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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劍飛千芒龍鬥鷹博 柔情萬種郎呆妾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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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曉月細長雙目微闔,幾乎完全掩蓋住眼珠的眼皮底下,寒光熠熠,直透人心涼,朝鐵蛋一擡下巴。

“你跟我來。”

又瞥了李黑一眼。

“你等著。”

轉身向左首樹林行去。

他話中似有一股使人不得不遵的力量,鐵蛋當即著了魔一般,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面。

必曉月頭也不回,走出數十丈,忽然悠悠的道:“那天被你跑了。”

語聲很輕,語氣也很平靜,但鐵蛋卻猛個看見身周樹木上的枯葉片片飄落下地,不由心頭一緊,手掌直冒冷汗。

必曉月又道:“從來沒有人能從我手中跑掉。那次算你運氣。”

鐵蛋心上雖打鼓不休,但聽他如此托大,仍忍不住冒火,哼笑道:“我想跑就跑,誰又能把我怎麽樣?”

必曉月的肩頭稍微向上聳了聳,枯葉便急劇向下落了一陣,滿林烏鴉喧天噪起,關曉月的語聲卻依舊平和:“殺人償命。世間任何帳都可以賴,唯獨這種帳不能賴。”

鐵蛋大聲道:“那個‘摩雲劍客’徐蒼巖根本不是我殺的,我償他個屁?不償就不償,半個屁也不償!”

又覺如此言語未免太沖撞死鬼幽靈,有違佛祖大慈大悲的旨意,忙改口道:“我幫他念念經,做場法事也就是了。”

必曉月默然半晌,肩膀微微垂下。

“我也知道不是你殺的。”

鐵蛋心弦才一松,幾片枯葉卻又落上他的頭。

“但我既然找上了你,你還是得跟我走。”

鐵蛋停下步子,氣極大笑。

“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你以為你的劍快,就可以目中無人?”

必曉月也站定身形,與鐵蛋相隔三丈遠近。

此處已是密林中央,天色陡然暗了下來,無數根光禿枝椏,宛若無數柄剌穿天空的劍。

葉已不落,鴉已不噪,鐵蛋耳中卻仿佛聽見一縷金鐵振動的清音。

必曉月的雙手仍垂在身側,肩頭劍柄不知怎地竟似在騰騰跳躍。

鐵蛋抖了抖十指,盡量放松肌肉,一股強大無比的窒息之感兜頭罩下,他眼中看到了兩般景象,左眼是極樂凈土,右眼是十八層地獄——只就沒有人間。

一剎那,鐵蛋腦中閃過了很多東西,自己所熟悉仰慕的人臉、少林寺的屋宇、美味的食物、新鮮的山川河流空氣樹木,以及種種歡樂、喜悅、悲哀、痛苦。

這些東西交織錯雜,只形成了一個意念,“沒有人能夠叫我死!”

每一滴血液都在吶喊澎湃,每一根筋肉部已賁張到極致,他的瞳孔如同豹子一般縮成了一條縫,將身周任何一絲細微舉動都收入眼中。

“來吧。”

鐵蛋輕輕告訴自己,胸中占滿了磐石也似的信心。

必曉月仿佛感應到了什麽,肩膀又微微一聳,輕喟一聲:“英雄出少年。”

緊貼在這聲嘆息底下,一抹幾乎覺察不出的顫音,恍若初夏微風掠過荷花他面那般輕柔,千樹枯葉卻宛如千萬只蝴蝶離樹飛起。

鐵蛋耳中轟然作響,眼前更立刻黑了起來。

天光已被斬碎。

處於全然的渾沌之中,鐵蛋無所憑峙,根本不知劍鋒指向何方,然而落葉飄飄,卻救了他一命。

葉片隨著劍風舞蕩,鐵蛋全靠皮膚的觸覺,探悉了那一寸沒有落葉的空間。

沒有落葉,即是劍鋒。

鐵蛋缽孟翻出,準準填向那空隙。

天光覆燃。

劍尖在缽盂底部打了一轉,好像迸碎了一串念珠。

漫天落葉倏然跌貼地面。

鐵蛋依舊看不見東西。

無數顆小太陽,放射出無數道焰芒,天地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絢爛的一瞬。

鐵蛋迎著強光,奮力瞪大眼睛。

即使是太陽也有黑點。

鐵蛋果然找到了那比針尖還細的黑點。

缽盂迎上。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激光傘芒倏地攏聚成一道飛箭。

鐵蛋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也第一次見到如此奇美絕倫的光線,好像彩虹的七色混揉一處,又好像上百條流星尾巴綴成了一座星橋。

