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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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全江湖的人都已經曉得你是岳翎的徒弟,而且你又背上了殺死武當徐蒼巖的罪名,如果再以真面目在外行走,恐怕多有不便。而且,我這一路與‘神鷹堡’的桑大哥同行,他若曉得我要帶你去‘三堡聯盟’,決計會與我起爭執……”

鐵蛋一瞪大眼:“爭執就爭執,誰怕他來著?”轉念一想,卻又道:“其實他倒也不壞,剛剛在茶棚還替我說話哩。”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哦,原來你一直把我們當成壤蛋?”

鐵蛋驀覺一陣迷惑襲上腦海,怔怔的答不上話。

秦琬琬忽又一拍巴掌,興高采烈的站起身子,拉著鐵蛋就走。三轉兩轉上了大街,尋間店鋪,買了一身青衣小帽給鐵蛋穿戴妥當,扮成一副隨從小廝的模樣,笑道:“這樣人家可認不出你來啦。不過等下見到桑大哥,你要裝得像一點哦!”

鐵蛋只覺好玩至極,忙不疊點頭答應。

兩人一前一後的回返秦琬琬投宿的客棧,剛到門口,就見桑夢資怒氣沖沖,滿身菜油汙漬的從另一面走來,邊走邊罵:“有這等事!天下竟有這等不合理之事!”

秦琬琬笑道:“桑大哥,怎麽弄到這麽晚才回來?”

桑夢資哼道:“愚兄剛才和那堆無賴在茶棚毆鬥,正當愚兄就將大獲全勝之際,卻忽然跑來一群官人,把大家全抓到了衙門裏去。愚兄若要脫身,自是易如反掌,但愚兄一向奉公守法,當然不肯行此敗壞綱紀之事……”

秦琬琬正色道:“王法如山,桑大哥不失分寸,好生令人敬佩。”

桑夢資續道:“那縣老爺連夜升堂,愚兄本當他是個勤政愛民的清官,不料他問明咱們爭執的原因之後,立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岳翎乃天下第一條好漢,有誰敢說他是好惡之徒?’”

鐵蛋一旁暗忖:“這個姓縣的老爺倒真曉事,只不知他為什麽可以滿街抓人?大概是個武功高強的武林前輩。”

又聽桑夢資道:“可笑那些原本大罵岳翎的無賴,竟都噤聲不語,只有愚兄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與那狗官爭辯,豈知他竟惱怒起來,指著我叫道:‘本官微時曾受過岳大俠大恩,深知岳大俠為人,你這黃口豎子惡意中傷,含血噴人,居心叵測,顯為惡棍一流,來人哪,拖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再說!’愚兄見勢不對,只好踢翻兩名衙役,跳上屋頂跑回來啦。”

秦琬琬怒道:“這狗官怎地無禮!桑大哥何不托人進京參他一本?”

桑夢資頷首道:“愚兄正有此意,也好叫那狗官知道咱‘神鷹堡’的厲害。”轉個眼兒,卻又搖頭擺腦的道:“但想他知恩報恩,也不失為正人君子,卻不好壞了他的前程。”

兩人邊說邊步入客棧,桑夢資偶一回目,這才發現緊跟在後,一身青衣小帽的鐵蛋,怪問:“這個是誰?”

秦琬琬笑道:“他叫‘阿旦’,我剛剛看見他在路口賣身葬父,一時可憐,將他買下,過幾天送他回堡裏去打雜。”

鐵蛋記起秦琬琬的囑咐,想要裝得有模有樣,趕緊點點頭道:“我賣身哩……”

秦琬琬忙瞪他一眼,鐵蛋只當自己說錯了話,一縮脖子,不敢吭氣兒了。

桑夢資又一瞅鐵蛋,終因他光腦殼藏在帽子底下,沒能認出來,扭頭笑道:“賢妹多行善事,日後必有好報。”

鐵蛋暗暗發噱:“供養活菩薩,當然算是大功德一件。”

苞著二人來到後院,只見他倆道了聲“明兒見”,便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朝自己的房間行去。

鐵蛋全不知客棧備有專供仆役憩息的大通鋪,更不知男女有別,竟一腳一腳的跟著秦琬琬走入房來。

秦琬琬臊了個滿臉通紅,忙把他推出門外,跺腳道:“你這……唉!”猛個關上房門,險將鐵蛋的鼻子撞成鍋貼。

鐵蛋搔搔頭皮,回轉過身,雖然老大不情願,卻仍三步兩步闖進桑夢資房間,倒在炕上便睡。

桑夢資瞧這小子沒上沒下,不由大光其火,沈聲道:“阿旦,你幹嘛?”

