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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人死身不滅劍客出怪招 發削緣已盡泵娘有雄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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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宗諸人見她謹執後輩之禮,態度又不早不亢,竟有大將風範,不由頓斂輕視之心,改容相敬。

何妙順道:“我想大概也是這樣。江湖上早有傳言,西宗‘人王’器量狹窄,不能容物,如今三宗合並,自令他心中不安,生怕坐不穩‘人王’之位。”

金剛奴哼道:“咱們根本用不著跟他嚕蘇,直接去找彭和尚就是了,難道他還敢強行攔阻咱們不成?”

北宗首領多半是老粗,當然都大表讚同金剛奴的意見,田九成嚷道:“他是人王,我也是人王,一國豈有二王之理?先把那小子廢了再說!”

仇占兒笑道:“我看順便把你也廢了,另外立個聰明一點的當王。”

眾人議論紛紛,都不外撇開西宗“人王”不管,逕自去找彭和尚商量。

唐賽兒不發一言,直等他們吵夠了,方才淡淡笑道:“我想他此舉用意,無非是要在咱們談判之時,利用三宗之間的矛盾,把我們各個擊破,他卻好從中得利。所以只要我們二宗先行共同擬好腹案,就不怕他搗鬼,先跟他談個一百次也無妨。”

北宗諸人聽她分析事理頗有獨到之處,又不禁楞了楞。

何妙順道:“唐教主想必已有良策,在下等洗耳恭聽。”

言語神態愈來愈是客氣。

唐賽兒笑而不答,眼角朝鐵蛋等人溜了溜。

帥芙蓉又偷偷一扯鐵蛋,道:“師父,外面好多花兒,咱們采花去。”

無喜、赫連錘等人自非笨蛋,一齊應道:“對,采花去,采花去。”

一群人亂糟糟的湧出帳來,左雷搔著頭道:“小泵娘變得真快,那像十五、六歲呀?”

秦琬琬肅容道:“她肩上那麽大副擔子,當然逼得她非成熟不可。”

鐵蛋笑道:“如果是你,你也會成熟嗎?”

秦琬琬故作正經的尋思半晌,點頭道:“應該會吧。”

鐵蛋一吐舌尖,打個哆嗦。

“好可怕!那天你也變成那副樣子,我可真不認識你了。”

在谷內□□到傍晚時分,方才返回北宗大帳用膳,何妙順等人都對唐賽兒讚不絕口,小家夥們亦只默默而已。

帥芙蓉胡亂吃個半飽,便獨自溜出帳外。

月隱星稀,篝火沈郁,北宗各處帳幕底下發出陣陣低語,偶爾摻雜著一聲爆笑,但在寂寂群山之中,竟顯得遙遠而恍惚。

帥芙蓉舉步向前,心臟卻似被人一把提了起來,脹悶悶的憋在胸腔中間,他腳步愈邁愈慢,透著頗不尋常的畏縮,修眉緊蹙,在無奈膽怯裏迸出幾絲兇狠。

不多時,走入東宗營盤之內,但聞四下一片靜謐,連聲哈息都難聽見,只有左近山狗時時哼出一兩響畏光的咆哮。

帥芙蓉長吸一口大氣,抖動肩頭,強作輕松樣態,又行幾步,驀然打住,仿佛很想回頭,卻不知受了什麽東西的驅使,終於緩緩踱向東宗大帳。

黑暗裏立刻傳來一聲低沈呼斥:“什麽人?”

帥芙蓉咳了兩下,笑道:“李潑是不是?”

暗中那人的聲音松弛下來,叫了聲“四師兄”,卻仍帶有幾分戒備之意。

帥芙蓉走上前去,只見大帳前後直挺挺的立著八名教眾,帳內微微露出燈光,側映在守衛磐石般冷硬的臉上,有種極端的肅穆森嚴,凝結在帳幕四周的空氣當中。

帥芙蓉一一點頭招呼過後,就待舉步進帳,那李潑卻橫移兩步,擋住去路,面現為難之色,囁嚅道:“教主有令,未經通報,任何人不得擅入。”

帥芙蓉不由暗忖:“師父當日都無這等嚴明氣象。”

驚異之餘,心上不免泛起一陣怪異滋味。

卻聽唐賽兒在帳內道:“四師哥嗎?請進。”

李潑方才側身讓路,聳聳肩膀,努嘴掀鼻的做了個鬼臉,仿佛在說:“沒法兒呀,四師哥,日子不像以前那麽好過嘍!”

帥芙蓉回報一個苦笑,慢慢踱入帳門,只見唐賽兒端坐案前,熒熒孤燈照著她略顯白皙憔悴的面龐,輪廓異常分明,櫬著一身孝服,烘托出一份淒艷脫塵之美。

帥芙蓉簡直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卻從未覺出她的美艷,此刻眼前乍然一亮,幾被這絕世景象震驚得喘不過氣,心底不斷喃喃:“姓帥的,你真是個睜眼瞎子!”

唐賽兒擡起頭來,舉手掠了掠鬢邊發絲,淡淡一笑。

“四師哥,請坐。”

愈顯得風姿綽約,楚楚動人,一股少婦風韻圓熟流轉不已。

帥芙蓉腦中一陣暈眩,生平首次在女人面前窘紅了臉孔,訕訕坐下,窮自慌亂了一回,才托故望著案上書本笑道:“師妹好用功,半夜三更還在參研天書?”

唐賽兒順手闔上經書,嘆口氣道:“此書所載多為幻法竅門,用之以愚民尚可,若冀望從中獲取冶民之術或成仙之道,卻是枉費心神。”

帥芙蓉笑道:“咱們‘白蓮教’本就以騙人起家,那還有什麽正道可循?”

