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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小小鬥室納九洲 大大霸才蓋四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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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無理可講。”

鐵蛋想想也對,笑道:“原來全都是為了高興。下次長老再說‘苦海無邊’,老大耳刮子刷他。”

只聞姚廣孝仍在那兒放言高論,鼓吹大家同心戮力,一統天下,卻忽聽一人在入口處岔道:“姚少師,你的策略確實不錯,但選用人才顯然大有問題。這些家夥各搞各的,小鼻子小眼睛,怎能承擔如此鉅大的責任?再說,商賈可用而不可信,‘王蔡吳洪’各有惡癖,少師應該早已知曉,卻仍舊放心讓他們瞎攪,有朝一日敗在他們手裏,倒也理所必然。”

鐵蛋聽這話聲竟乃“嫉惡如仇”石擒峰所發,不禁楞了一楞。

只見四名神色萎靡的老頭兒,一串鹹魚幹也似蹭將入來,頭不敢擡,眼不敢瞟,面皮晦暗得好像陰溝裏的老鼠,與身上絢麗光鮮的衣著兩相襯托,顯得煞是古怪。

姚廣孝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了一下,一時之間竟無法開腔。

“神鷹堡”新舊二任堡主桑半畝、柳翦風兩個卻急急趨前,打躬作揖,頗為恭謹。

眾人均忖:“‘神鷹堡’向被‘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控制,不多拍馬屁,想必坐不穩堡主之位,由此看來,這四個老頭兒當是四大家族的家長無疑。”

姚廣孝冷冷掃射四人一眼,轉面朝向地牢入口。

“石統領,你閑事愈管愈多了。”

石擒峰隨著這句話慢步走入,一張鬼臉不住抽搐牽扯,逕自作著人間最可怕的笑容。

“人雖易位,法理不變,在下這輩子只知道這一件事情而已,不比少師胸羅萬象。”

東、西、北三宗人馬頓時喧噪開來。

石擒峰二十多年來一直和“白蓮教”作對,捕殺了不少教徒,今日狹路相逢,分外眼紅,“四大天王”、田九成、金大腳和韓不群、簡金章等人當下不約而同,團團把他圍住,西宗二老卻仍按兵不動,靜作壁上觀。

姚廣孝一咂嘴唇,笑道:“卻不知當今之世,乃是法隨人轉。”

又微微一哂,搖了搖頭。

“真夠笨,這下子豈不自投羅網?”

石擒峰桀桀出聲,直若梟啼。

“一個人,一條命,沒什麽大不了。”

一指滿室人眾。

“天下所有的亂臣反徒盡聚於此,我姓石的今天拚掉一個算一個!”

不等他說完,七、八雙手臂如蛇、如電、如巨石、如暴雨,已由四面八方猛襲而來。

這些人俱屬當世一流高手,其中任何一個都與石擒峰在伯仲之間,眼看不出三招就非把“嫉惡如仇”碾成肉泥不可。

鐵蛋因他有救命之恩,剛才在周氏昆仲的面店裏又糊裏糊塗的摔了他一家夥,心中直感歉疚,此刻豈有坐視之理,身形一蹦,竟朝人圈中央落下,左掌一記“大力金剛手”,把仇占兒震退兩步,右手“伏虎羅漢”飄風騰滾,逼得韓不群拿樁不住,柳條兒般胡擺亂晃。

田九成也被風尾掃了個踉蹌,氣極大叫:“你這小蛻瀉貌幌事,怎地幫這狗爪和咱們作對?”

鐵蛋笑道:“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什麽‘免死鐵券’?我用不著,讓給他總可以吧?”

田九成不禁一楞,喃喃道:“鐵券也能讓來讓去?沒聽說那個皇帝這麽幹過……”

北宗陳二舍、金剛奴、仇占兒三人則驚駭萬分,他們半年多前才與鐵蛋在汝州客棧交過手,那時尚把鐵蛋當作龜兒子一樣的亂打,不料如今強弱之勢卻完全反轉,直令他們忘了自己姓啥名誰。

姚廣孝可在一旁撫掌大樂。

“這個小禿子不錯!要得!要得!”