鐵蛋唔呶道:“我睡覺哇!”

桑夢資怒道:“你搞清楚你的身分沒有?奴仆自有奴仆的去處,怎能亂跑到主子的房間裏來?”

鐵蛋見他嘴臉惡劣,也自生氣,但終究不敢誤了大事,只好咬著牙齒,起身往外走。

桑夢資卻又喚道:“餵,等等,你把我這件臟衣服拿去洗洗。”

鐵蛋忍不住怒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怎叫別人替你洗?”

桑夢資一楞之後,馬上一敲自己腦殼,歉然道:“這可是我不對了,你是被秦姑娘買的,我當然無權支使你。得罪得罪,萬勿見怪。”卻從包袱中取出一襲新衣換了,將那油汙汙的舊衣裏了兩裏,向窗外一丟,回頭見鐵蛋還不出去,又瞪起眼來。“這房間可是要我付帳的,你老兄非請莫入!”

鐵蛋一鼻子灰,忿忿走出門外,左右踅了一回,忽忖:“想我前幾天在山裏還不是沒有地方睡?這也好生氣,真笨!”頓覺心寬氣和,隨便住院內泥巴地上一躺,立刻就大打起豬鼾。

翌日趕個大早,秦琬琬吩咐店家去買了頭小毛驢給鐵蛋乘坐。鐵蛋這輩子尚未騎過牲口,樂得不得了,全沒想到為何他們騎馬,自己卻只能騎驢,喜孜孜的爬到毛驢背上,皺鼻撅嘴的做出一副大將嘴臉,隨著桑秦二人一黑一白兩匹駿馬,出了南陽府,顛顛簸簸的朝南而去。

秦琬琬心中雖未真把鐵蛋當成仆役,但她從小耳濡目染父親“獨角金龍”的一言一行,早就養成自恃身分、專制蠻橫的性格,只當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一等,絲毫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或想法,因此一路上根本連看都不看鐵蛋一眼,一逕和桑夢資笑語交談。

鐵蛋卻只以為這妖怪喜怒無常,猜不準她對自己的態度究竟如何,但他也不甚在意,整副心思幾乎全放到了驢子身上,一會兒拉拉它耳朵,一會兒又摳摳它頸子,暗自尋思:“眾生平等,俱有佛性,不知這驢子成佛得道之後是何模樣?”

時值仲秋,涼風送爽,道旁繁花正抖露出一季最後的絢爛,秦琬琬游目四顧,只覺滿眼舒暢,不由脫口嘆道:“唉,真美!”

桑夢資笑道:“這些野花值幾個錢?賢妹這一聲‘美’,未免說得太不上算。”

秦琬琬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又來了!真會殺風景!”

桑夢資趕忙改口:“是是是!愚兄,咳咳、不懂欣賞,庸俗之至,還請賢妹指教則個。”

秦琬琬嫣然一笑,忽地一躍下馬,將馬拉到鐵蛋跟前,把馬□朝他手中一塞,吩咐了聲“看好”,便向桑夢資招招手道:“那你來陪我采花。”

桑夢資自然點頭不疊,火燒屁股似的跳下馬背,也把馬□塞進鐵蛋手裏,和秦琬琬並肩走入道旁樹林之中。

鐵蛋騎著驢兒,牽著馬兒,滿心不是滋味,尤其聽那秦琬琬竟主動要求桑夢資“采花”,心頭直如打翻了調味罐,酸苦鹹辣一齊澆將下來,令他呆了好半晌,賭氣跳下驢背,撇了馬□,就想跟過去看他們到底搞些什麽玩意兒,不料那三頭畜生跑了一上午路,正感口渴,瞥見路旁有條溪流,立刻撒開十二只蹄子,高高低低的直奔過去喝水。

