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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害、與“董卓擲戟”、“兵敗下邱”同為呂氏戟法救命保身三絕招,完全是個守式,未料此時此刻三招連貫起來,竟變成了一記絕頂厲害的殺著,呂孤帆正貼身站在何不爭內懷,雙戟一封,立將何不爭全身罩入一片戟影之中。

何不爭避無可避,長劍一個大圓畫出,早被呂孤帆左戟倒手勾住,右戟趁勢切下,何不爭猛力吸氣甩腕,向右躍退,胸前衣裳仍被戟尖劃中,“滋”地一響,裂開了一道五、六寸長的口子。

何不爭翹了翹嘴角,微微一笑:“閣下好戟法,貧道認輸。”

收劍入鞘,緩緩走回己方陣營。

少林群豪都高興得跳了起來,爹娘爺媽的亂叫一氣,呂孤帆卻手握雙戟,眼望窗外,面色一片茫然。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也朝窗外看了一眼,轉臉直盯公證人席,卻不言語。

“中州大俠”陸揮戈微蹙眉頭,略一沈吟,站起身子向左側窗口抱了抱拳,道:“何方高人,可否現身一見?”

窗外老者沈寂了片刻,冷冷道:“免了吧,沒得驚動各位。”

陸揮戈還想再說,卻聽右側窗口傳入另一個蒼老語聲:“你又不是瘸子,又不是麻子,又不是沒臉皮,幹嘛害怕見人?人家還當你是小媳婦兒哩。”

亭內眾人俱皆一驚,全沒想到右邊窗外居然也有人在。

陸揮戈暗道:“這兩人暗伏兩旁許久時候,亭內眾多好手竟無一人覺察,來者身手之高,當真是匪夷所思了。”

遂即再次抱拳道:“兩位前輩若不肯現身,在下自不敢勉強,只是兩位既來‘聚義莊’,匆匆就去未免遺憾,日後如有機緣再見,也不知如何稱呼,敢問兩位尊姓大名?”

右首老者輕笑一聲:“也罷。”

順口朗朗吟道:“真空家鄉,無生父母。”

左首老者馬上接道:“現在如來,彌勒我主。”

這十六個字宛若十六柄大鐵錘,重重敲擊在亭內每一個人的心上,不禁全部站立起來,脫口驚呼:“‘白蓮教’左右大掌法!”

白蓮教“真空”、“無生”二使者的威名,在江湖道上簡直如同兩帖神秘催命符,或說他倆可殺人於千裏之外,或說他倆光只張張嘴已就能叫對手的腦袋搬家,但究竟如何,卻從沒半個人能說得清楚,連他倆的面目都很少有人看見過,今日乍現此次大會之中,自令眾人悚駭不已。

但覺一陣清風吹入,兩名身穿白衣,年約七、八十歲的老者己站在亭子中央。

左首出聲指點呂孤帆的那個,眼神犀利,表情冷漠,右首那個卻笑吟吟的,一副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樣子。

“金甲神”周幹嗄聲道:“彭教主大駕也來了嗎?”

右首一逕笑嘻嘻的“無生”使者搖了搖頭:“他老人家近年來已經沒有看熱鬧的興致了,不像咱們兩個,那兒人多就往那兒鉆。”

鐵蛋心中一動,暗忖:“這個‘彭教主’莫非和彭和尚有什麽關系?”

想找帥芙蓉問個清楚,卻發現他早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左首“真空”使者微一掃視亭內人眾,便逕自目註呂孤帆,道:“我剛才說你們呂氏子孫都不成材,你可服氣了吧?”

呂孤帆胸口一沖,終因對方實在高出自己大多,且對呂氏家傳絕學了若指掌,正不知是何來路,不得不忍氣道:“今日方知呂氏戟法之神妙,慚愧之至!”

言下頗有“神妙自是呂氏戟法神妙,不幹你事”之意。

真空使者冷笑道:“你又錯了,招非神妙,只看你會不會使而已。”

一句話講到末尾,竟仿佛透出了一些慈祥的味道。

呂孤帆暗暗奇怪,舉目望去,老者的輪廓忽然在心底深處明晰了起來,他不禁毛發倒豎,既感恐懼又覺激動,顫聲道:“祖父……你不是五十多年前就死了嗎?”

真空使者面色大變,厲聲道:“誰是你祖父?你這二十郎當的後生,怎會認識五十多年前就死去之人?”