鐵蛋沒有舉起缽盂,此刻,這只是個無用的動作。

他仰面躺倒在地,心中全無思慮,隨任軀幹的凹凸起伏,亂滾一氣。

仿佛滾動了幾百年之久,他依稀聽見一聲:“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輕輕一句話中包藏了無盡的驚奇、讚賞,以及些許沮喪。

鐵蛋又過了好久,才清楚瞧見身周物事。

醜陋的光禿枝椏,暗銀色的雲層,和一條緩緩爬上手臂的毛毛蟲。

“我還活著!”

對他而言,僅只這個念頭便已足夠。

一挺腰,鯉魚般騰頭撲尾的跳起,拍了拍身上塵土,關曉月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暗犯嘀咕,猶自怔怔,酒鬼也似跌跌撞撞的出了樹林,帥芙蓉等三人可也沒了影兒。

鐵蛋心中一凜:“莫非被關曉月抓走了?”

蝦蟆般四處亂跳了一圈,忽見一處地下砂土翻得蹊蹺,走近前去一看,立刻手舞足蹈,雀躍萬分。

地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字:“聽左雷說,你這三個徒弟各具異稟,暫借一用,事後再完璧歸還。”

正是師父岳翎的筆跡。

“師父已經在北京了!”

鐵蛋樂了一回,又生氣忖道:“剛才關曉月差點宰了我,他卻連管都不管,這個師父不要也罷。”

又禁不住疑:“帥芙蓉他們有什麽異稟?借去作啥用途?唉,師父,你真是愈來愈像個鬼了。”

滿腹心思的一路走回城內,想要探探師父的行跡,便在路上來回遛達,只見城中老大一塊地區的四周都派有軍隊把守,顯然就是將來皇城所在,遙遙望去,巨石累疊,土堆四落,大約正在打埋地基。

向北角落上,一撮“金龍堡”人馬正自駐足細觀,“獨角金龍”秦璜大揮著手,口沫橫飛,不知在訴說些什麽,身旁仍作和尚打扮的建文太子則垂首默默,意興索然。

鐵蛋暗道:“這倒奇怪,‘金龍堡’人馬既也來到北京,小豆豆怎地不和她爹在一塊兒,卻跑丟和‘神鷹堡’的人瞎攬和?難道她爹已把她許配給姓桑的不成?”

心頭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又痛又麻,趕緊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匆匆走離日後的九重龍鳳闕,欲待覓路回返“慶壽寺”,可撞著“神鷹堡”眾游罷歸來,一路潑金灑銀,惹人側目,“梳翎神鷹”柳翦風高頭大馬,剌剌當先,“美髯公”桑半畝則仍舊垂頭喪氣,咕嘟低唱:“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更壽延……”

桑夢資卻似開朗了許多,眉開眼笑的和秦琬琬絮絮低語,幾乎把頭貼上了她的腮幫子。

鐵蛋脖兒一縮,野狗也似挨著路邊墻根魂行鬼步,鼻管直噴冷氣,明知這番妄念大大不該,正經事兒又迫在眉睫,可怎麽也忍不住偷拋起眼珠,盡向秦琬琬臉上瞥去。

眼見那夥人轉過街角,絕塵消失,兀自呆楞楞的回不過神,終於猛一咬牙,尋思:“今天非找著小豆豆說個明白不可。幹脆叫我死了這條心,乖乖的當和尚去。”

轉念又覺得這想頭瘟神瘟氣,忙一搖頭,換過另一邊腦筋:“叫她別用妖怪的法術來迷惑我啦,灑家不吃這一套。”