鐵蛋生怕它們溜了,只得綴在後面,垂頭喪氣的走到溪邊,猛見一個濃眉大目的影子映在水裏,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一向對自己的長相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只覺得所有人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根本無甚差別。但自從看見秦琬琬之後,“美”的觀念逐漸開始在他的心中萌芽,“醜”便也跟著滋生。此刻一見水中倒影,竟覺自己的模樣甚是可憎,暗暗尋思:“那桑夢資細皮白肉,的確比我漂亮多了,小豆豆喜歡他,本也是天經地義。”心中雖作此念,終究難以舒坦,趕緊咕咕低唱:“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願一時消滅,永不覆起……”卻是全無用處。對著水影,把自己的臉皮亂揉了幾揉,愈看愈生氣,吐口口水,正吐在影子的鼻子上,忿忿走離溪邊,樹林裏也不想去了,尖著屁股坐在路旁發怔。

第 九 回 小和尚,你看過這個沒有? 花娘子,你想要幹什麽嘛?

忽聞一陣馬蹄聲響發自來路方向,扭頭只見兩騎駿馬擁著一輛華貴異常的馬車,緩緩馳近,馬上兩名壯漢俱著黃衣,顏色式樣都甚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那兒見過。

左首那名面色黧黑的漢子忽一眼瞟著在溪畔飲水的白馬,立刻“咦”了一聲,四面望望,縱馬奔到鐵蛋面前,喝問:“公主在那裏?”

鐵蛋呆了呆:“什麽煮?那有人在煮菜?”

那漢子十分暴躁,喝了聲“死賊奴”,右臂一揚,手中馬鞭已夾頭劈腦的抽下,好在鐵蛋眼快,只一跳早跳在旁邊,止不住心上火苗亂竄,圓睜雙眼,“卡察”一捏拳頭就待開打,那漢子見他擺出這副兇相,似乎很是驚異,罵道:“你這個死奴才,還敢對我兇?”馬鞭揚起,又欲朝鐵蛋頭上抽去,卻聽馬車內一個嬌膩如糖脂的聲音道:“薛聳,你又打人哪?”

鐵蛋頓感渾身上下起了千萬粒雞皮疙瘩,同時卻又覺得舒泰無比,簡直像被這蜜糖串成的話聲整個浸透了一般,接著就見車簾一掀,露出一張年的三十、妖嬈絕倫的臉兒,慵懶有若夏日流泉的目光朝鐵蛋臉上掃了掃,嬌笑道:“你為什麽要打這個小兄弟?”

名喚薛聳的黑面漢子立刻收下兇惡面相,畢恭畢敬的哈腰答道:“啟稟娘娘,這個死奴才沒上沒下,不懂規矩,竟敢頂撞屬下……”

鐵蛋聽他左一聲“死奴才”,右一聲“死奴才”,很覺剌耳,正想破口大罵,那美婦人卻一點頭道:“看樣子,他大概是公主新買的小廝,以後多教教他就是了。”

薛聳趕緊口答“遵命”不絕,卻聞一人朗笑道:“人說‘醉花娘子’蘇玉琪心腸最軟,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只見桑夢資快步由樹林中走出,秦琬琬卻一步一拖的跟在後面,臉上好似結了一層冰。

馬上兩名壯漢當即滾鞍下馬,垂手肅立道旁,恭聲道:“屬下參見公主。”

鐵蛋暗忖:“這‘金龍堡’的規矩倒大得很,那像咱們寺裏,弟子拜見長老也用不著這麽低聲下氣。姓薛的還說我是奴才呢,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板牙!”

他若知道這兩名漢子乃“金龍八將”之中的“張牙龍”薛聳和“舞爪龍”狄升,俱為江湖道上響叮當的人物,恐怕更要覺得不可思議。

那“醉花娘子”蘇玉琪的眼波又在桑夢資臉上溜了一轉,笑道:“小琬,這位是誰呀?”

秦琬琬面罩寒霜,兩眼緊盯馬車頂上的天空,沒好氣的叫了聲“姨娘”之後,就不再多說半個字。

桑夢資忙一抱拳:“在下‘神鷹堡’桑……”

蘇玉琪甜甜膩膩的哦了一聲:“原來是桑公子,久仰久仰!”眼角一飄,見他二人手中都抱著一大束花兒,又笑道:“桑公子好雅興,香花美人,福氣不淺!”