呂孤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家中藏有你老人家的畫像,我從小看它看到大的……”

亭內眾人望望老者,又望望呂孤帆,果然發現他倆的面貌極為相似,都不由暗自驚訝,尋思道:“死去五十多年的人,竟還會當上‘白蓮教’的大掌法,這邪教的法術果然厲害!”

卻聽少林群豪陣中又一人失聲叫道:“你是祖父!”

大夥兒不禁又起一陣騷動,暗忖:“今天怎地跑出來這麽多個孫子?”

只見一人越眾而出,匐伏在右首“無生”使者腳前,卻是“無影棒”鄧佩。

無生使者笑嘻嘻的道:“你這小表莫非失心瘋了?老漢八十年沒碰過女人,怎會有你這麽大個孫子?老漢命長,人家都說我是老烏龜,難道你願意做龜孫子不成?”

鄧佩跪在地下不禁噗哧一笑,擡頭道:“烏龜最會生蛋,一次都生千來八百個,子孫自然滿江滿湖都是。”

無生使者咂了咂嘴唇,喃喃道:“什麽好處都沒傳下,只傳下了一張窮嘴皮子!”

轉向真空使者苦笑道:“咱倆這回可來錯了,沒來由收了兩個不成材的孫子。”

忽然走至那胡姓單幫商人面前,笑道:“咱們正是為了你來的,不想卻叫咱們捅了個大紕漏。”

伸掌朝他虛按了按,又道:“回去告訴你家掌櫃,若當咱們是散兵游勇,可大錯特錯了。”

語畢,朝真空使者一努嘴巴,兩人同時原地打了個溜轉,大夥兒只覺天光微微一暗,早沒了兩人的影子。

鄧佩、呂孤帆一呆之後,齊聲大叫“祖父”,那還得人回答?

卻聽“咕咚”一響,繼而“唉喲”一聲,那胡姓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座椅不知何時竟已化為□粉。

眾人眼見那無生使者隨手隔空一按就有如此勁力,心下大為駭異。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的臉色尤其難看,恍若被人抹上了一把牛糞。

第 七 回 十七減八等於八 一加一仍然得一

亭內又沈默了片刻,才聽“萬事通”丁昭寧老聲老氣的道:“不料少林俗家門下竟和邪教掌法有瓜葛,真令人意外,意外啊意外!”

少林群豪聽他語中帶剌,本有人就想開罵,但轉念細思,卻不由同意起丁昭寧的話來。

“白蓮教”惡名昭彰,向被天下百姓目為世間頂頂惡毒的邪教,同儕之中竟有人與此等邪魔惡類有關,自是十分羞辱之事,當然無人出言辯護。

鄧佩、呂孤帆初時震驚於祖父的突然“覆活”,並未深念及此,現下稍一思索,立覺事態嚴重,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

“一陽子”吳性談冷笑道:“‘白蓮教’教主之下便是這二大掌法,居然全都與少林俗家門下有關,恐非巧合吧?”

“慧眼”王元叔一搖屠夫似的腦袋,哼哼唉唉的道:“老夫門下若出了這等醜事,老夫早就把禍首逐出門墻了。”

少林俗家群豪陣中立刻就有人隨聲附和:“對!咱們俗家少林一向清清白白,怎可因一兩個害群之馬,而壞了大夥兒的清名令譽?”

“‘六合門’、‘神棒門’應對此事交代清楚,否則嚴懲不貸!”

“當著天下豪傑的面,咱少林俗家三十六門可丟不起這個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話都如同利刀一般剌在鄧、呂二人心上。

江湖中人最重戒律、名聲,若因一己連累同儕,是英雄好漢寧死也不肯幹之事,尤其今日天下豪傑共聚一堂,更令二人覺得對不起夥伴。

“閻王倒”侯大樹眼光一轉,大聲道:“我看那兩個魔頭根本與鄧、呂二兄無關,只是長得像而已,鄧、呂二兄何必只因一眼一面,就認他們做祖父?”

這番話分明是為二人開脫,二人只需打蛇順棍上,即可將此事平息。

赫連大刀低聲向赫連錘道:“這話不錯,長得像未必就是一家人。”

赫連錘笑道:“這麽說,咱倆也不是一家人嘍?”

赫連大刀皺眉道:“我可沒說‘一定不是’,我只是說‘未必是’……”

赫連錘點頭道:“那我也‘未必是’你兒子。”

赫連大刀怒道:“是就是,怎麽未必是?”