大步隨著“神鷹堡”的馬蹄煙塵,直直跟過了半座北京城,才見他們在一家頗為雅致的客棧之前下了馬,亂烘烘的沒入門內。

鐵蛋滑動兩只腳板,跑到那門首來回張望一陣,當不得客棧夥計的惡眉白眼朝自己亂打過來,憋著一肚子鳥氣,轉到附近一家小面館裏靠窗坐下,叫了碗陽春面,眼不離客棧大門,一邊巴望天色快黑,另一邊卻又想不出到時候該講些什麽話,急得滿頭冒汗。

餅不一會兒,面店夥計送上面來,深壓在帽子底下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愈發低垂著頭,匆匆走開。

鐵蛋略微覺得宥點奇怪,回眼一望,只見面店內只有一個師傅、一個夥計,身量都頗高大,臂粗胸闊,唯獨頸項似乎都有點毛病,一逕把頭垂在胸前。

鐵蛋滿腹心事,無暇再去打量他倆,又直勾勾的瞪著客棧那方向。

但聽又一個客人慢吞吞的踱進店來,拉開張椅子坐下,輕咳一聲,道:“老板,來碗面。”

話入鐵蛋耳中,只覺這聲音仿佛在那裏聽過,不由看了那人一眼,卻見他頭戴氈帽,也是壓得低低的,使人瞧不清他的長相。

那師傅端坐在煮面的大鍋旁不動,啞著嗓子問:“要什麽面?”

那客人的嘴角仿佛微微撇了撇。

“我要一碗人腸面條,人血湯,人肝紹子,再配幾碟人筋、人肚、人腳凍。”

鐵蛋楞楞忖道:“那有這麽稀奇古怪的菜?真會尋人家開心。”

卻聞那師傅哈哈一笑。

“有有有,馬上就來!”

霍然起身,右臂一揮,盛著滾燙熱湯的大鍋立刻照準那客人面門飛去,鍋還未至,熱湯先已暴雨般兜頭灑落。

那客人長笑不絕。

“這就是貴店的待客之道?”

雙手不知怎地一按,身前方桌早跳上頭頂,恰恰擋住那陣滾湯,左手五指再托著桌底一轉,桌沿飛旋,“嗆”地把大鍋子切得扁爛。

那夥計悶聲不吭,驀然欺近那客人身側,銀芒雙滾,卷向對方上中二路,卻是一對“風火輪”。

鐵蛋這才認出這夥計原來竟是“銀甲神”周坤,那煮面師傅自是曾任少林俗家三十六門盟主的“金甲神”周幹了。

他倆自從那日憤然辭掉正副盟主之位,反出“聚義莊”後,便似平空消失了一般,任人百般打聽,也得不著半點消息,萬萬想不到他倆居然在北京城裏開了一間小小面店,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

只見那客人離座躍起,竟爾貼上了屋頂,邊喝道:“就算你們今日逃得出我手掌,將來也逃不過武當派那些道士的追殺,我看你們還是乖乖認命了吧!”

“金甲神”周幹嘿然冷笑。

“你這死了主子的狗腿鷹爪,即使逮住了咱兄弟倆,卻又向誰邀功去?”

翻手從竈底取出“日月雙輪”,左右一展,屋內頓時光華萬丈,猶若兩團火球,“噗”

地朝屋頂燒上。

周幹既曾被少林俗家各門公推為盟主,手底功夫自非泛泛,較諸乃弟周坤高出了一大截,此番含憤出擊,威勢果然驚人,只一下焰芒吞吐,便將屋頂割開了一個大洞,逼得那客人存身不住,翻下地面,正好落在鐵蛋身邊。

鐵蛋和周氏昆仲雖然沒啥交情,但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目睹他倆重義輕名,豪氣幹雲之態,心中早存敬重,暗付:“這可要幫他們一幫。何況那吃人面的家夥是個什麽‘狗腿豬腳’,定非好東西。”

當即伸手抓住那人肩頭,喝道:“別亂找人麻煩,滾遠點!”

順勢一拋,把他從窗戶中甩了出去。

那人全沒料到竟會遭此突襲,幸虧身手不弱,又打一個筋鬥,牢牢站住,頭上氈帽棹在地下,露出一張青紫紅腫,四分五裂的臉來。

鐵蛋大驚失聲:“是你?”