鐵蛋見他倆原來真是去林中采花,心中怨氣頓時消解了一大半,忙撇下“張牙龍”薛聳,跑到溪邊將二馬一驢都牽了過來。

卻見那桑夢資笑容滿面,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搞來搞去,嘴裏嘟嘟囔囔、夾夾纏纏的道:“‘獨角金龍’秦大伯的福氣也自不淺,竟能娶到伯母做他的第二十八位夫人……小侄久聞江湖傳言,只是這個……咳咳……伯母若不嫌棄,且收下小侄這束花兒……”當真雙手舉花過頂,恭恭敬敬的送到蘇玉琪眼前。

不想旁邊秦琬琬的臉色簡直變得跟塊生鐵皮相似,重重哼了一聲,將懷中鮮花全丟到地下,用腳踩了兩踩,翻身躍上白馬馬背,如飛般向前馳去。

蘇玉琪笑道:“這下可把你的好妹子惹惱了,還不快追過去陪禮?”終究沒拿桑夢貢獻上來的花束。

桑夢資尷尬的笑了笑,兀自想和她扯蛋,蘇玉琪卻已垂下車簾,嬌喚道:“薛聳、狄升,上路吧。”

桑夢資無奈,怏怏爬上黑馬馬背,一步三回頭的尾隨秦琬琬而去。

鐵蛋也忙跨上驢子,雙腿一夾,“哈”地大喝一聲,那驢卻先往後退了幾步,方才慢吞吞的朝前邁動,行過車邊之時,“張牙龍”薛聳兀自氣咻咻的瞪了他好幾眼,似是在說:

“死奴才,等著瞧!”

鐵蛋心中有氣,嘴巴一歪,對他做了個烏龜爬的手勢,卻見那蘇玉琪又探出頭來,對準自己丟了一個怪眼,咕噥道:“銀樣蠟槍頭,那比得上這小子硬刀硬槍?”

鐵蛋被她的眼神薰得差點暈厥過去,一團無名火焰從胸口一直延燒到腰際,端的是難受異常,忙收攝心神,催趕驢子向前狂奔,心中直犯嘀咕:“什麽硬刀硬槍?我身上那有什麽刀槍?”

埋頭闖出數裏,終於追上桑秦二人,遠遠就聽得秦琬琬尖聲大叫:“色鬼色鬼!見了那個騷狐貍,就連姓什麽都忘了,你去找她呀!你去找她呀!苞著我幹什麽?”

又聞桑夢資陪笑道:“愚兄只是久仰‘醉花娘子’蘇玉琪的大名,多看了她幾眼而已,那有旁的意思?賢妹也大多心了……,秦琬琬伸手搗住耳朵,搖頭大叫:“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你再去多看她幾眼好了!看死你!最好叫那個騷狐貍吃掉你!”

桑夢資正色道:“女人的美,乃是世間極有價值的東西,你姨娘確實很美,愚兄怎能昧著良心不去看她?”

秦琬琬幾乎就在馬鐙上跳起腳來:“她美?她美?不看她就算昧了良心,可見你的良心根本就是色鬼的良心!我可不要讓色鬼看!我可不要讓愛看騷狐貍的眼睛看!你以後再也不要看我!”

當真用雙手蒙住臉龐,別過身去。

桑夢資皺眉道:“賢妹休要無理取鬧,男人的眼睛生來就是要看女人的,你若不想讓色鬼看,只好一輩子都不出門。”意猶未盡,又添補了句:“也免得因為男人看狐貍而吃醋。”

秦琬琬怫然大怒:“我吃醋?我吃醬油加麻油!我會為你吃醋?呸!美過頭了吧?”

鐵蛋綴在後面,雖聽不懂他們究竟在吵些什麽,卻覺他們所使用的言語新鮮至極,不由咧開大嘴傻笑出聲。

秦琬琬猛一回頭,瞧見他這副蠢相,愈發火冒千丈,起手一鞭,在桑夢資肩上抽了一記,疼得“摘星玉鷹”嗚哇大嚷,正想翻臉理論,忽見前方岔路煙塵滾滾,八騎人馬縱聲呼嘯著向大道馳來。

桑夢資眼睛立刻一亮,高叫:“秋燕雲水柳花葉,人間翩翩七神鷹!”