鐵蛋不由醺醺洋洋,恍若乘船游海、卻見石擒峰翻腕掣出三尖兩刃刀,呼地一下朝自己頭頂劈落,口裏罵道:“誰要你來假惺惺?你這個小反賊!”

鐵蛋倉卒之下,險險偏頭避過,怒道:“怎地隨便亂砍人家?”

唐賽兒咯咯笑道:“他以為你真是個蛋,大鹵蛋。”

石擒峰掄刀如扇,只管亂劈,邊自嚷嚷:“你祖父是個大反賊,你當然是個小反賊!那天我若知道你的身分,早把你大卸八塊,頭割下來當尿壺用!”

鐵蛋從不知自己身世如何,一聽此言,不由心頭猛震,又差點被刀刃砍中,欲待開口詢問,偏偏不曉得要怎樣問起,眼見石擒峰一刀兇似一刀,只得節節後退。

石頭無懼發抖道:“那位大叔恐怕弄錯了吧?我們老七從小就在寺裏,除了偶爾反反講經長老之外,還沒反過什麽東西……”

石擒峰連環七刀俱被鐵蛋閃過,最後一刀“砰”地斫在石壁之上,火星四濺,轉身指著少林寺諸人喝道:“出身少林的沒一個好東西!我石某人二十多年來明查暗訪,早就發覺天下反徒盡出於少林寺!”

目註姚廣孝,厲聲道:“道衍大師,我說的對吧?或者該稱你為‘空性’大師?”

姚廣孝不理他,卻朝韓不群等人一努嘴唇。

“聽聽,人家有沒有把我當成‘空法’?真是一群豬腦袋!”

東宗人馬只有猛翻白眼的份兒,直在心中把那亂放風聲的岳翎反覆詛咒了上千遍不止。

石擒峰又喝道:“方外之人理當斷絕塵俗之念,一心修持善果,你們少林寺卻接二連三的訓練出一些大反徒,致使天下擾攘不已,佛門蒙羞……”

姚廣孝面色一整,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

“所謂‘方外’,乃不為教跡所拘之意,並非不涉世事,你口中的那種和尚,只是一些沒勇氣,沒擔當,躲進深山荒野混充高人的龜孫子罷了。咱佛家大乘一脈,一向講究普渡眾生,而且不僅只是把人渡往西天就夠了,卻是要在你我立足的混濁現世之中,創造出一片極樂凈土。”

鐵蛋等人當和尚當了十幾年,可還沒聽過這種論調,不禁大眼瞪小眼,楞成了一堆雕像。

姚廣孝闊嘴又咧,虎牙生光。

“當年皇覺寺不也造就出‘洪武爺’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反徒?不但反蒙元,甚至把他的教主韓林兒也反到了河裏去。老實說,這才是真正的佛門子弟,釋迦之光。”

姚廣孝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在四壁石塊之間回撞出無盡疊音:“法旨有虛有實,菩薩有真有假。退隱山林,不問世事之徒,雖具人形,實類木魚;無畏無懼,不驚不怖,不厭生死苦,不欣涅盤樂,方是真菩薩……”

鐵蛋腦中鏘然鳴響,再也無法聽見下面的話。

“不厭生死苦,不欣涅盤樂”,這與寺中長老的素常教誨正好背道而馳,但此刻在鐵蛋心底掀起的浪濤,卻將表面上那層勉強碾壓,竭力維持了十九年的平靜,拍擊得粉碎。

“佛祖宣說‘一切皆空’,難道只是為了丟開自我的煩惱執著,尋求自我的解脫而已?

難道不是為了破除個人的生死驚怖,而替蕓蕓眾生廣求現世凈土?”