唐賽兒正容道:“四師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雖出身‘白蓮’,卻終能承繼正統,可見事在人為。師父三十多年來也一心想將‘白蓮’改頭換面,畢竟見識有限。”

又嘆口氣,續道:“小妹本還想從這本失而覆得的天書之中,尋求天人大道,不料……

唉,看來想要振興‘白蓮’,真是難之又難。”

接著便滔滔敘說教中事務,從組織、人力、財務,一直談到軍事戰術與煽惑百姓的技巧,偶爾提及自己數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種種阻礙困難之時,卻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帥芙蓉難以想像她這幾個月來究竟吃了多少苦頭,心裏不禁充滿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聽,那些字音卻逐漸在他耳中“轟隆隆”的響作一片,天籟、樹濤、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萬八千裏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見燈火、看不見帳幕,只有那張生平僅見的絕美臉龐,在他眼前仿佛漣漪般一直擴散,一直膨脹,最後終於占據了他整個腦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唐賽兒道:“四師哥,你怎麽了?”

帥芙蓉一驚回神,幾乎就想傾吐胸中的愛慕之意,但眼光觸及那端莊嚴肅的面容,背脊頓時冷汗狂流,半個字兒也說不出口。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師哥,幫我。”

忽然擡手除去頭飾絹帕,滿頭烏雲秀發立刻輕靈靈流瀉下來。

帥芙蓉正自錯愕,唐賽兒卻已將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住了。

唐賽兒肅然道:“‘白蓮’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為教主,理應削發為尼。”

緩緩背過身去。

帥芙蓉渾身一顫,剃刀險些抓捏不住,勉強道:“師妹,你這是何苦?”

唐賽兒幽幽道:“三師哥已死,我再待在紅塵之中也是無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後平添煩擾。”

帥芙蓉心中狂喊:“你還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歡我的麽?你和林三又未真正結成夫妻,何必要為他守寡?”

反覆吶喊了千百遍,嘴裏卻發不出任何字音。

卻聽唐賽兒又道:“這本不合規矩,但……四師哥,我希望我最親近的人,親手為我落發。”

帥芙蓉望著她的背影,剎那間明白了她的心意,淚水馬上充滿眼眶。

“她終究還是喜歡我的。這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聲音,抓緊剃刀,站起身子,卻怎麽也無法把刀遞出去。

他闖蕩江湖十餘年,手下傷過多少英雄好漢;他被底征戰幾乎夜夜不虛,懷中橫躺過上千個女人,但如今這把小小的剃刀,這個他一直不肯接納的少女,卻真正難倒了他。

他的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淚眼蒙朧之中,忽然看到唐賽兒的雙肩似在微微顫動,他想把她擁入懷裏,卻就在同時,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無聲,一燈青熒,唐賽兒滿頭秀發一綹綹飄落地面。

帥芙蓉盡量穩住持刀手臂,淚水卻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漸光溜的頭皮上,他也看見唐賽兒的淚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自己腿上,但兩個人都不說話,只偶爾迸出一聲類似掙紮的悶哼。

帥芙蓉刮完最後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虛脫般連連後退,全身湧出冷汗,手一軟,剃刀“當”地掉在地下。

他胡亂抓起一把頭發,跌跌撞撞的沖出帳門,耳邊好像聽見唐賽兒喊了聲“四師哥”,但他腳下毫不停止,一直沖出東宗營盤,方才仆倒在山谷內的如茵草地當中。

他緊抓著那綹頭發,這輩子第一次感到一種刻骨銘心的痛楚。

餅往舊事交替浮現眼前,他徹夜躺在草地上輾轉反側,時時捶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叢裏亂啃亂咬。

這般折騰到天明,已然雙眼紅腫,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來,卻見“小諦堋焙樟錘自不遠處的北宗大帳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兒,一眼瞥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吃驚道:“你整個晚上都幹啥子去了?”

帥芙蓉搖搖頭,盤腿坐在地下,眼睛有點見不得陽光,只好低垂著頭,悶悶道:“師兄,人活著好沒意思。”

赫連錘沒精打采的揉著睡眼,摸了摸肚皮,道:“果然沒意思。”

帥芙蓉抓了把小草,不住搓弄。

“十多年來追逐女色,到底是為了什麽?”

赫連錘可聽得有點楞了,笑道:“怎麽著?那天還笑我們呢。你不是蠟炬成灰淚始幹嗎?”

帥芙蓉沒好氣的道:“斷掉了。”

赫連錘笑道:“喲,恭喜你啦。”

表裏鬼氣的望了望東宗大帳,擠眉弄眼的道:“碰到克星了是不是?怪不得整夜不回來,師兄妹敘舊哩……。”

帥芙蓉怒道:“少胡說!人家大姑娘……我三師哥的妻子,你別破壞人家的名節!”

赫連錘兀自歪嘴笑道:“能把你弄斷,可真不簡單。我早就看出那個小娘兒們騷騷的……”

帥芙蓉暴怒如狂,起手一拳,打得赫連錘仰八叉兒跌出五、六丈遠,又和身撲上,拳腳交加。

赫連錘嚷道:“殺人啦!媽喔!”

回手扭住帥芙蓉的脖子,齜出牙齒亂打。

鐵蛋睡夢正酣,被這陣吵鬧引出帳來,見那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醜一俊兩條大蟲,滾在地下分不清楚,不由大冒其火,正想開罵,忽見“無影棒”鄧佩遠遠自山上走下,邊向自己招著手,叫道:“小師父,彭教主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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