“嫉惡如仇”石擒峰也楞了楞,轉而冷笑連連。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們統統都是和彭和尚一路的。”

鐵蛋因他曾救過自己一命,心中大感抱歉,囁嚅道:“我……不曉得是你……”

石擒峰一張鬼臉撕扯得更加猙獰,嗔目喝道:“住嘴!早知你這小子恩將仇報,那天就把你一掌斃了!”

人隨聲進,袍底三尖兩刃刀猶若地獄刀山崩頹裂碎,萬千鋒芒縱橫流竄,將屋外雪氣一古腦兒全傾貫到了屋中。

“金甲神”周幹生怕鐵蛋吃虧,日月雙輪一升一墜,宛如兩道射破渾沌的初世鴻光,直罩石擒峰側面。

“嫉惡如仇”久闖江湖,深知周幹的厲害,那敢大意,忙分出兵刀應付,卻以為鐵蛋易與,只用左掌擊向他胸口——雖是中途變招,速度仍如電閃,掌鋒早至鐵蛋“幽門”大穴。

但聽“啪啦”一聲劈竹脆雷,鐵蛋絲毫未動,石擒峰卻整個飛了起來,周幹雙輪恰盟上他的三尖兩刀刀,一扯一奪,兵刀立刻脫手,身子猶然帶著門板摔到對街,半晌爬不起身。

鐵蛋本是因為情急才出掌硬封,不想自己功力近日增強大多,竟叫對方鬧了個灰頭土臉,忙搶上兩步,伸手去扶。

石擒峰還當他故作姿態,氣得鬼臉亂抖,猛地甩開他手掌,惡笑道:“很好!彭和尚的手下果然不凡,今日領教了。”

站起身來,撣了撣塵土,仍然搞不懂鐵蛋為何變得這麽厲害,似想再說些什麽,終而厲哼一聲,舉步欲行。

周幹雙目放光,喝道:“家祖雖是彭教主的徒弟,但咱們兩個不成材的東西,可入不了彭教主他老人家的法眼。你這狗腿有事盡避沖著咱弟兄兩個來,別把他老人家的名號吊在嘴上念。他老人家今天若在這裏,定叫你半根骨頭都剩不下!”

石擒峰聳聳肩膀,冷笑不絕。

“天道易過,法理難還,不管我姓石的今天是何職位,天涯海角也非把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抓光不可!”

傲然挺直腰幹,一拐一拐的走遠了。

周氏兄弟忙上前和鐵蛋見禮,口道:“小師父仗義相助,感激不盡。”

鐵蛋心忖:“幫了他倆是‘義’,打了曾經救過我命的人,又是‘負義’,這個‘義’字可真難全!”

望著石擒峰頹然消逝在街角的背影,唯有苦笑而已,轉又問道:“他跟你們結了什麽仇?”

周幹訝道:“小師父原來還不知他的來歷?彭教主難道沒跟你提起過?”

鐵蛋一搔頭皮。

“唉喲,又來了!為什麽大家都以為我跟彭和尚有關系?”

周氏兄弟互望一眼,相對幹咳幾聲,作出一副諒解他“天機不可洩漏”之態。

周幹笑道:“這個姓石的,說來真是個大大的死心眼。他本是朱元璋手下‘錦衣衛’的頭目,專門負責探查緝捕‘白蓮教’徒,死在他手中的‘白蓮’弟兄著實不少。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罷廢錦衣衛之後,這家夥卻仍不停止他的緝拿工作,四處和‘白蓮教’作對。如今朱棣上臺,雖又恢覆了錦衣衛的設置,但再怎麽樣也沒他的分兒,真不知他所為何來。”

鐵蛋心想:“怪不得他要來北京。現在滿城都是‘白蓮教’徒,可有得他抓了。”

周幹嘆口氣,又道:“那日在大會上,舍弟魯莽出言,我就算準了必有今日之事。尤其可恨那些武當道士,一昧想替朝延作鷹作犬,受了胡瀅的指使,到處追殺我倆……”