一種仿佛嶄新,又似乎是由自己心底擴散出來的強烈意念,把他緊緊卷裏於其中,鐵蛋一時間竟怔立當場,思潮如湧。

只聽三宗人馬齊聲叫好,紛道:“姚少師,你討厭歸討厭,卻仍不愧吾輩中人。”

“白蓮教”本屬彌勒凈土一支,特重現世改造,故而自晉代以降,屢次與當政者發生沖突,歷代帝王只得大力提倡標榜自渡的阿彌陀凈土,期將僧侶全數變作姚廣孝所說的“木魚之徒”,但偏有不少人不上這個鬼當,竭力抗拒各種欺壓哄騙,終於把積極度人,企求革新的彌勒思想傳承至今。

石擒峰那曾聽過這種謬論,不禁呆了呆。

空觀大師急忙唱聲“阿彌陀佛”,開言道:“這位石施主,休因‘空性’曾在本寺掛單過幾年,便將本寺上下一竿子打成反徒……”

石擒峰“喳喳”惡笑不絕。

“你還要強辯!你還裝好人?你和你們那個‘空法’搞些什麽把戲,還怕我不曉得?

‘空法’當年根本沒有……”

一句話只講了一半,就再也講不下去。

“真空”、“無生”二使者不動則已,一動龍騰,四道掌力好像四根石柱壓上他頭頂,石擒峰連哼都來不及哼一下,當即直挺挺的仆跌在地。

姚廣孝臉上笑意雖然不減,卻似笑得有點僵硬。

“強將手下無弱兵,二老身手如此,彭教主這些年來想必進境驚人。”

二老微微一笑,並不答言,負手退開。

韓不群冷冷道:“這姓石的殺害咱們多少弟兄,二老心胸寬大,不下殺手,大約近來也跟彭教主一般,只顧自己修心養性去了。我姓韓的可不怕當惡人,非把這筆帳算上一算。”

邁步上前,舉掌就朝石擒峰腦門蓋下。

鐵蛋剛才心神不定,“西宗”二老出手又太快,故而營救不及,此時那容韓不群得手,震聲喝道:“你敢?”

韓不群吃他的虧吃多了,立刻嚇得倒退兩、三步,想咬不敢咬,想叫又怕挨棍子,活像只威風掃地的野狗。

“四大天王”卻還未到懼怕鐵蛋的地步,呼哨一聲,分由四角搶上,夾七夾八的亂打而來。

鐵蛋笑道:“愈多愈好,愈吃愈飽。”

左拳右掌,施出渾身本領,竟把對方攻勢盡數接下。

但見五人恍若五條盤龍,扭首糾尾,混作一處,直分不出那個是那個,只覺圈中真氣黃河之水般洶洶外溢,功力稍差的早被逼到了墻邊,“千斤擔”田九成仗著自己人矮頭大,伏低身子,穿山甲也似一頭撞到石擒峰身旁,高叫:“朕賜你死個大妹子的!”

毛毛躁躁一手抓住石擒峰一條臂膀,就想來個野馬分鬃。

鐵蛋被四大天王纏定,眼見救之不及,才叫了聲“糟”,已見師兄叢中一條幹瘦人影撲空而起,“十八伽藍神掌”如夢如幻,一記拍在田九成腦袋瓜子上的實招卻是兇猛異常,打得“後明”皇帝抱頭哇哇大叫,蹲在地下起不得身。

韓不群喝道:“你們這群小蛻械降自詬閌裁矗俊

狐貍無怒只不理會,定定瞧著躺在地下的石擒峰,眉目間幾無半絲表情。

石擒峰眼內卻似有些□潤,輕嘆口氣,緩緩偏過頭去。

無怒忽然走至空觀長老面前,伏身拜倒。

“弟子不肖,十餘年來奉家父之命,在少林寺臥底,探查眾位前輩行跡,所幸弟子還知道一點好歹,並未透露半點消息……”

鐵蛋猛個想起那日石擒峰在“少林武當大會”上救出自己之後,曾經胡言亂語了一大套,又說什麽“已經二十七了”。

“狐貍比我們大八歲,今年正好二十七。原來他那時心裏正念著兒子呢。”

又忖:“咱們少林寺一向規矩,怎會是造就反徒的地方?”

