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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翅龍”單飛、“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鐵背龍”楊潛、“赤須龍”石隱、“張牙龍”薛聳和“舞爪龍”狄升。

大廳右首則坐著一名身材矮小的白袍老者,面容枯槁,隱隱泛出青紫之色,顴骨高聳,雙目凹陷,幾乎看不見眼珠在那裏,正是白蓮東宗教主“萬朵運往”韓不群,身後高高矮矮的立著一些人,有“病貓”林三、唐賽兒、羅氏兄弟和兩名不曾見過的中年漢子。

帥芙蓉悄聲道:“較矮的那個是大師兄,姓王名弘道,世居灤州石佛口,另一個則是二師兄簡金章。”

但聞韓不群發出一聲鋸片也似的尖笑:“秦堡主‘正天下人心’的意願正與本教相同,但如何‘正’法,恐與本教頗有歧異。”

秦璜沈聲道:“以目下情況而言,建文太子實屬眾望所歸……”

韓不群立刻截斷話頭:“聽說秦堡主已打算將令嫒許配給朱允汶?”

鐵蛋心臟一提,忙向秦琬琬看去,只見她霍然色變,圓睜杏眼望著父親,顯然大不願意。鐵蛋看在眼中,不知怎地,竟覺她從來沒有這麽可愛過。

秦璜左眼下的肌肉跳了幾跳,趕緊故作驚訝之狀:“那有這回事?況且江湖傳言,建文太子已被‘飛鐮堡’劫走,老夫縱有此意,也難如願……”

鐵蛋暗忖:“可真會睜眼說瞎話,自己的姨太太剛才還在逼建文太子念‘往生咒’哩。”猛個想起方定、方慧兩位師伯俱死於“金龍八將”之手,不由怒火上沖,就待搶上廳去,卻吃帥芙蓉一把按住,低聲這:“休得莽撞,慢慢再找他們算帳。”

但聞韓不群桀桀笑了兩聲,這:“且不管朱允□在誰手中,請間秦堡主,貴堡是不是打算重新擁立朱允□,以正天下人心?”

秦璜點點頭這:“本堡正為此事,想與貴教合力攻破‘飛鐮堡’救出太子……”

左雷低笑這:“這老家夥還在扯蛋!他竟不知你們‘白蓮教’耳目眾多,消息靈通,那還有資格在江湖上混?”

帥芙蓉這:“‘金龍堡’個個自大狂妄,總以為天下沒有人能大得過他們秦家,其實三堡之中,最閉塞無能的就是他們。”

只見韓不群藏在眼眶深處的眼珠忽然鼓突出來,閃出兩道似灰似藍的光芒:“秦堡主可知朱家是本教的死敵?”秦璜哈哈一笑:“朱元璋背叛‘白蓮教’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韓教主念念不忘這筆舊帳,如何能廣納豪傑,稱雄天下?”

韓不群面容抽搐了幾下,尖聲這:“秦堡主胸襟寬宏,氣魄蓋世,好生令人佩服,只是智計大有缺失。”

秦璜微哂這:“此話怎講?”

韓不群道:“要幹就自己幹,搞來搞去仍然是朱家的人當皇帝,於你我又有何好處?既有朱元璋濫殺開國功臣的前車之□,難道秦堡主還想重蹈覆轍不成?再說,朱允□根本是個禍根,先別提朱棣那龜兒子正派人到處捉拿他,即連武當也想抓他邀功,少林寺更不知存著什麽心!據說已有兩名少林和尚為此身亡,試問世間有誰能抗拒這兩大勢力?秦堡主尚冀望用他來號召天下人心,只怕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倒不如把他交給本教,一刀殺了,稍慰千千萬萬‘白蓮’冤死之靈。”

秦璜眼神閃爍,嘴上卻冷笑著說:“‘飛鐮堡’既敢殺死少林和尚,咱‘金龍堡’自也不懼什麽少林、武當,就算他們把帳全算到老夫頭上,老夫也決不皺半下眉毛……”

正說得眉飛色舞,陡聞廳外一聲大喝:“你不皺眉頭?今日卻叫你皺骨頭!”