馬上騎士聞言齊勒馬□,八匹駿馬同時人立起來,迎著朝陽,閃出一團刺眼金光,只見當先七名騎士年紀皆在三十左右,眼深鼻挺,相貌不凡,衣帽鮮明華麗,七彩繽紛,都是最時興的款式,乓刃鞍鐙俱鑲有黃金,使這仲秋原野一剎那間竟顯得熱鬧非常。

這七人看清桑夢資之後,紛紛笑道:“原來是夢資老弟!”縱馬上前,拍肩的拍肩,摸頭的摸頭,親熱得不得了。

桑夢資回臉笑道:“賢妹,這七位就是敝堡的‘中條七鷹’。穿紫衣的叫‘翹遙鷹’秋無痕,穿黑衣的叫‘蹁躚鷹’燕銜翠,白衣者名喚‘步虛鷹’雲含煙,藍衣者名喚‘淩波鷹’水連天,青衣的是‘梳翎鷹’柳翦風,著彩衣的是‘舞月鷹’花團簇,著紅衣的是‘戲虹鷹’葉春殘。”

鐵蛋光看他們一身花裏叭噠的衣服,早已眼昏,再聽這一大串花裏叭噠的名字,連頭都跟著昏起來,卻見桑夢資一把將“舞月鷹”花團簇頭上的帽子抓下,反覆觀看,笑道:

“喲!這樣子倒新,那裏買的?多少錢?”

“步虛鷹”雲含煙卻伸手搶過桑夢資掛在鞍鞘上的包袱,探掌就往裏面亂摸,邊道:

“又買了什麽好東西回來?”

秦琬琬見這七個家夥沒上沒下,尊卑不分,竟公然對堡主之子動手動腳,心中大不以為然,那知“神鷹堡”的規矩就是如此,休說“中條七鷹”,連任何一個堡眾都可以和堡主勾肩搭臂,直呼堡主“美髯公”桑半畝之名而無所忌諱。

但聞“蹁躚鷹”燕銜翠輕笑道:“好東西怎會放在包袱裏?當然要恭恭敬敬的擺在馬背上嘍!”

其餘六鷹瞟了秦琬琬一眼,一齊放聲大笑。

秦琬琬聽他們居然敢出言輕薄自己,直氣得眼睛噴火,冷冷道:“貴堡這七大高手的味兒,和咱們的‘金龍八將’可是大大不同。”

“中條七鷹”臉色齊地一變,“梳栩鷹”柳翦風把頭一揚,冷笑道:“‘金龍八將’只不過是八個奴才而已,豈可和咱們相提並論?”

秦琬琬再也忍耐不住,圓瞪杏眼,喝道:“大膽賊奴!你當你是在跟誰講話?”

柳翦風絲毫不懼,冷笑道:“你們‘金龍堡’的那一套少在咱們面前耍!‘金龍堡’秦家只會養奴才,咱們‘神鷹堡’每一個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桑夢資連連頷首:“柳兄此言極是,‘金龍堡’乃至天下幫會都應多向咱們看齊。”

鐵蛋剛受了“張牙龍”薛聳一頓惡氣,只覺得這番話極為入耳,但猛個想起桑夢資昨晚卻也是滿口滿嘴的“主子”、“奴仆”,不由得心想:“說是一套,做是一套,這人的毛病可也不小。”

偶然轉目一望,雙眼立刻突了出來。

秦琬琬正惱得個要命,就將要開口罵人,驀聞一聲暴喝:“番僧休走!”一條蛋也似的人影直朝“中條七鷹”身後那人撲落。

秦琬琬一直沒有註意此人,這時方才舉眼看去,只見他蛇目鷹鼻,皮膚黝黑,顯非中土人氏,口裏嘰哩咕嚕的不知嚷了些什麽,匆匆滾鞍下馬,舉掌一擋,立被鐵蛋震退七、八步,功力無疑差上了一大截。

桑夢資皺眉道:“什麽番僧……”

一語未畢,就見“阿旦”頭上的小帽掉落下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腦殼兒,他不禁大敲一下前額,咋唬道:“怪不得一直看他眼熟,原來把招牌藏起來了!”轉向秦琬琬冷笑道:

“還怪我愛看別的女人?我可沒把野女人裝扮成小廝,帶在身邊!”