周坤一拍桌子,吼道:“那些狗屁道士,怕他們怎地?當初我就不讚成躲到這裏來當縮頭烏龜,一刀一槍拚光了那群雜毛老道,也落得個痛快。”

鐵蛋又忖:“關曉月難道也是為了他們來的?這家夥看似閑雲野鶴,不想名利之心竟也如此之重。”

直勁懊悔剛才沒好好揍他一頓,但想起他的快劍,哆嗦可打得更厲害。

但見周幹面色黯然,重重□道:“想我周氏一脈,忠義傳家,當年反抗韃子,鬧得家破人亡,但好歹總留下了千秋美名,如今我兄弟倆抗拒王法已是大大不該,怎能……”

周坤氣極笑道:“大哥,我看你的腦筋從頭到尾就沒扯清楚過。祖父反抗韃子皇帝,跟咱們反抗這個皇帝,有何不同?祖父流芳百世,咱們為何卻會遺臭萬年?”

周幹一睜雙目,凜然道:“朱家雖苛,終是正統……”

周坤立刻截下話頭:“朝廷不仁,咱們就可以不忠!依我之見,早該反上荊山,就算做一個彭教主馬前的小卒,也比這樣窩窩囊囊的過日子好得多。”

周幹連連擺手。

“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兄弟倆爭論了大半日,鐵蛋在旁只是聽不懂半句,木楞睜睜的攪混到天黑,正想起身告辭,周幹卻朝他一拱手道:“小師父請便,咱兄弟在這裏已存身不住,必得連夜離開,咱倆死不足惜,但在下還有一妻一子,總要保住周氐一脈香煙,才對得起列祖列宗。”

言畢,匆匆到店後去了。

鐵蛋胡亂安慰了周坤幾句,出得店門,只見夜色早落,一顆嘻皮笑臉的盤大月亮,蹦跳在萬戶屋脊之上。

鐵蛋心中一陣緊張,提了提褲腰帶,順著客棧墻根繞到後面,越墻而入。

四面一望,正不知要上那兒去找,可遠遠聽得一個聲音含含糊糊的直唱過來:“真乃是能騎高價馬,會著及時衣……”

鐵蛋忙隱身暗處,等不多時,竟見桑夢資搖搖擺擺的走向後院,口中兀自哼哼不已,一個破喉嚨唱得荒腔走板,比他老子桑半畝打噴嚏還要難聽。

鐵蛋暗笑:“既當不成堡主,何必還要學唱戲?”

悄悄跟在他身後。

只見他步子一歪一斜,大約喝了不少酒,舌頭大得直和牙齒打架,嗚鳴嚕嚕的只管亂唱:“高唐夢,苦難成,那裏也愛卿愛卿卻怎生無些靈聖。偏不許楚襄王枕上雨雲情……”

踉蹌走至一間客房門前,輕叩幾下,呢聲道:“琬琬……琬琬賢妹,睡也不曾?”

鐵蛋嫉妒得牙癢癢。

“莫非又約好了去采花?”

屋內半晌不聞聲息,桑夢資便又舉手亂敲,好不容易才聽見秦琬琬悶悶的道:“桑大哥,什麽事?”

桑夢資幹笑幾聲。

“愚兄睡不著,想和賢妹說幾句話兒。”

秦琬琬道:“時候不早了,桑大哥還是回房歇著去吧。”

桑夢資涎笑道:“賢妹此言差矣,如此良宵美夜,豈可輕易放過,你我二人正該花前月下,互訴衷曲……”

秦琬琬立刻沈聲喝道:“桑大哥,休在這兒胡言亂語,教別人聽在耳內,將會作何想法?”

鐵蛋暗哼:“倒好像曉得我在這裏偷聽一樣。反正就要叫你們搞不成什麽花呀月的。”

那桑夢資猶不識相,黏搭搭的道:“唉呀,賢妹女中豪傑,何必在意世俗禮數?又管那些凡夫俗子作何想法?像你二十八姨娘……”

秦琬琬冷笑連聲,一串彈丸也似從門縫裏□□鏘鏘的迸出來,顯然動上了心火。

“原來你一直把我和蘇玉琪當作是同樣的人?”