愈是回憶寺中長老成天死談經書,暮氣沈沈的模樣,就愈覺得和“反徒”二字搭不上任何關系,甚至還透出一絲滑稽意味。

想著想著,禁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只一分神,立被“四大天王”逼得險象環生,趕緊沈心應戰。

旁觀諸人也都不由尋思:“這姓石的到底有什麽毛病?早就已經幹不成錦衣衛,主子也換過兩次了,他即使有功,卻向誰邀?即使有密,又向誰告?何必還要花費這麽大的心思精神,到處搜捕反徒,甚至不惜把親生兒子送去當和尚,真真古怪之至!”

但見石擒峰鬼臉扭曲,厲聲道:“原來你不是不曉得,而是不肯講!”

狐貍淡淡道:“反正我不講,你還不是照樣探查得一清二楚?”

解開他被“西宗”二老點上的穴道,大步走回師兄弟身邊。

石擒峰挺腰站起,望了望兒子翻眼向壁的神情,整個人似乎突然松軟下來,呆呆立在石室中央,渾若一只空心大布袋。

“好哭鬼”無哀心下不忍,哽咽道:“石大叔,你今天根本不該來的,白送一條命,你兒子又……”

居然愈說愈傷心,掩面痛哭出聲。

“千斤擔”田九成被無怒打得暈了老半天,直到此時方才掙起身子,自覺龍顏無光,天威蕩然,趕緊依循歷代帝王慣例,胡亂尋出搪塞掩飾之詞,指著石擒峰罵道:“你曉不曉得朕為何要打你?實因氣你太笨之故。你想想看,你既已將‘王蔡吳洪’四大族長抓住,便該即刻就地正法,還把他們帶來這兒幹啥,可不又被姓姚的劫了回去,像你這種笨蛋,即使跪在地下求朕,朕也不會封你一官半職!”

石擒峰一聽此言,卻似陡然間活了過來,大笑道:“我正是要把這四個老廢物還給姓姚的。他若還能在他們身上□出半文錢,石某人馬上頭撞死在這裏!”

他這話說得蹊蹺,使得所有人眾俱皆一楞。

鐵蛋和“四大天王”也都不約而同的住手罷戰,地牢內頓時一片寂靜。

姚廣孝打從這四個老頭兒剛剛進人地牢之際,便知事情不對,此刻眼中精芒突閃,宛若伸出了兩只怪手,緊緊扼向他們的脖子。

“又捅出什麽紕漏啦?”

四個老頭兒的年齡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歲了,此時卻都像三歲不到的小娃兒,畏畏縮縮的擠在角落之中,五百多條皺紋裏溢出五百多股徨恐,嘴皮片子張呀張,只發不出半點聲音。

姚廣孝面頰微微一緊,兩顆大虎牙仿佛滲下血紅色的光。

“蔡成,你說說看。”

一名圓團臉的老頭兒被人兜屁股踹了一腳似的跳了跳,囁嚅道:“咱們不是奉少師之命,前來北京商議大事嗎?老漢……咳咳……”

三宗、三堡人眾俱不禁暗忖:“這老家夥平日財大氣粗,會自稱為‘老漢’才怪。可見這回亂子出得不小。”

沒來由,都覺得心花怒放,恍若吐出了老大一口鳥氣。

但聞姚廣孝不耐道:“你什麽時候跟老桑學起唱戲來了,凡事都打從頭開始講?只講最後的就好!”

蔡成頓時眉開眼笑。

“最後?最後就被那姓石的抓來這裏了嘛……”

姚廣孝震聲暴喝:“你到底說不說?”

其餘三老面色晦敗,不住搖頭。

“蔡老,事己至此,再賴也沒用了,還是趁早實說了吧。姚少師大人大量,說不定不跟我們計較,也未可知……”

蔡成這才吞吞吐吐的道:“老漢今天下午才到北京,一進城門就碰到了一個小叫化子,模樣倒長得不壞,不過,卻只剩下了一條左臂……”

鐵蛋心中猛個一動,愈發豎尖耳朵。

蔡成續道:“那小子拿了個破碗坐在路邊,卻不討飯,碗裏叮叮咚咚的盡響……”

姚廣孝喝道:“你手又癢了,是不是?叫你別賭,你偏不聽!”