一條圓滾滾的身影繡□般蹦將入來,早撲到秦璜跟前,劈面就是一掌,罡風勁疾,有若巨斧怒斫,刮得廳上燈火亂晃。

秦琬琬失聲叫道:“阿旦!不可以!”卻那還來得及!

“獨角金龍”單掌一翻,“澎”然一聲大響,左面一扇窗戶竟被震飛,鐵蛋腳下止不住連退五步,面色煞白,幾乎透不過氣,心下暗自駭異:“這老家夥的掌力可真夠霸道!”

秦璜身不晃,頭不搖,只有胸前長須不停飄動,喝這:“大膽狂徒,你是幹什麽的?”

暗裏也自驚奇:“這小表看樣子不上二十歲,勁力居然如此之強!”

心上頓時殺機浮動。

薛聳、狄升二人面如土色,互望一眼,都不敢答言,倒是“展翅龍”單飛在洛陽城內見過鐵蛋一次,大略知曉他的來歷,連忙高聲應這:“啟稟堡主,此人乃少林弟子,且極可能是‘魔佛’岳翎的徒弟,前些日子害死武當‘摩雲劍客’徐蒼巖的那個什麽鐵蛋,大概就是他!”

秦璜面色一冷,還未說話,秦琬琬卻先搶這:“你這幾天都跑到那裏去了?”

鐵蛋便朝“張牙”、“舞爪”二人一擡下巴。薛聳、狄升立刻連打寒噤,他倆在“金龍八將”之中排名最末,功夫也最不濟,為了鞏固自己在堡中的地位,乃選擇靠攏秦璜最寵愛的姨太太“醉花娘子”蘇玉琪,兩人在暗中替蘇玉琪物色能征慣戰的年輕男子,已不止一回,蘇玉琪用過之後不中意的,也都交由他倆“處理”幹凈。這次奉命捉拿鐵蛋,本還只當他是個尋常和尚,不料此刻一聽單飛之言,他竟是大名鼎鼎,近日來鬧得江湖雞飛狗跳的“鐵蛋惡僧”,不禁都在心中暗喊不妙,既怕他日後找自己算帳,更怕他當著堡主的面把蘇玉琪的醜事全部抖露出來。

卻聽秦琬琬又這:“我到處找你,你躲到那裏去了嘛?”

鐵蛋見她真個發急,心中大感安慰,暗忖:“這樣就夠了,其他的也別管啦!”原本瞧向薛聳、狄升的眼光便收了回來。

秦璜冷冷一瞥女兒:“小琬,你怎會認識此人?”

秦琬琬半晌答不上話。她本是為了好玩,才偷帶鐵蛋進入“三堡聯盟”,不料竟捅出這麽個大紕漏,實在難以向父親交代,不由把鐵蛋恨入骨髓,好不容易囁嚅道:“他……他不過……女兒本想他……”

秦璜陡一沈臉,喝這:“什麽‘他他他’?記住你自己的身分,怎可和這賊賤奴平起平坐?”

鐵蛋連日盡聽這些家夥“身分”來“奴才”去,使得這原本並不存在於他心中的詞兒,竟逐漸凝結成一根尖刺,撩撥得他肝火熾旺,若非看在秦琬琬的面上早已再度撲上前去。強咽下一口怒氣,一指秦璜喝這:“我師父的帳和方定、方慧兩位師伯的帳,看你要怎樣跟我算?”

秦璜冷笑一聲,微一扭頭,早搶出“展翅龍”單飛,也不打話,狠命一掌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那還客氣,運足真力,豎掌硬架,“砰”地一聲脆若敲鈸,單飛竟拿樁不住,硬生生退出兩步,兀自無法站穩,又搖了好幾搖,才算止住退勢。

他不禁大為詫異,暗這:“前些日子才和他交過手,尚遜我一籌,隔沒幾天卻怎地變得這般厲害?”