桑夢資腦中滿灌酒氣,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居然一挑大拇指。

“當然啦!江湖上誰不知‘金龍雙嬌’出類拔萃,傲視娘儕……”

但見屋門一開,伸出一個大巴掌,在他臉上結結實實的刷了一記,打得“摘星鷹”滿天找星,待回過神來,房門早“砰”地關上了。

鐵蛋不由大樂,連忙順著墻腳暗影偷偷挨近,直勁希望他倆大吵一頓。

桑夢資捂著面龐,叫冤不疊:“我又怎麽啦?好好的怎麽又動手打人?你……脾性未免有點不太合理!”

鐵蛋暗笑:“這小子可也□過厲害。”

心中頗感安慰。

只聽秦琬琬淡淡的道:“我就是這麽不合理,桑大哥你也莫要生氣,回房好好的睡上一覺,也就什麽事都沒啦。”

桑夢資前後搖擺一回,酒意又直翻上來,瞇著眼兒,哄小⒆鈾頻娜嶸道:“想你我情投意合,不如趁著今晚……嘿嘿……”

秦琬琬的語聲陡然變得冷峻無匹:“桑大哥,我一直敬你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才對你剛才的話不甚介意,小妹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因為今晚多喝了幾杯酒,而壞了你一世名節。”

桑夢資□了一口大氣,險把胃中的東西都□出來。

“什麽正人君子,愚兄這一生最不作興搞這一套。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人生豈不快樂得多?”

愈說愈上勁兒,手腳跟著亂指亂舞:“賢妹呀,我勸你別再死心眼了,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當然愚兄算不上什麽花,不過,嘿嘿……我說賢妹呀,你看今兒晚上的月亮多麽的圓,本堡有一位專研生產之道的大夫,據他說,月圓之夜懷上的娃娃,將來一定最聰明、最漂亮……”

話還沒說完,又見房門一開,一只拳頭老大不客氣的打在他胸口中央,直教他滾出三、四丈遠,不等他起身,房門又惡狠狠的摔上了。

桑夢資哼哼唉唉的站直身子,好死不死,恰正一眼瞥見鐵蛋躲在暗處偷笑,不禁暴跳如雷,嘶吼道:“你這賤貨!”

十指如鉤,狠命朝鐵蛋臉上剜來。

鐵蛋原本就比他強上一些,近日功力又大為增進,自將他這奮力一擊視同兒戲,右掌隨便一封,就杷他遠遠甩開,可正撞在秦琬琬的房間門板上,連人帶門一齊滾入房內。

秦琬琬並沒看見屋外情形,只當他出口罵自己“賤貨”,又破門而入,想要霸王硬上弓,那還忍耐得住,飛起一腳,踢得桑夢資肚皮打鼓一般響,反手掣出寶劍,往他脖子上一勒,咬牙道:“你想來硬的?本姑娘就陪你硬一硬!”

桑夢資鋒刃架頸,酒意自然減退了大半,但牛脾氣卻緊接著湧上心頭,冷笑道:“原來如此,原來他一直躲在這兒,怪不得你不給我好臉色看。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麽,你一直都在喜歡那個小蛻校對不對?人家愈罵你、愈損你,你就愈喜歡人家,我愈是敬重你、愛護你,你就愈討厭我,犯賤!我看你才練過‘賤骨頭神功’,而且火候比那個鬼和尚還要高出好幾百倍!像模像樣的人你不要,偏要去喜歡那種人鬼兩不是的臭東西,犯賤!賤!賤!賤……”

秦琬琬氣得三魂六魄都著起火來,伸腳在他脊梁上狠狠踩了一下,尖叫道:“我就是喜歡他,怎麽樣?我就是犯賤,就是要喜歡他那種奇形怪狀的笨東西!你以為你英俊瀟灑?我看見你這種小白臉就惡心,惡心得想吐!哦哦哦哦,吐死我了!”