赫連錘唉道:“不結了?可見那真空使者就是呂孤帆的祖父。”

赫連大刀楞了楞,答不上話,過了好半晌,才疑惑著道:“我們到底在說些什麽呀?”

但聞侯大樹又道:“白蓮教邪法厲害,可能曾用什麽伎倆偷偷學得呂氏戟法,呂兄萬萬不可為其所惑。”

呂孤帆暗忖:“家傳絕學豈有輕易洩露之理?自小問起祖父死因,爹娘總是含糊作答,想來其中定有許多礙難之處,不便向兒輩提起,更可證明那真空使者必是祖父無疑。”

頓感左右為難,當下把心一橫。

“家中既出此不肖之人,使得全體俗家少林蒙羞,說不得,只好我自己擔下了。”

猛一咬牙,右戟一豎,就往喉間戳去。

斜剌裏忽然伸來一物,“當”地將戟尖格開,轉目望去,卻是與自己同樣處境的“無影棒”鄧佩。

呂孤帆黯然道:“鄧兄,事己至此……”

鄧佩哈哈一笑,手中桿棒兀自悠悠哉哉的在指縫間打轉兒。

“你未免太想不開了,還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自己割自己的喉嚨。”

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立刻激怒了少林群豪,眾耆宿也吊眼睛、掀鼻子,直有非把二人逼死方肯罷休之勢。

卻聽一個聲音嚷道:“什麽邪教不邪教?我看那兩個老頭子好得很,憑什麽就派定人家是邪教?”

眾人不由暗裏皺眉,轉眼向亭門望去,卻見發話之人竟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乞丐。

“鐵鞭門”的“黃臉靈官”趟大全怫然喝道:“你是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胡言亂語?”

年輕乞丐一拍胸脯。

“少爺我‘搏命三郎’左雷,認為對的就說對,認為錯的就說錯,那需什麽資格?”

“小諦堋焙樟錘不禁在旁直拍巴掌:“著哇!這話痛快!懊幹一大杯!”

“李白怕”李黑正探著顆腦袋在窗口鼓搗,當即把葫蘆遞了過去,同時開口笑道:“邪教邪教,何者為邪教耶?貧道實不解也。既稱‘白蓮教’為邪教,總該有個真憑實據,貧道雖天天喝酒,腦袋不甚清楚,卻從未聽說‘白蓮教’徒有何劣跡,各位憑空武斷人家為邪教,頭腦未免比貧道還像漿糊。”

大夥兒見這敵方道士沒來沒由的也幫鄧、呂二人說話,不禁都傻了一下。

“摩雲劍客”徐蒼巖立刻鐵青著臉色站起,大步走出亭外,李黑立發一聲喊,繞亭逃跑不疊,邊嚷:“被狗追!被狗追!”

亭內眾人被這三個家夥一攪和,都有點發起楞來。

趙大全沈聲道:“這事還得請周盟主裁奪。”

“金甲神”周幹一直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觀,此刻方才緩緩站起,虎目生光,頓了頓道:

“那位道兄說的不錯,請問各位,‘白蓮教’究竟有何劣跡落在各位的眼裏耳裏?”

眾人間得少林俗家三十六門盟主竟也作如此之言,不禁錯愕萬分,但細加回想,有關“白蓮教”的劣跡卻是一件也說不上來。

周幹微微冷笑,續道:“若只因朝廷宣布‘白蓮教’為邪教,大家便認定‘白蓮教’是邪教,未免太沒主見了吧?”

眾人又一深思,果然發覺自己之所以根深柢固的認定白蓮教為邪教,實因從小受到官方或長輩影響之故。

既想通這層,大夥兒不由默然無語。

“一陽子”吳性談卻陰陽怪氣的道:“如我所知不差,周盟主令祖也是‘白蓮教’主彭和尚的徒弟。周盟主今日作此言論,當非無因。”

鐵蛋暗暗尋思:“彭教主果然是彭和尚。四天王說我是彭和尚的徒弟,豈不連我也變成‘白蓮教’的啦?”

他從前也曾聽寺中長老講說“白蓮教”如何惡毒狠辣、喪盡天良,便也一直認為如此,現在細加考量,不禁對自己的缺乏判斷力感到好笑,又忖:“難怪古語有雲‘人言可畏’,一傳十,十傳百,任你真到一件衣服都不穿,人家也會說你是個假人。”

但聞周幹凜然道:“不錯,家祖‘八卦尊者’周子旺正是‘白蓮教’草創時期的八大會首之一!”