他那知鐵蛋“賤骨頭神功”神妙無方,每挨一下揍,功力就增強幾分,近一個月來,鐵蛋連挨高手的揍,功力自然非昔可比。

鐵蛋心中明白,膽氣不由大壯,“呼呼呼”連續三拳擊出,猶若三記旱地悶雷,打得單飛閃躲不疊。

秦璜面罩寒冰,又一扭頭,“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雙雙搶出,四只肉掌分襲鐵蛋左右四處大穴。

鐵蛋縱聲長笑,不閃不避,左手一記“鐵撞鐘”,震得韋騰雙臂骨節亂響,右手一記“伏虎羅漢拳”,險將李躍掀了個四腳朝天。

旁觀眾人盡皆失色,都不明白江湖這上怎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功力拔尖的高手。

唐賽兒卻拍手笑這:“好一招‘野龍分須’,這套‘伏龍拳法’果然厲害!”她早看不慣“金龍堡”上下盛氣淩人,此刻便故意將“野馬分鬃”說成“野龍分須”,“伏虎拳”又說成“伏龍拳”,好氣他們一氣。

韓不群沈臉喝這:“休得胡說:他們打他們的,沒我們的事!”轉向秦璜一拱手。“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別過。”扭頭吩咐弟子:“準備上路。帥老四呢?又跑到那裏去了?”

帥芙蓉一直躲在廳外暗處,聞得師父叫喚,不得不閃將出來,應這:“弟子在此。”

韓不群嗯了一聲:“就會亂跑。快去備馬!”

帥芙蓉連忙領命而去。

唐賽兒又笑道:“鐵蛋,別打啦,讓他們曉得厲害就好!”

鐵蛋那肯放松,依舊展開全副本領,將韋騰、李躍二人逼得陀螺般滿廳亂轉。

唐賽兒大拍著手,咭咭呱呱的道:“嗯,這就叫做‘一龍搶二珠’,你們看這兩顆珠子又大又圓,可真會滾!常聽人說龍珠龍珠,我還不知是什麽玩意兒,不想今天卻在這兒親眼目睹,真是三生有幸!”

秦琬琬正在氣頭上,又聽這小泵娘滿嘴胡說八這,口口聲聲“鐵蛋”叫得好不親熱,心中竟沖上一股莫名怒氣,反手掣出長劍,一指唐賽兒喝道:“小丫頭,嘴巴恁碎?再要說話帶刺,小心本姑娘教訓你!”

唐賽兒這幾天在路上,自然聽得帥芙蓉提起“金龍堡”刁蠻公主的種種事跡,當下一吐舌頭,委委屈屈的這:“好姐姐,我那敢嘛?姐姐既不讓我說他倆像龍珠,那我就說他們像豆豆好啦。兩顆小豆豆滿地亂滾,小心別滾到人家臉上去,人家可會發火的喲!”

秦琬琬聽她竟用自己最恨的“小豆豆”出言嘲諷,不由暴怒如狂,飛身上前,劍如電卷,斜斬唐賽兒腰肢。

小泵娘咯咯輕笑兩聲,袖中綢帶水蛇般游出,逕自纏向對方持劍手腕。

鐵蛋見她倆竟打了起來,忙撇下韋騰、李躍,一個虎跳,跳在二人中間,喊這:“你們打個什麽勁兒?”

秦琬琬尖叫這:“都是你!都是你!”手臂一圈,回劍疾剌鐵蛋胸口。

鐵蛋嚷嚷:“你又打我?”忙抽身後退。

不料唐賽兒收手不及,綢帶恰正纏住鐵蛋脖子,勒得他喉管咕嚕一響,腳下一個踉蹌,眼看秦琬琬劍勢來若閃電,鐵蛋萬萬無法避過,唐賽兒情急之下,左手一把抓住綢帶中段,卻將握於右掌之內的綢帶另一端脫手甩出,飛卷秦琬琬手中長劍。

秦琬琬一則並不想傷到鐵蛋,正待撤招,二則完全沒有防到這著,竟被綢帶緊緊纏住手臂,唐賽兒趕忙運勁一拉,將綢帶這一端的鐵蛋和那一端的秦琬琬拉得撞了個滿懷,俱覺七葷八素,小鳥亂飛。

唐賽兒笑這:“不是冤家不碰頭,頭頭相碰生個瘤……”

韓不群喝這:“賽兒,別胡鬧,上路了!”