秦琬琬百口莫辯,索性雙手叉腰,尖聲道:“我就是要把他帶在身邊,你怎麽樣?你怎麽樣?我就是喜歡他!”

桑夢資氣了個瞠目結舌,一逕重覆著道:“你居然喜歡窮和尚?你居然喜歡窮和尚?”

嘀咕了十幾聲,扭頭只見鐵蛋拳風腳雨,打得那天竺番僧毫無還手之力,當即翻腕找出雙槍,把手一揮。“這禿驢是岳翎的徒弟,先把他抓住再說!”

“中條七鷹”紛紛鼓掌,嚷道:“拿下這個‘金龍堡’公主豢養的花和尚!”

八條彩影,齊撲鐵蛋而來。

鐵蛋飛起一拳,將那番僧打得在地上滾了好幾轉,猛旋身軀,戟指“神鷹堡”八大高手,喝道:“原來是你們在暗中搞鬼,想要霸占咱們少林寺!”

桑夢資一聽這罪名何等嚴重,忙道:“休得胡說!誰要霸占少林寺?這番僧是幹什麽的?”

“翹遙鷹”秋無痕一聳肩膀:“桑半畝可憐他們無依無靠,叫我們來接他。我們只知他是天竺國師曇摩羅迦,其餘一概不知。”

鐵蛋連聲冷笑道:“還不認帳?看你們這些花裏叭噠的家夥就不像是好東西!”那管三七二十一,提起缽盂大的拳頭,蠻牛般撞入八人中間,亂踢亂打。

秦琬琬心知他決非“神鷹堡”八大高手之敵,不禁急喊:“小呆瓜,你找死啊?還不快跑?”

鐵蛋好不容易才撞見這群陰謀霸占師門的家夥,豈肯輕易放過,雙拳雙腳如同潑水一般朝對方陣中打去,眼角卻還不忘緊緊盯住那坐在地上忍痛調息的曇摩羅迦。

“中條七鷹”齊聲笑道:“好個夯貨!”刷地四下散開,將鐵蛋圍在中間。

秦琬琬急道:“你再不跑,我不帶你去啦!”

鐵蛋雖呆,卻也懂得權衡輕重,暗暗尋思:“我一個人打他們八個,確實打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把那番僧逮住再說!”心念電轉,欺身向東虛晃幾招,忽一個大返身,從“步虛鷹”雲含煙和“戲虹鷹”葉春殘中間穿過,探掌直抓曇摩羅迦。

那番僧剛順過氣兒,忙縱身躍起,頭下腳上,倒劈鐵蛋頂門。

鐵蛋單手一格,右掌一記“大擒拿手”,迅快絕倫的扣住對方左腕,運動往回一扯,曇摩羅迦身在空中,無可使力,眼看就要被鐵蛋拉下地面,生生擒住。

卻見“梳翔鷹”柳翦風長身而起,抓住曇摩羅迦雙足使勁一提,竟把鐵蛋也帶上了空中。

鐵蛋暗自冷笑:“要把這番僧當成牛皮筋,卻也使得,最好把他一扯兩半!”猛一沈氣,落將下來,腳底緊緊抓住地面不放。

曇摩羅迦被這兩股力道上下一扯,身體簡直像要活活裂開一般,痛得他哇哇亂叫,只得用唯一沒被人抓住的右手去打鐵蛋,卻吃鐵蛋左臂一架,反打在自己的嘴巴上,把牙齒都敲掉了兩顆。

但見雲含煙、葉春殘也雙雙飛起,一人抓住柳翦風一只腳,往上猛提,鐵蛋便又再度被帶上空中。

鐵蛋打起架來,反應可快得很,擒住番僧的右手硬是不放松,挺腰扭身,雙足倒飛而起,踢向雲含煙小骯,心中邊想:“看你們能在空中支持多久?”