蔡成陪笑道:“我別無嗜好,只這一樣而已嘛……而且我一直遵照少師告訴我的‘必勝法’……”

眾人都忖:“賭博那有什麽必勝法?姓姚的真是亂講一氣!”

但其中也有幾個暗暗尋思:“想個辦法把這一手偷學過來,咱還跑什麽江湖,光靠骰子牌九度日,豈不妙哉?”

姚廣孝點點頭道:“你若嚴守此法,當然不會輸。”

蔡成一張臉說有多苦就有多苦。

“我一時興起,就和那小叫化子對賭起來。嚇,那小子,一條左手架勢真足,六粒骰子簡直就像六只小兔子,繞著海碗亂跑亂跳……”

大夥兒都暗暗好笑。

“這老頭兒的舌頭才真像兔子,繞著正題兒打轉,就是不肯說進核心。”

蔡成兀自想要多繞幾轉,怎奈姚廣孝面色臭不可言,只得道:“我看那小叫化子不會有多少錢,便掏出幾個銅板來下註……”

眾人又忖:“這老兒家財萬貫,卻還有興致跟一個乞丐幾文幾文的對賭,天底下真是無奇不有。”

蔡成嘆口氣,又道:“不料那小子竟雞貓子嚷嚷:‘整的整的,零的不來’……”

田九成笑道:“喲,這乞丐派頭好大,咱‘後明’將來倒多要幾個這種乞丐。”

蔡成道:“我一氣之下,就把整錠銀子掏出來,第一次下一兩,輸了;第二次下二兩,又輸了;第三次下四兩,又輸了……”

大夥兒不禁失笑。

“什麽‘必勝法’,原來是這等無賴賭法,仗著錢多壓人罷了。”

“真空”、“無生”二老卻似一輩子不曾賭過,點頭道:“這法子倒不錯,十次之中總會贏上一次,本錢就都回來啦。”

蔡成呻吟一聲。

“照理,自應如此,但很多事情根本無理可講,賭博尤其……”

姚廣孝面如寒冰,沈聲道:“你連輸了幾把?”

蔡成昏頭昏腦的本還想伸出手來比,卻猛然發覺手指頭根本不夠用,悻幸垂下手臂,眼睛幾乎變成了兩個無底大洞,平板板地道:“三十把。”

眾人大吃一驚:“輸一次,加一倍賭往,連輪三十次,賭註可加成了多少?”

平日舞槍弄棒慣了,算帳都不靈光,扳手扳腳的只算不出個所以然。

姚廣孝反而笑了起來。

“嗯,一共輸了八億五百三十萬六千三百六十七兩銀子……老蔡,你是賣雜貨出身的,對不對?很好,你再回老家去賣雜貨吧。”

轉眼望向另一名招風耳、三角眼,身體幹瘦得後背緊貼前胸的老頭兒:“王遠,你又怎麽啦?”

老頭兒立刻面皮血腫,懊惱的道:“少師,別提了……”

姚廣孝哼道:“你那種惡癖,總不至於叫你傾家蕩產吧?”

王遠嘆口氣,眼淚忽然撲簌簌的掉下來。

“我總以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直到今天方知自己連根捍面棍都不如……少師,某些幻想固然荒誕虛妄,卻是支撐人生的根基,尤其男人……少師,哀莫大於心死,我實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姚廣孝凜然一笑:“別人還以為你在講佛經呢。”

頓了頓,又咧開嘴巴。

“對方這麽厲害,倒真有點稀奇。”