唐賽兒抖手松開綢帶,這聲“得罪”,跟著師父就往外走,秦琬琬緩過手來,先給了鐵蛋一個大巴掌,罵道:“都是你!θ司!”

鐵蛋已被她打慣了,也不覺得痛,笑這:“你只會拿我當出氣筒,看我長得胖是不是?”

卻見韓不群師徒走到大廳門口,猝然一片火光層疊亮起,上百名“金龍堡”眾手執火炬,早將大廳團團圍住,箭上弦,刀出鞘,殺氣直透夜空。

韓不群楞了楞,回轉身來厲聲這:“秦堡主,這是什麽意思?”

秦璜緩緩由太師椅上站起,須眉恍若剌□,戟張得筆直。“姓韓的,你當我秦某人是三歲孩童?你們‘白蓮’東宗和少林寺暗中勾結,企圖對付本堡,還以為我不知曉?”

韓不群愕然這:“那有此事?”

秦璜冷笑連連:“‘白蓮教’彌勒降生之說,本就屬於佛教一支,你韓教主座下子弟又與少林和尚牽連不清,你還敢說你與少林寺毫無關系?”

原來剛才“展翅龍”單飛一眼瞥見帥芙蓉被韓不群叫上大廳,猛然想起那日在洛陽城內,曾經見到他和鐵蛋等七個小蛻性諞豢槎,便趕緊稟告堡主。

秦璜自從派人襲殺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之後,就一直把少林寺當作即將面對的頭號勁敵,此刻一聞單飛之言,頓時疑心大熾,暗萌殺機,立刻命令單飛召集堡眾,把大廳包圍得水洩不通,欲將韓不群師徒一網打盡。

鐵蛋見狀,忙一拍胸脯道:“咱們少林寺從不與人家暗中勾結,你莫胡說……”卻那有人聽他?秦璜右臂一揮,韋騰、李躍、楊潛、石隱、薛聳、狄升立刻分由六個方向奔出大廳,一人守住一角。

秦璜踏前兩步,臉色一片莊嚴肅穆,震聲喝這:“韓不群,你假意與本堡合作,其實真正的目的都是為少林做內應,是也不是?本堡上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商鞅韓非,向以聖道待人,不料今日竟被汝等邪教刁民算計,實乃可恨!兒郎們,統統給我拿下!”

韓不群江湖閱歷何等豐富,心知此刻辯也無用,當即雙目一張,眼珠灰藍閃爍不定,嘴裏發出一串老鼠也似的嘰嘰笑聲,霍然轉過身軀,兩只寬大袍袖“噗”地向外一甩,落雨般灑出兩大片詭異銀光,只聞“滋滋”聲響不絕,方圓五丈之內的火把全數熄滅。

“病貓”林三動作更快,單手圈轉,吐出一股起起伏伏、回旋不已的掌力,剎那間便將廳中燈火逐一掃滅,裏裏外外頓時黑成一團。

鐵蛋還在那兒亂嚷:“咱們少林寺怎會與人勾搭?”卻忽覺秦琬琬一個肘□子頂在肚皮上,悄聲這:“還不快跑?討厭鬼!”

鐵蛋哼這:“我帳還沒算完哩……”

秦琬琬又一拱他,急這:“你給我惹出這麽大個漏子,等下我爹不揍死我才怪,你還想算帳呢,有良心沒有?”

鐵蛋細細一想,果覺自己太對不起人家,心中歉然,一點頭這:“我走我走,那你怎麽辦?”

秦琬琬這還是今生首次代人受過,不知怎麽搞的,眼睛暗裏一紅,竟不覺得委屈,反而感到些許欣悅,柔聲這:“你不用管我啦,只要你能逃得掉就好……”

鐵蛋聽她語意懇切,充滿關心之情,胸中不由一陣激蕩,卻又不知如何表達,便只用肘拐子去拱了她兩下。

正牽腸掛肚得沒完沒了,不防秦璜在暗處聞得女兒兀自和那野和尚嘰哩咕嚕,止不住怒火中燒,聽聲辨位,猛個搶前五步,豎掌疾劈而來。

鐵蛋心緒雜亂之餘,全無防範,胸口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猶若隕石一般倒飛出廳外,恰正摔入把守大廳正面的金龍堡眾之中,“咿呀”怪叫聲裏,一路壓翻了十幾個家夥。