少林群豪不由齊聲大嘩。

“金甲神”周幹、“銀甲神”周坤的祖父“八卦尊者”周子旺當年率先揭竿起義,反抗元朝,不幸兵敗被殺之事,江湖上人人知悉,少林俗家各門因重周氏昆仲為忠義之後,才公推周幹為盟主,但周子旺身為白蓮教徒,卻沒人曉得,連“彭和尚”就是“彭教主”也鮮為人知。

少林群豪乍聞此言,自然大感意外,怔怔望著周氏兄弟,臉上均有鄙夷之意。

周幹虎目一張,射出雨道威猛嚴厲的眼神,掃視了眾人一轉,冷冷道:“並非我有意隱瞞家祖的身分,其中實有種種原因,此刻也不便細說。今日既見眾位兄弟都不齒白蓮教的作為,在下雖非白蓮教徒,卻也願替家祖扛下一切罪名,在座各位如和白蓮教結有冤仇,只管沖著我周某人來。至於這盟主之位,各位只管另請高明,在下既為妖孽之後,自不敢再連累大家。”

他這番話說得極絕極重,眾人都沒料到事態演變這般迅速,不禁都呆住了。

卻聽若虛真人輕咳一聲:“白蓮教是正是邪,貧道不敢妄加評斷,貧道卻有另外一事始終不解。”

周幹拱拱手道:“掌門講說。”

若虛真人慢慢道:“周盟主是淮西‘八卦門’的門主,令祖父又被江湖同道稱做‘八卦尊者’,但這八卦乃中國上古伏羲氏所創,而為咱們道家所宗,與佛家毫無關連,‘八卦門’何以會成為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之一,還望周盟主說明。”

周幹點點頭道:“‘八卦門’之得名,實因本門祖師融會少林拳術,自創‘八卦拳’之故,本無教理成份在內,自也無所謂道家佛家。至於日後成為少林俗家門下,不過是江湖同道胡亂擡舉罷了。”

若虛真人微一頷首:“原來如此。”

便不再言語。

“慧眼”王元叔哼哼笑道:“又是道家八卦,又是俗家少林,又是白蓮教,‘八卦門’當真覆雜得緊!”

周幹聽他語含譏剌,心下冒火,厲聲道:“‘八卦門’但只關心大義何在,從不註重這些小節,王老爺子如有意見,只好向村學究、書呆子講去,休在我面前提起!”

一邊緊緊按住雙眼赤紅的“銀甲神”周坤,不讓他起身。

當年周子旺起兵抗元,最後弄得家破人亡,十八個兄弟、七個兒子之中只逃得一個,好不容易才傳下周幹、周坤一脈,兄弟倆每一思及此事,莫不熱淚盈眶,不料今日這些家夥卻盡拿雞零狗碎的小事來打擊“八卦門”的聲名,若非他修養到家,早已掀翻桌子大幹起來。

“一陽子”吳性談卻又道:“二十多年來,白蓮教屢次起兵反抗朝廷,難道就是‘大義’之所在?難道就不算是劣跡?”

周幹凜然一笑。

“若說反抗朝廷就是劣跡,那麽當年反抗元朝的群雄也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了。”

吳性談哼道:“這根本兩碼子事兒,豈可混為一談?元朝乃異族番邦,本朝‘大明’卻是漢人所建……”

“銀甲神”周坤再也按捺不下,虎地站起身子,吼道:“你曉不曉得創建這‘大明’的洪武爺爺,當年也是白蓮教徒?”

周幹待要阻攔,已遲了一步,急得連連跌足。

眾人猝聞此言,驚得鴨子般呱呱亂噪,那胡姓商人更不停的擊打膝蓋,似是在說:“反了!反了!”

周坤一不做,二不休,嘶吼道:“朱洪武竄改得了文字紀錄,卻竄改不了事實真相!他靠白蓮教起家,當上皇帝之後,卻反過來鎮壓白蓮教,白蓮教起兵作亂,就是為了忍不下這口氣!”