丙然,對拆了沒兩招,上升之勢便已用盡,五人互相牽扯著向下落,“蹁躚鷹”燕銜翠、“舞月鷹”花團簇卻又同時飛起,各出雙掌朝雲、葉二人空著的手掌上一拍,又把人球拍起老高。

“翹遙鷹”秋無痕、“淩波鷹”水連天打聲啃,緊接著竄上,托住燕、花二人腳底。如此周而覆始,循環不已,始終將人球托在半空中。

桑夢資得意洋洋的用雙槍指來指去,笑道:“賢妹,瞧咱們的‘飛鷹大陣’如何?”

秦琬琬呸了一口,飛馬上前,手中馬鞭一起,卷住鐵蛋右腿,再猛然催馬前行,一股大力頓時扯得鐵蛋握手不住,整個身體掉落下來,恰正落在秦琬琬背後,“龍仙子”一夾馬腹,飛矢般沿著大道疾馳而去,依稀聽得“醉花娘子”蘇玉琪的聲音在後面笑道:“嘻嘻,原來是個小蛻校

秦琬琬扭頭一看,只見“醉花娘子”的馬車也已駛近剛剛拚鬥之處,桑夢資正涎著嘴臉挨靠過去,她不禁心頭狂怒,愈發策馬飛奔。

鐵蛋本就沒坐穩,再被馬背一顛,險些翻跌下地,忙抱住秦琬琬腰肢,怨道:“你真多事!那番僧已經被我抓在手裏了……”

秦琬琬正沒好氣,怒道:“你這人有勇無謀,幸虧‘中條七鷹’只想戲弄你一番,否則命都沒了,還怪我吶?”

鐵蛋想想也對,又樂起來,笑道:“看不出你還滿夠意思,我師父一定也會喜歡你。”

秦琬琬出了好一回神,不知在想些什麽,忽然噗哧一笑。“你喜歡我啊?”

鐵蛋猛吃這麽一問,竟覺比拔尖高手遞出的一招還難招架,腦漿立刻糊作一團,支支吾吾的道:“好像……不過……這有什麽好問的?”一摸耳朵,熱得燙手,忙顧左右而言他:

“‘神鷹堡’居然敢動咱們的腦筋,惹火了,全寺一千三百人統統出動,怕不把他們連人帶房子全部踩平?”

秦琬琬冷笑道:“別以為你們少林寺有什麽了不起,別人怕你們,咱們三堡……有些人可不怕!”她正在生桑夢資的氣,故而說到“咱們三堡”,立覺□扭,趕緊改口,又皺了皺鼻子,續道:“不過,他們‘神鷹堡’實在不怎麽樣,專搞一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什麽‘飛鷹大陣’,看起來好看,那有什麽用處?”

鐵蛋抱著頭幹笑幾聲,把屁股在馬鞍上穩了穩,身體也因此更加貼上秦琬琬後背。

秦琬琬被他老實不客氣的箍住腰間,幾要喘不過氣,心忖:“被和尚這樣抱,可像什麽話?”

然而她既怕桑夢資從後追來夾纏不清,又不好撇下鐵蛋不管,只得提議:“我們換個位子。”

兩人也不下馬,就在馬背上屈腿拗身的調換過來。坐定之後,秦琬琬才發覺更不對勁兒,原來鐵蛋久未洗澡,身上又臊又臭,薰得她鼻子著實難受,而她又不肯把馬□交給鐵蛋,只得伸長手臂,繞過鐵蛋的身體來抓馬□,卻正把鐵蛋圈在懷中,恰似圈了個大冬瓜,兩眼直直瞅定鐵蛋那顆光腦殼,心中不禁又忖:“這樣抱和尚,又像什麽話?”