正罵個不休,忽一轉眼,卻見鐵蛋勾著脖子,畏畏縮縮的站在門邊,兩顆大鬼眼珠骨碌骨碌直勁亂滾,她不禁又羞又惱,狠狠一跺腳,跺得桑夢資的脊椎骨發出竹板片兒一樣的聲音,收回寶劍,狠命一頭穿窗而出。

鐵蛋被他一疊聲的“喜歡”弄昏了腦袋,兀自迷糊了大半日,一逕在心底狂喊:“真的假的?我的觀世音菩薩!”

好不容易收回心神,“哇”地大叫一聲,手舞足蹈,一個後背空心大斛鬥,翻上屋頂,緊緊躡住秦琬琬逐漸在夜色中消逝的背影,拔足狂追而去,不消兩三個起落,便已將距離縮至三丈左右,正想出聲叫喚,卻忽然膽怯起來,七思八想,只不知如何向她開口說話。

秦琬琬竟似不曉得身後綴著有人,一口氣跑遍了大半個北京城,方才緩下步子。

鐵蛋心中又一陣緊張,也忙放慢腳步,邊搔頭皮,邊暗暗詛咒自己的膽量。

走沒幾步,卻見秦琬琬突然轉過身子,雙手叉腰,冷笑道:“你跟著我幹嘛?”

鐵蛋猛吃一驚,囁嚅道:“我以為……沒有沒有……我只是……咳……”

秦琬琬狠狠瞅著他,臉上仿佛有許多種色彩的雲片在那兒飄來浮去,眼神一忽兒似水,一忽兒似火,一忽兒又似有氤氳籠罩,語聲可像風過的柚子皮一般幹澀:“你剛剛在門口聽見了什麽?”

鐵蛋立刻血脹面龐。

“沒有沒有,我什麽也沒聽見……”

只當這番答覆頗為得體,不料秦琬琬竟猛虎也似撲殺過來,粉拳繡腿只顧往鐵蛋身上招呼,邊尖叫連連:“你這個討厭東西!討厭東西!”

鐵蛋雖不怕打、但見她愈打愈起勁,毫無罷手之意,也不禁火冒,一探右臂揪住她頭發,一拉拉了個轉兒,膝蓋一拱,正拱在她屁股上,撲地跌了個七葷八素。

秦琬琬似乎想要伸手拔劍,手還沒摸上劍柄,卻已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你就會欺負我!從第一次碰見你,你就一直欺負我!你還把你肚子裏的臟東西吐了我一身,我永遠都記得這個!我每天晚上眼睛一閉,就會看見你那副張嘴嘔吐的醜怪嘴臉,我連做夢都會夢到它!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覺得身上黏搭搭的,我永遠也洗不幹凈了,永遠也洗不幹凈!我簡直恨不得把我全身的皮膚都給扒掉!”

鐵蛋萬沒想到她竟把這回事兒看得這麽嚴重,心中大感歉疚,連忙蹲在她身邊,搓著手,結結巴巴的道:“這……唉,這沒有什麽嘛,那會洗不掉嘛?那天你也吐了我一身,我根本不用洗就幹凈了嘛……你看我現在身上那有臟東西?”

秦琬琬一聽,可哭得更厲害了。

“原來你根本沒放在心上,你根本不當回事!你連想都沒想!”

猛個翻坐起身,又用腳去蹬鐵蛋的肚子。

“你不用洗就幹凈了!我臟!我臟!你還嫌我臟?”

鐵蛋心想:“這些妖怪真難伺候。”

口中笑道:“臟倒是不臟,只是聞起來有點餿餿的。”

秦琬琬尖叫道:“你還說?”

爬起身來,掩面疾走。

鐵蛋忙又跟在後面,陪笑道:“你再打我好啦,哪哪哪,給你多打幾下。”

秦琬琬跌足道:“打你有什麽用?你又不怕打。”

鐵蛋笑道:“難怪你氣消不掉,大概就是因為你打不動我。”

把秦琬琬惱得眼淚都流不出來,埋頭東西亂走。

鐵蛋卻偏緊跟不放,可又不說話,只將一張臭頭皮搔得沙沙響。

秦琬琬怒道:“你還跟著我幹嘛?”

鐵蛋下定決心似的,莽莽一揚頭。

“反正我再不會讓你跑了!”