大夥兒你望我,我望你,瞠目結舌,有若一堆雕壞了的木刻小表。

他們之中少數幾個年紀超過六十的其實知道這段秘辛,但因明初屢興大獄,箝制言論,使得他們從不敢將此事宣之於眾,免招滅門之禍,此刻聞得周坤大聲吼出,都急忙低下頭去,裝作沒有聽見;年輕一輩的則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不由大驚小敝,亂作一團。

“萬事通”丁昭寧急忙高聲嚷嚷:“全都是鬼話!全都是鬼話!邪教教徒之言豈有半句可聽?白蓮教一向造謠惑眾,顛倒是非,吾等清白之人,唯有合力抗拒,將他們趕盡殺絕而已……”

卻見一條人影閃出人叢,搶到丁昭寧面前,舉手就是兩記耳光,罵道:“你這老東西,講了半天理,還要一口咬定白蓮教是邪教,像你這等自封為衛道之士的混帳角色最是可惡,少爺我今天非打破你這顆冥頑不靈的狗頭!”

說完,掄起獨臂又打。

“萬事通”丁昭寧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中動手毆打自己,一時間竟怔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吃“搏命三郎”左雷一連刷了七、八下,原本已夠腫爛的面頰幾乎都快脹裂開來。

眾耆宿也驚得呆若木雞,竟無半個人伸手阻止。

左雷打夠了,又吐了兩口濃痰,方才大大方方的走回門邊。

這一下悠然來去,在眾多豪傑面前,痛揍江湖知名的“萬事通”,恐怕連天下第一高手都辦不到,如今卻被這絲毫不會武功的小乞丐輕輕松松的隨手做成,直令眾人同感啼笑皆非。

“無影棒”鄧佩走到左雷面前,一拍他肩膀:“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左雷才一點頭,鄧佩己轉過身來向少林群眾大聲道:“‘神棒門’鄧家從此在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之中除名,諸位如有還要認我這個朋友的,我自然不會不認;不想認咱做朋友,姓鄧的也決無怨言!”

言畢大步出亭,再不返顧。

“小奉先”呂孤帆更連半個字都不說,跟隨鄧佩而去。

“金甲神”周幹從懷中掏出號今俗家各門的盟主令旗,轉身往“閻王倒”侯大樹手中一塞,又朝被自己統率了十數年之久的俗家群豪作了個四方揖,扯著周坤出亭去了。

大夥兒卻仍議論紛紛,為周坤剛才的話而爭執不休。

陸揮戈眼見場面愈來愈火爆,忙把話頭扯入正題:“方才第三場武當‘逍遙劍’何不爭與少林俗家‘小奉先’呂孤帆的比試結果,眾位師傅有何意見?”

這一場必系整次大會的勝負,少林群豪便都漸漸安靜下來。

“一陽子”吳性談搶道:“剛才呂孤帆之勝,乃因白蓮邪教教徒發話指點之故,所以萬萬不能算是呂孤帆獲勝。”

少林群豪不得不承認他言之有理,雖有數人悶悶低罵,大部分人卻都默然無語,甚至有幾個已經準備卷包袱回家了。

卻聽“慧眼”王元叔道:“吳師傅此言差矣,咱們就事論事,且不管白蓮邪教。剛才那真空使者既沒出手相助,也未發暗器或使什麽鬼蜮伎倆,縱有出聲,卻也要呂孤帆反應得過來才成,因此這場故歉玫迸新攔路得勝。”

少林群豪不由采聲雷震,簡直把王元叔捧上了天去。

眾位耆宿可都不甘寂寞,爭相大作奇論,吵了半天只得不出個結果。

陸揮戈提議道:“這麽辦好了,咱們以支持那一邊的人多為勝,請大家舉手,算人頭。”

這方法在江湖中可謂創舉,大家都覺得新鮮之至,紛紛熱烈讚成。

陸揮戈起身一算耆宿人數,加上自己一共十七位,乃道:“認為武當何不爭嬴的,請舉手。”

“一陽子”吳性談忙把雙手舉得半天高,邊還直勁嘿嘿傻笑。

陸揮戈道:“一人一只手,總不成把腳也算上。”

吳性談雖不服氣,仍然趕緊放下左手,其餘附和的也把手臂升得筆直,邊叫:“我!

我!”

唯恐算數兒的時候沒把自己算進去。

陸揮戈一數,卻只八位。

“慧眼”王元叔拍手道:“我們贏了!”

吳性談瞪眼道:“怎見得就你們贏了?”

王元叔唉道:“十七減八等於九,咱們這邊九位,還不贏了?”

吳性談打個哈哈:“不舉咱們這邊,未必就會舉你們那邊。總要舉過才算數。”

陸揮戈聽聽也對,又叫:“認為少林俗家呂孤帆贏的,請舉手。”

一數之下,卻也只有八位。

王元叔怪道:“怎會如此?那個沒舉手?”