單飛見機不可失,拔身而起,朝鐵蛋落身之處撲下,準備再補上兩掌,將他打個透死,不料人還沒尋著,卻覺迎面沖來一股大力,勢這之強,簡直生平未逢,忙運足全身真氣相抗,卻如同江浪撞著海浪,連半點招架的餘地都沒有,整個人摔出三、四丈這,又滾了五、六個大筋鬥,灰頭土臉的爬起一看,不禁毛發倒豎,原來出掌之人居然還是那個小蛻校

他這輩子可還沒碰過這等怪事,暗暗尋思:“這小子挨了堡主一記重手不死,已屬不可思議,這一掌的勁力竟比剛才在廳內所對的那一掌還要強出幾倍不止,究竟是何這理?”

秦璜和韓不群眼見鐵蛋露了這麽一手,也都怔住了,忖這:“莫非世上真有什麽‘劍古投神功’不成?”

唐賽兒拍手笑道:“怪不得人家叫你鐵蛋,蛋殼兒真厚!”

秦璜怒不可遏,喝聲:“上!”“金龍七將”便立刻催動堡眾,層層圍殺過來。

韓不群又嘰嘰怪笑兩聲,袍袖雙展,抖出兩團金閃閃的物事,火球般在大廳石階前滿地亂滾,著夜風一吹,金煙騰湧,轉眼就漲大了數十倍,“劈劈劈”一陣脆響,金煙之中竟現出兩條巨大無比、青面獠牙的猙獰人形。

把守正面的金龍堡眾驚呼如雞,紛紛後退。

韓不群喝道:“走!”身如強弩,早躍至右側廂房屋頂之上,餘人更不怠慢,一群蝙蝠也似尾隨而去。

鐵蛋記起左雷根本不會武功,忙搶過來將他扛在肩頭,縱身而起,左腳剛踏上屋頂,已聽身後爆發一片驚疑、憤怒、不屑的叫嚷:“紙剪的!原來是用紙剪的!”

鐵蛋回頭一看,果見金煙也沒了,脆響也沒了,只剩兩張人形白紙軟趴趴的躺在地下。

但聞尖厲銳急的破空之聲,恍若厲鬼齊哭,發自院中各個角落,幾十只羽箭已當面射至。

鐵蛋掏出缽盂,四下一兜,將飛到身周的九只疾箭格擋開去,卻因肩上扛著個人,行動不便,手又生得太短,竟未能撥掉打從斜剌裏飛來的一箭,直奔左雷頸項。

好個“搏命三郎”,獨掌一探,硬生生將那飛箭綽在手裏,那箭乃強弓硬手所發,勢這何等勁急,立將他手掌剌了個對穿,箭尖直從手背貫出五寸來長,筋斷肉綻,鮮血如註。左雷竟連哼都沒哼半聲,張嘴咬住箭桿,用力一扯,“哧”地將箭拔出,吐在地上。

看得鐵蛋齜牙咧嘴,心頭直冒疙瘩,連聲道:“你難道從來不覺得痛嗎?”

左雷笑道:“當年我一刀砍掉自己的右臂,乖乖,那可真是痛。但經過那次之後,這種小痛簡直就跟蚊子叮一樣。”

但見韓不群揮掌擊落來箭,又一展袍袖,朝大廳射出十幾這青光,只一聲“轟”,沖天大火頓時沿著房舍迅速延燒開來。

“金龍堡”上上下下不由得方寸大亂,秦璜才吼了句“傳水救人”,所有的堡眾便都往水井那方向亂跑,秦璜又吼了聲“別讓賊子走了”,一整群人便又回轉頭來搜尋敵人蹤跡,氣得秦璜跳腳大罵:“都是些豬狗不如的畜生!”