話一出口,頓覺心上卸下了一副重擔,卻又忍不住偷眼望望天空,生怕立刻就有一個悶雷劈上自己的頭頂。

秦琬琬見他這模樣,不禁又羞又氣,咬了咬下唇,冷冷道:“別忘了你是個出家人,膽敢不守戒律,叫你永世不得起生。”

鐵蛋也咬了咬嘴唇,猛然一挺胸脯。

“我才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永遠住在地獄裏面,也是快活得很!”

秦琬琬滿臉飛紅,又一跺腳,愈發向前亂跑。

鐵蛋也覺自己莽撞,暗忖:“我憑什麽把人家也拖下地獄?真是混蛋!而且她跟我在一起幹嘛?我又沒有半點好處。如果換了我是她,我才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咧,成天惹人厭!”

連頭也懶得搔了,悶悶拖著腳板,幾乎都快走不動路。

秦琬琬不知怎地,竟也放慢了步伐,還不時偷扭過頭來向後看,忽然輕咳一聲。

“少林寺收不收尼姑?”

鐵蛋漫漫應道:“當然不收……”

驀地一驚。

“你問這個幹什麽?”

秦琬琬搖搖頭,嘆了口氣。

“活著沒意思,還是出家算了。”

兩人恰走到一堆巨石之前,沒了路徑,只得同時停住腳步。

月光懶懶灑下,好像一束射不傷人的箭,但四處積雪仍然不甘示弱,柔柔的向天空揮舞著光鞭,而在這中間,是一朵人世尋不著的雪蓮。

鐵蛋望著秦琬琬微微側著的臉龐,幾被那分絕世的美震驚得喘不過氣。

棒了好久好久,方才逐漸喚回魂魄,脫口道:“天下那有你這麽漂亮的尼姑?你如果真出了家,那才好笑哩,所有的佛像看到你,恐怕都會跑下蓮花寶座亂叫一通。”

秦琬琬不想給他好臉色看,卻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在他腦袋上打了一下,罵道:“貧嘴!就有你這種沒正沒經的死和尚!”

兩邊面頰抹得通紅,映著月光雪輝,益顯嬌艷奪目。

鐵蛋笑道:“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出家真悶得死人!我從前還不覺得,這半年多在外面闖蕩慣了,可真不想回去。”

秦琬琬面色陡黯,眼中竟升起一層水霧,幽幽嘆口氣道:“你還不曉得人心的險惡,否則你一輩子都不會想溜出寺來。”

鐵蛋老氣橫秋的道:“人嘛,任誰都有不對的地方。像彌勒佛那樣,睜只眼閉只眼,肚子多裝一點,天下還有啥事過不去?何況那姓桑的,我看他並無惡意,只是有點惹人討厭……”

忽然發覺小豆豆若為此事煩惱若斯,心底必定十分喜歡桑夢資,當下酸味直沖,肚皮發脹,雙目圓睜,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此事輕易“過去”。

秦琬琬卻一搖頭。

“那會是為了那個姓桑的?”

秀眉微蹙,頗有點嫌他呆笨的樣子。

鐵蛋立覺一股說不出的舒暢輕松,笑問:“那是為了什麽?”

秦琬琬又嘆口氣,半晌不語,眼中忽然掉下淚來,趕緊別過身去,坐在一塊大石上,取出手絹不停拭淚。

鐵蛋不料事體竟然如此嚴重,連忙閉上嘴巴,不敢多間。

秦琬琬狠狠抽泣了一頓,楞楞望著遠處暗影裏巨大無朋,有若一只殘缺怪獸的皇官工程,怏悒的道:“近年來,爹是愈來愈失心瘋了,除了皇帝寶座之外,啥也不想、啥也不顧……”

鐵蛋詫道:“他不是想推建文太子為帝嗎?”

秦琬琬搖搖頭,益加淒愴。

“我起先也以為他只想利用我來籠絡建文太子,自己當個國舅也就心滿意足。後來才發覺他的算盤還要更深一層:起事之初,挾太子號召天下,事成之後,握兵權篡位自立。”

一咬牙,憤然道:“他這不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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