王遠尖叫道:“那小子根本不是人,根本是只大公雞!你沒看見那些娘兒們……唉喲我的媽!那小子是得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怎麽這麽兇……蔡老,你連輸三十把,倒也還合情理,不像他……起初我根本不相信,我說:‘你少放牛屁了,你若真能如你所說,我把我所有的家當都賠給你。’我就拖了把椅子在旁邊看,娘兒們一個一個的走進來,一個一個的走出去……說句實在話,我那時並不覺得心痛,一點都不心痛,我只一直在想:‘好,又一個,源盛錢莊沒了;哪,又解決一個,吉發綢緞莊泡湯了……’哈哈!我一輩子辛辛苦苦攢聚下來的財富,就在那永不停歇的搖擺晃動之中,一滴一滴的流進了別人口袋……少師,我那時真想笑吶,哈哈,真想笑吶……”

大夥兒耳聞那陣淒厲的笑聲突然轉化成淒厲的哭聲,都不禁為之鼻酸。姚廣孝再不理他,轉向其餘二名肚腹圓脹、不住打嗝的老頭兒,嗤笑道:一不消說,一個吃輸了,一個喝輸了,對不對?”

突然把頭一扭,吼道:“你們那四個都給我滾進來吧!”

眾人剛才被兩個老頭兒的一番怪話攪得目瞪口呆,竟都沒發覺門外還藏著有人,忙轉臉望去,只見當先走入一個獨臂乞丐,眉目間英氣勃勃,那有半分寒傖之相,只是一條左手似乎有些酸疼,不停的抖來抖去,正是“搏命三郎”左雷。

緊接在後的“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倜儻依舊,雙腳卻有點不聽指揮,大八字撒開著走路,仿佛正騎在一只大龜背上一般。

“小諦堋焙樟錘、“李白怕”李黑二人則大挺著肚子,一步一拖,一個飽嗝不斷,一個酒隔連連。

四人魚貫走到鐵蛋面前,倒頭便拜,齊聲大叫:“師父,咱們發財啦!”

鐵蛋喜不自勝,笑道:“你們這幾個草包,想不到還能幹大事哩。”

帥芙蓉恭聲道:“師父有所不知,天生我材必有用,聖賢之言誠不虛謬。弟子浪蕩半生,而今而後,無愧於天地鬼神。”

說時,雙膝兀自顫抖不已。

眾人不覺失笑。

唐賽兒俏面通紅,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臉!”

眼眶跟著紅了起來。

鐵蛋問道:“師父呢?”

那四個才把頭一轉,還未答言,姚廣孝目光已先往“金龍堡”躺了滿地的人堆裏一掃,冷笑道:“岳翎,在旁邊聽了那麽久,還不把頭伸出來嗎?”

滿室人眾俱皆一驚,都沒想到這個令大家頭疼的人物早已身在地牢之中。

鐵蛋等七人歡喜雀躍之餘,卻又尋思:“怪不得人家把師父冠上個‘魔’字,真是有點鬼鬼祟祟的。”

只見“展翅龍”單飛哈哈一笑,挺腰站起。

“姚少師果然好眼力,佩服之至!”

倏地一個大旋身,已變回了原來模樣,虎目熠熠有神,略一環視身周人群,嘴角上微微浮起既似奸詐又似天真的笑意。

“獨角金龍”秦璜幾乎氣了個昏,恨恨道:“原來又是你在暗中使壞,煽動老夫的部屬……”

岳翎淡淡笑道:“本來若無火,從何煽動起?你還以為真正的單飛對你忠心不貳?人家早就看出事不可為,遠走單飛啦。”

這才朝著桑半畝、馬必施二人大行一禮。

“兩位堡主,別來無恙?”

馬、桑二人木楞當場,眼珠子仿佛都僵住了。

鐵蛋笑道:“你們不是一直在追殺我師父嗎?現在機會可來了?看你們這三只吹大氣蛤蟆,究竟有多大本領。”

猛個想起可把秦琬碗的父親也罵了進去,連忙吐了吐舌頭,望向立在自己旁邊的“龍仙子”,卻見她身處一團紛亂之中,面容居然平靜異常。

鐵蛋不由心道:“看來她還真有點當尼姑的根。”

又忖:“日後若與她並肩坐在一起聽長老講經,可不知有多無聊哩。”

剎那間心如菩提,暗唱佛祖名號不已。

岳翎笑容漸斂,慢慢由秦璜、馬必施、桑半畝三人臉上一一瞥過,沈聲道:“當初我心灰意冷,遁入空門,讓你們去各搞各的,彼此相安無事也就罷了,不料你們竟聯手追殺我,怎麽著,當我岳某人是豆腐做的不成?”