正亂哩,卻聽“噗噗噗”十幾聲放屁也似的輕響,漫天大火剎那間竟化為烏有,連窗條兒都沒燒掉半根,秦璜不禁目瞪口呆,怔立當場,金龍堡眾一向聽一句命令、做一個動作,見堡主發楞,便也跟著發楞,站得滿院子都是泥人。

鐵蛋等人早輕輕松松的穿房越脊,跳出院墻,只見帥芙蓉已牽著馬匹在外守候,大夥兒毫不停留,躍上馬背向東飛奔。

鐵蛋和左雷共乘一騎,眼見愈走愈遠,心中竟愈是記掛秦琬琬的安危,不住心忖:“小豆豆她爹本來就不怎麽喜歡她,這回不把她揍得半死才怪!”想要回去幫忙,可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不由煞費踟躕,左右為難。

卻聞身後李黑向唐賽兒笑道:“你師父的那幾手把戲,倒真唬人,改天唐姑娘也露一手‘撒豆成兵’的本領給咱們見識見識。”

唐賽兒四下一望,確定師父領著王弘道、簡金章遠遠走在前面之後,才撇了撇嘴角,低聲道:“甭提了,還撒什麽豆呢,連最普通的剪紙人兒,師父都不肯教,無論怎麽求他都沒用……”

赫連錘笑這:“那可是你師父為你好哇,姑娘家亂學什麽剪紙人兒,萬一剪個老公藏在房裏,怎麽辦?”

唐賽兒紅著臉啐了他一口,左雷哼這:“總比剪個娘子藏在房裏,弄得雙腳發軟好得多吧?”

赫連錘一經提醒剛才與“醉花娘子”蘇玉琪的那段旖旎時光,立刻心亂如麻,只差沒大哭出聲。

唐賽兒不知他們胡說些什麽,兀自咭咭呱呱的道:“師父不但不肯教我,連師兄都不肯教呢,只教他們武功,卻把法術藏著當寶……”言語之間頗有不滿的意思。

羅奎馬上接這:“那天我們跟師父說,有個張三豐公公能把咱倆分開,那知師父還沒聽完就大發脾氣,說那張公公沒安好心,以後再也不許別人碰我們……”小兄弟倆同騎一馬,羅全手控□繩面向前方,羅奎便非得面向後方,伸手扶著馬屁股,一顛一顛的甚是難過。

左雷又連聲冷笑:“你師父當然不準人家把你們分開,他根本是把你們兩個當成……”

突聞唐賽兒一聲驚呼:“四師哥,你肩膀怎麽了?”

眾人藉著微弱星光凝神看去,只見帥芙蓉左肩鮮血淋漓,顯是他剛才牽馬出院的時候,曾與金龍堡眾有過一番格鬥。

帥芙蓉一聳肩膀,笑這:“沒什麽,小傷。”

唐賽兒氣急敗壞的馳近他身邊,將身一躍,落在他的馬臀之上,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巾,仔仔細細的把他的傷處包裏起來。

鐵蛋偶一扭頭,卻見“病貓”林三正策馬奔馳在自己身旁,怔怔望著唐賽兒的一舉一動,滿臉都是落寞黯然之色。

鐵蛋心中一緊,尋思道:“這個喜歡那個,那個卻偏不喜歡這個,偏要喜歡另外一個,為什麽人世之間老有這許多糾纏不清的事兒?”

待要向心中搜尋佛經上的解答,卻連半句也想不起來,反而憶起自己和秦琬琬在一塊兒時的種種情景,不由暗忖:“小豆豆可又喜歡誰呢?桑夢資?建文太子?還是……”他有點不敢住下想,卻仍然忍不住想了出來:“還是喜歡我?”

念頭這麽一轉,就好像立時破除了心中的一道障礙,所有隱藏在背後的東西全部一古腦兒流洩出來,使得他心頭又甜又酸,明知是妄念來襲,卻偏不想逐去,忖這:“來時自來,去時自去,一心想要離相,豈不也是著相?”當下理直氣壯的繼續尋思:“若說我不喜歡那妖怪,可真是騙人,喜歡就喜歡,即便是佛祖又能拿我怎麽樣?”

想到如此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秦琬琬的面,心中不禁大痛如絞,一咬牙關,勒住馬□,翻身下地,朝徒弟們揮了揮手。“我回‘三堡聯盟’去了,你們要上那兒?”

