎？

東方泛出光亮時，神明殿裏突然傳出一聲閃光，趙殊不知道活著的人能不能看到，在她眼裏，這道光竟像是夏季雷雨天的巨大閃電。

還不等那道光暗下去，趙殊就見到賀文聿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個穿著白衣服的鬼怪。

禍害果然會遺千年啊，趙殊想，心裏隱隱有些慶幸賀大狗沒有這樣消失。

賀文聿見到趙殊時卻是眼前一亮，他沒想到趙殊會在門口等著自己，有些無力的身體立馬振奮了起來，滿臉是笑地朝趙殊飄去。

“你沒死啊。”趙殊有些失望地說。

賀文聿楞了片刻，旋即笑道：“朕死了許多天了。”

趙殊呵呵，沒再理他，轉而去看賀文聿身後那白面紅舌的鬼怪，好奇地問：“你是？”

那鬼怪桀桀一笑，告訴趙殊：“吾乃閻王座下的頭號鬼差，你喊我無常便是。”

趙殊一楞，湧起一股逃跑的沖動。

只是還不等她腳底抹油逃開此處，賀文聿就扯住了她的衣袖，說：“多虧了無常相助，否則朕恐怕早已被那毒婦打得灰飛煙滅。”

趙殊扯著嘴角，“是嗎，那可真是可惜。”

賀文聿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趙殊，“朕以為你應當向無常道聲謝。”

趙殊又楞了，呆呆地望向無常，“為什麽啊？”

卻見無常得意地一笑：“我救了你的夫君呀。”

趙殊這回嘴角都扯不起來了。 卻還記得問一句：“那耶律華呢？你們把她怎麽樣了？”

賀文聿臉上的笑減了三分，那無常卻是興奮地很：“她被我勾進了寶瓶裏，這就可以去投胎了。”

原來這無常卻是尋了耶律華許久。她死時這神明殿被成祖下了禁制，當時來勾魂的菜鳥鬼差進不去，她的魂魄也就留在了這裏，後來成祖駕崩，魂靈到了冥界，求閻王把耶律華的魂帶來和他一同投胎，閻王便讓無常去勾耶律華的魂魄。

無常身為鬼差中的戰鬥差，自然能破得了凡間的禁制，但他來塵世的時候，耶律華已然怨氣深重，根本不願入輪回，最後躲閃間，竟跑進了長樂宮東邊供奉著賀家幾代皇帝靈位的中室殿，無常怕把她逼急了，再跑去哪處陽氣太盛的地方落得個灰飛煙滅，便只好鎩羽而歸，由著她流連人世。

如今成顯帝既死，無常奉命來迎他的魂靈，哪知好巧不巧，正正好就遇到了正凝神施訣無暇他顧的耶律華，可不就先勾了她的魂再說——要知道那成祖的魂靈還在閻王殿裏日日磨著閻王下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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