三人當初俱是被岳翎一手提拔出來,深知岳翎的厲害,事隔多年,畏懼之感不但絲毫耒減,反而日益加深,此刻眼見岳翎眼中殺氣騰湧,都只剩下打寒噤的份兒。

姚廣孝悠然笑道:“愈是怕你,就愈要殺你,他們三個的想法本是人之常情,沒什麽好說的,貧僧只想提醒你一句——這決非我的主意。”

岳翎的眼光緩緩移了過來,當世兩大奇人四目一觸,地牢內頓時亮滿了燦燦星芒。

笑意又爬回岳翎嘴角,微一點頭道:“我曉得。”

姚廣孝的瞳孔逐漸收縮,朝“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一擡下巴。

“那你為何刨我的根?”

岳翎輕嘆口氣。

“我剛才在旁邊恭聆高見,實在汗顏無地,‘三堡’雖為我一手創建,我對它們的了解,卻好像比你還少。但是——”岳翎頓了頓,面上線條陡然剛硬肅穆起來。

“你的策略只會使人間更亂,不會更好。你不放天下蒼生一馬,我就只得將你一軍,如此而已。”

姚廣孝闊嘴突咧,笑聲回蕩久久不絕。

“岳翎,你也大小看我了,將我的軍?還早得很!”

驀然一整面容,重重的道:“你的銳氣,你的雄心都跑到那裏去了?如今竟變成了個冬烘老夫子,只想睜只眼閉只眼,得過且過,了此殘生?你才五十,我已七十,但你卻比我老得多!”

岳翎苦笑了笑。

“大概吧。”

姚廣孝怪目圓睜,喝道:“老了就快去死,別來擋我的路!”

“萬朵蓮花”韓不群忽地陰惻惻的笑道:“姚少師,說了半天,你這個主意才最高明。”

岳翎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最為黯淡,輕嘆口氣道:“師兄,你我之間誤會已深,我也不願再對你解釋什麽,隨你怎麽去想……”

韓不群雙目火噴,重重哼了一下,惡聲道:“少給我假惺惺的裝出這副嘴臉!本宗鎮派之寶被你偷走,罪證確鑿,還有什麽好說的?今天你乖乖交出天書神劍便罷,否則……”

北宗的“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冷笑道:“否則就怎麽樣?憑你也配出言威脅岳大俠,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韓不群並不知陳二舍、仇占兒、金剛奴三人曾受過岳翎的救命之恩,猛然聽他竟幫岳翎說話,自不禁楞了個結實。

鐵蛋暗裏一拍腦殼。

“差點忘了金剛奴他們也是站在師父這一邊!”

本還有點擔心己方人少勢孤,這會兒可膽氣大壯,一扯秦琬琬悄聲道:“等下一打起來,我們就先沖過去救你爹。”

秦琬琬微一點頭。

“我知道。”

又白了他一眼。

“誰要你幫忙救我爹呀?黃鼠娘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難道你找他的麻煩還沒找夠?”

鐵蛋吐吐舌頭。

“大概還只剩下最後一個麻煩,找完了就沒有了。”

秦琬琬轉了半盞茶時的腦筋,方才省悟他在說些什麽,不由玉臉飛紅,狠狠在他腳背上跺了一下,罵道:“貧嘴!”

別過頭去,再不理他。

只聽“三天王”仇占兒也笑道:“東宗本可稱雄半壁天下,都怪這姓韓的不能容人,搞到現在只有窩在一角孵蛋,可惜呀可惜?”

韓不群憚赫如狂,厲吼道:“咱們東宗的糾紛,要你們北宗在旁邊插什麽嘴?”