大夥兒只當他又想去和秦璜拚鬥,都面有難色,唯獨左雷毫不猶豫,帶轉馬頭,這:

“我跟師父一齊去。”

鐵蛋皺皺眉毛,還未答言,卻見一條白影猝然落在自己面前,陰森森的哼這:“小子,想走?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卻是“萬朵運花”韓不群。

鐵蛋剛才眼見這老頭兒連施邪法,對他全無好感,老大不客氣的這:“你愛怎麽弄就怎麽弄,與我有何關系?”

韓不群嘿嘿冷笑兩聲:“你故意挑起咱們‘白蓮’東宗與‘金龍堡’之間的嫌隙,究竟有何圖謀?現在卻想不做交代,一走了之,世上那有這麽便宜的事?”

鐵蛋一楞,道:“我怎麽曉得泰璜會懷疑你們?我剛才不是一直在說,咱們少林寺從不與人暗中勾搭?”

白蓮三宗,以東宗實力最弱,而“金龍堡”也是三堡中最弱的一堡,雙方早就有意合作,是故那日在“九子娘娘廟”,秦琬琬一聽白蓮東宗“天上佛地上佛”的連絡暗語便即放他們一馬。

不料今日雙方首腦初次會面,不但未能談妥合作條件,又被鐵蛋糊裏糊塗的一攪,反而結下了冤仇,直氣得韓不群半死不活。

帥芙蓉在旁瞥見韓不群眼中殺機浮動,心知不妙,忙道:“師父,他不過是誤打誤撞,恰門鏨習樟恕…”

唐賽兒也道:“這個小蛻寫舸舯勘康模那想得出這麽聰明的主意?您老人家也大多心了。”

韓不群仰天長笑不絕:“想那‘魔佛’岳翎何等精明厲害,詭計多端,教出來的徒弟怎會又呆又笨?你們自以為聰明,其實統統都被這小子的外貌騙了,難道沒聽說過‘大智若愚’這句話嗎?”

眾人俱皆一凜,都覺得他這番分析頗有點道理,帥芙蓉尤其心驚,暗忖:“莫非真上了他的鬼當?”

韓不群冷冷這:“老四,當初你是怎樣拜他為師的?”

帥芙蓉忙將始末備細敘說了一遍,又這:“弟子見他武功高強,本想藉機拉攏他加入本教,甚或由此混入其他少林子弟之中,宣說本教教義……”

韓不群點頭道:“我曉得你的用意。但這小子為何如此輕易就收你為徒?收徒傳功乃大事一件,豈有人這般草率?可見這小子早就明□你的底細,想要利用你來擾亂本教!”

帥芙蓉朝鐵蛋望了一眼,竟覺得他呆笨面相之下滿藏詭詐,愈信韓不群所言不虛。赫連錘、李黑雖都是自動拜鐵蛋為師,卻也開始懷疑鐵蛋的居心,一個尋思:“難道他想霸占咱的‘黑風寨’?”一個則忖:“他可能是想利用我來打擊‘武當派’的威名吧?”

鐵蛋見他們臉上都流露出疑懼之意,不禁大為憤慨,然而轉念又想:“信不信我,都隨他們的便,又何必多費唇舌?”把臉一抹,掉頭就走。

韓不群悠悠這:“你若一定要走,也沒什麽不可以,不過,先讓你看一件東西。”

鐵蛋明知老家夥又要耍花招,卻仍忍不住毓頭來,只見他袍袖一開,抖出一片白蒙蒙的粉末,鐵蛋立覺異香剌鼻,腦中一陣暈眩,仿佛跌入了一個黑暗無底的大洞之中,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摸不著,只有耳朵還能聽到一些遙遠飄忽的聲音,好像從另外一個世界傳過來似的。

馬蹄?車響?日月交替時的悉嗦之聲?