鐵蛋可覺得舒服至極,他本就比秦琬琬矮一截,這下簡直如同奶娃兒窩在親娘懷裏,有得靠有得躺,索性整個偎在她胸前,滿意的打了個大呵欠,笑道:“這樣走個三、五天都不會覺得累。”

秦琬琬吃他一身臭氣逼住嘴巴,不敢開口說話,只有氣在心裏。

鐵蛋從小到大都是和一些硬來硬往的粗魯貨色混在一處,從未和任何人有過這麽親近的舉動,此刻心底不禁泛起一股異樣滋味,泡得他周身發軟,暗道:“原來長老說的都不對,這些妖怪一點都不窮兇極惡,反而迷人得緊哩。”益發把頭緊靠在秦琬琬胸前。

“龍仙子”又何嘗與男人有過任何稍嫌逾矩的接觸?她一方面分明知道這樣非常不對勁兒,另一方面卻又告訴自己:“我跟這渾小子只是好玩而已,就把他當成我弟弟好啦,誰叫爹一直生不出弟弟?”這麽一想,立覺坦然,竟伸手把鐵蛋的腦袋扶了扶正,真個宛若慈母長姐一般。

鐵蛋愜意極了,心忖:“她若也跟那蘇玉琪一樣溫和,可有多好哇?”嘴上便道:“你那個什麽……姨娘,也是要去‘三堡聯盟’對不對?”

秦琬琬一聽他問這個,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溫柔情愫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硬梆梆的道:

“你管她去不去?奇怪!”

鐵蛋笑道:“我只是覺得她長得挺漂亮……”

秦琬琬不由眼冒金星,惡聲道:“她有什麽漂亮?”

鐵蛋聽她口氣不佳,忙道:“她其實也並不比你漂亮,只不過味道不同……”話還沒說完,就覺四、五只火辣辣的大鍋貼蓋到後腦上,不禁抱頭大叫:“你又打我怎地?”

秦琬琬猛推他一把,尖嚷道:“你下去!”

鐵蛋也火了,怒道:“我幹嘛下去?偏不下去!”

秦琬琬又捶了他好幾拳,鐵蛋只是不動,怒極之餘,自己翻身下馬,立在地下直跺腳,幾乎要哭出聲來。

鐵蛋立覺過意不去,趕忙跳下地面,疊聲陪不是,好不容易逗得秦琬琬氣消,卻再也不肯上馬,白了鐵蛋一眼,嗔道:“馬都被你弄得臭死啦,回去一定要從頭到尾好好的洗一洗!”撒開腳步逕自前行。

鐵蛋摳摳腦袋,考慮了半天,終究舍不得放棄騎馬玩兒的機會,一任她在地下走,自己大剌剌的躍上馬背,樂得一個人逍遙。

秦琬琬垂頭走了幾步,忽然擡起臉來,眼中竟似閃過一絲迷惑之色。“那騷狐貍到底有什麽味道?”

鐵蛋想了想,答不上來,一聳肩膀。“反正跟你不一樣就是了。”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笑連連,卻不再暴怒,也不再動手打人了。

鐵蛋笑道:“你們堡裏的規矩倒真大,一層一層的,好像寶塔一樣。”

秦琬琬漫應道:“我爹一向把人分成好幾等……”

鐵蛋哼道:“六祖有雲‘見性是功,平等是德’,一切法、一切眾生,本無差別,差別只在悟性之利鈍而已。你爹這樣把人分來分去,其實可笑,將來他自己在輪回裏受苦,他的奴才說不定全都變成菩薩了哩。”

秦琬琬忙捂住耳朵:“少羅唆!少羅唆!你們佛家的那一套我最受不了啦!”忽又擡頭警告道:“等下到了‘三堡聯盟’,你可要裝得像一點哦!反正人家叫你‘奴才’,你就答‘是’就對了。”

鐵蛋無奈,嘆口氣道:“是!奴才!”

兩人一個騎馬、一個步行,沿途招來不少路人的怪異眼光,都道:“這和尚派頭好大,居然有辦法弄到這麽一個標致的女馬僮!”

傍晚時分,來到“鄧州”城外,秦琬琬領頭直奔一座大莊院。鐵蛋舉目張望,只見這莊院構造得異常古怪,竟分不出那裏是前、那裏是後,東、西、南方各有一個大門,各有一個院落,好似由三座宅子拼湊而成一般。

秦琬琬輕車熟路,奔至南面門前,馬上閃出十幾名身著黃衣的“金龍堡”眾,必恭必敬的把她迎了進去。

鐵蛋定睛細看,發現這些堡眾雖都穿著金黃色的衣裳,其實顏色有深有淺,式樣也有很大的差別,顯是為了區分等級。鐵蛋憶起秦琬琬的話,心中立覺一陣□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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