面色倏地一沈,冷笑道:“不黨老弟,原來你竟跟北宗搭上了線,你偷盜本宗寶物在先,勾搭本宗對頭在後,我父親當初真教出了你這個好徒弟!”

岳翎正色道:“白蓮三宗源出一脈,本不該再分彼此。”

仇占兒拍手道:“咱們也是這麽想。東宗若以岳大俠為教主,咱北宗定附驥尾。”

眼望西宗二老,似在徵詢他倆的意見。

“無生”使者一聳肩膀,笑道:“岳大俠人中之龍,本宗彭教主一向仰慕得很,不過凡事還得請他老人家裁奪。”

陳二舍忽地冷笑道:“彭教主胸襟宏大,啥事都好商量,只是你們那個‘人王’難纏,白蓮三宗至今無法合而為一,問題就出在他和姓韓的兩個人身上。”

鐵蛋心道:“西宗的‘人王’,大約就相當於‘北宗’的田九成了。”

轉又想起帥芙蓉曾經提過此人,說他乃是徐壽輝之孫,器量狹窄,難以服眾,如今看來果然大家對他的評價都不高。

鐵蛋又忖:“這家夥直到現在還沒露過面,不知是個什麽樣的角色。師父若莫當上了‘白蓮教’的總教主,少林寺又不免要背上一件‘造就天下反徒’的惡名。”

憶及師父這十幾年來在寺中嘻皮笑臉、偷雞摸狗,沒事就跟長老鬼扯卵蛋的憊懶模樣,不由啞然失笑。

只見韓不群又驚又恐,急急喝道:“岳不黨違反戒律,背叛本宗,早已由本宗之中除名,那有資格擔任本宗之主?你們這些混蛋莫在那兒胡亂打屁,否則休怪本教主對你們不客氣……”

岳翎輕輕一搖頭,笑道:“大師兄這話說得不錯,我十六年前就已脫離‘白蓮教’,萬無重回之理,何況大師兄還是韓門嫡系子孫。”

驀然一翻手腕,左掌之中已多了一柄古色班斕的綠鯊皮鞘寶劍,和一本舊得發黃的書卷。

“此二物雖為本宗祖師爺韓山童傳下的鎮教之寶,但師父韓林兒曾經有言:書上所載各種法術,多為邪幻詭異之術,必得謹慎擇人而傳,所傳之人亦不必定為本宗弟子……”

韓不群見天書神劍露相,早已眼紅萬分,又聽岳翎嚕哩叭蘇,繞著彎子指稱自己不配繼承這兩樣寶物,當下怒火暴騰,叉開十指,拚命朝岳翎臉上剜去。

他和岳翎本是同門師兄弟,所得之傳授殊無二致,但武學一道首重慧根悟性,半點強求不得。

兩人從小一同習藝,武術火候相差卻不啻天壤。

只見岳翎身不動手不舉,韓不群一輪雨般攻勢竟始終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韓不群益發急躁,朝眾弟子揮手喝道:“都站在那兒幹什麽?還不快上!”

不料叫了幾聲,東宗諸人竟無半個動彈。

大弟子王弘道、二弟子簡金章齊聲道:“師父,別打了嘛,岳師叔決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岳翎當年在“白蓮”東宗內甚得人心,一幹年長教徒至今心感其德,自然不願和他動手。

韓不群不禁氣得口吐白沫。

“你們這些吃裏扒外的東西,統統都反了!菪墓販巍⑼恩負義……”

一邊破口大罵,手下仍不放松,胡亂向岳翎遞出一連串全然無用的招數。

“病貓”林三輕輕嘆息一聲,幽靈也似越眾而出。

“岳副教主,得罪了。”

雙掌倏忽已至岳翎脅下。

林三入教之時,岳翎早已脫離“白蓮”,二人今天還是第一次照面。

岳翎點頭笑道:“你大概就是林三了,果然要得。”

斜肩退步,右掌半吐,一股大力頓將林三帶歪到一邊。

林三暗自心驚。

“向日常聽年長師兄推崇岳翎,還道他們言過其辭,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原本對岳翎懷有的一種模模糊糊的崇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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