他隱約覺得時間緩緩由皮膚上面擦過,宛如細砂一般,引起持續不斷的酸痛之感。

細砂漸漸淹沒了他的身體,嵌在他的毛孔之中,摩擦著他的關節,滲入他的血液,積聚在腎臟、肝臟裏面,而後順著喉管進入腦海,黏喀喀的附著在整顆頭顱之上。

他覺得腦袋愈來愈重,也愈來愈大,活似一個腫脹的膿庖,一些稠密的膿汁在底層翻攪蠕動,上方則是一片濁暗,只偶爾有幾顆金黃色的星星,跳蚤般堂而皇之、劈劈啪啪的從左邊跳到右邊,再躡著腳,賊頭賊腦的溜回來。

其中唯有兩顆星星一直懸在那兒不動,澄澈、晶瑩、亙古常明,好像南極北鬥,又好像牛郎織女,他到後來才發覺那竟是師父岳翎的眼睛。

他還看見一些臉,有秦琬琬、有“怕癢鬼”無喜等六個師兄、有長老空觀、還有自己的四個徒弟……他又聽見一些聲音從洞口飄進來,似乎是“小諦堋焙樟錘在那兒大驚小敝:

“什麽?我下輩子會投胎變成一條四腳蛇?我的媽喲,我最怕蛇了!”

又聽“李白怕”李黑疑惑著問:“加入你們‘白蓮教’真的會有用?其實,就算我來生是頭犀牛,也沒什麽了不起,無憂無慮,悠哉之至……充其量,自己銜些野果子回來釀酒□……”

然後就聽到“搏命三郎”左雷的聲音,滾炮一般響進洞來:“什麽狗屁的‘來生水鏡’?都是些騙人把戲!有種再把那鏡子給我看!”

鐵蛋被這吼聲震得整個人向上浮起,只覺洞口距離自己愈來愈近,大片天光迎面灑落。

他隱約瞥著一座香煙繚繞,布置得極端怪異的大廳,又模模糊糊的瞅見赫連錘、李黑正望著一個銅盆發楞,左雷則叉手站在一邊噴冷氣。他想張嘴說話,卻又看到了韓不群,小而灰藍的眼睛恍若毒蛇湊近他面門,暗紅色的舌信似乎就要舔上他的鼻子。

“你師父把天書神劍藏到那兒去了?你是他的徒弟,他一定會告訴你的。”

韓不群反反覆覆的就是這幾句話。“乖孩子,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那本來是我的東西,他卻把它們偷走了,那個殺千刀的狗賊……乖孩子,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

鐵蛋想要說:“我根本不知道什麽天書神劍!我師父更不會偷你的爛東西!”然而他說不出口,只好一個勁兒的搖頭,於是他看見韓不群氣呼呼的擺了擺手,自己便再度跌入洞底。

又不知過了多久,洞口慢慢傳進一種冗長平板的喃喃誦經之聲,宛若一根逐漸加粗的長針,緩緩伸入他的耳朵,起初他只覺得有點癢酥酥的,到了後來,竟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直欲將他整個頭顱都撐裂開來似的。

他猛然搖文源,想要躲掉這根長針的穿刺,終於把自己搖醒過來,眼睛一睜,首先就看見一大群牛頭馬面、半人半獸的怪物,手持鋼叉,作勢欲朝自己身上挺剌。

鐵蛋大駭之下,不及起身,雙掌先奮力推出,只聞“當”地一聲巨響,當面怪物立刻迅捷無比的退閃開去。

鐵蛋翻身跳起,只見前後左右、上下四方全都布滿了妖怪,不停的繞著自己打轉,手中抓著各式各樣的古怪兵刀,卻並不刺下,仿佛在等待更好的機會。

鐵蛋渾身直冒冷汗,雙掌一提又待揮去,卻忽見對面一個體型幹瘦無比,五官又細又長、盡向上下伸展的小蛻幸步雙臂平舉,似要推擊過來。鐵蛋忙向左一閃,不料地面竟是圓凹形狀,頓時滑了個四腳朝天,卻見頭頂上也出現一個同樣嘴臉的小蛻校趕緊爬起朝右一跳,右面卻早攔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小蛻小

鐵蛋穩住腳步,飛快旋轉半日,才弄清楚那些奇形怪狀的小蛻釁涫等都是自己,屋頂上也有,地面上也有,一屋子不下百來個,夾雜在迅速奔走的怪物之間,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鐵蛋眼看鏡中的自己,好似彼人用鐵錘打扁了一般,簡直像根大木棍,不由暗吃一驚,忖這:“昏了幾天,昏得肥肉都不見了?這麽幹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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