“萬事通”丁昭寧笑嘻嘻的道:“正是在下沒舉手。”

眾耆宿不由得全瞪起眼來:“為什麽不舉手?總有一個人贏吧?”

丁昭寧隨手一指陸揮戈:“陸老爺子贏。”

眾人愈發傻眼:“什麽話?幹陸老爺子什麽事?”

丁昭寧搖頭擺腦的笑道:“兩邊都是舊識,我可不願得罪任何一邊,所以我偏要舉陸老爺子的手,當然啦,舉王師傅、吳師傅也沒什麽不可以,只就是不能舉武當或少林。”

眾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疊聲催促他做決定,不料大家愈是催促,他就愈是神氣,歪歪扭扭的坐在公證人席上,兩塊爛得流膿的面頰直勁晃,禿了睫毛的眼皮直勁眨,一副“終於有這麽一天”的樣子。

赫連錘見他這熊像,不禁怒氣填膺,撥開人叢走到他面前,飛起一腳將他面前的桌子踢得翻了個身,正撞在他的鼻子上,頓時鼻血長流。

少林群豪見這些老家夥竟把少林武當兩派之間的勝負,當作兒戲一般看待,早已怒火沖天,既有赫連錘開了頭,又已無盟主約束,便紛紛造起反來,大聲喊“打”,十幾個比較莽撞點的,早竄至公證人席前,把那一長排桌子掀了個腳腳朝天。

眾耆宿眼見不是勢頭,爭相抱頭搶向亭門,就想做鳥獸散。

“逍遙劍”何不爭忽然立起身子,大聲道:“剛才貧道已經認輸,諸位前輩又何必多此一舉?”

但亭內已亂成一團,他這話自然起不了多大作用。

“中州大俠”陸揮戈身為主人,局勢亂成這樣實在大損顏面,觀準赫連錘這個鬧事禍首,喝聲:“何方狂徒?”

當頭一爪抓下。

赫連錘見他出手勢強力猛,趕緊拔出大錘向上一翻,交叉砸他手掌。

赫連大刀一瞧,竟有人敢打他兒子,還得了,掣出六尺來長的雙鋒大拍刀,雙手合握,橫劈豎砍,“呼呼呼”猛攻而上。

鐵蛋見他們鬧得不像話,偏又沒主意,忙在人群中尋著帥芙蓉,還沒說話哩,卻聽“萬事通”丁昭寧殺雞般嚷道:“你這淫賊!這回總被老夫逮著了吧?”

緊接著就見丁昭寧臃腫的身軀沒命飛撲過來。

眾耆宿又紛紛停下向外奔逃的步伐,爭間:“丁師傅,你說什麽淫賊?”

丁昭寧早和帥芙蓉交上了手,邊道:“此人名喚‘玉面留香小將軍’,正是近年來聲名最著、作案最多的采花大盜!”

亭內人眾不論武當、少林或江湖耆宿,一齊怒喝:“無恥之徒,竟敢混到這裏來?”

帥芙蓉邊揮雙掌架住丁昭寧的拚命攻勢,邊冷笑道:“這座涼亭裏面的無恥淫賊,可不只我一個!”

丁昭寧舞掌狂攻,雙目盡赤,似是恨帥芙蓉入骨,嘶吼道:“休想狡辭卸責,老夫今日非取你之命,以慰天下婦女!”

帥芙蓉目光一凝,叱道:“姓丁的,你毒死你的弟弟,霸占弟婦,逼奸不遂之後,將她殺死埋在後花園裏,可真是替天下婦女出氣嘛?”

“萬事通”丁昭寧平日沽名釣譽,賺得不小名聲,其實背地裏卻是個無惡不作的家夥。

帥芙蓉半年則跑去偷采他的姨太太,因而發覺此事,丁昭寧為了要殺他滅口,六個多月來四處奔波,不想今日竟在這裏撞上,又被帥芙蓉搶先一步揭破瘡疤,自然老羞成怒,連下殺著,怎奈他空有威名,手下卻是不濟,拿帥芙蓉半點轍兒也沒有。

帥芙蓉卻又叫道:“‘一陽子’吳性談,你霸占綿州木鞋巷女子王滿嬌為妾,又逼死她的丈夫和父親,摔死她一歲大的幼兒,還當天下無人知曉?”

吳性談本還在一旁指指點點,評論丁昭寧武功的缺失,不防帥芙蓉突如其來這麽一句話,臉色頓時大變,喝道:“大膽淫賊,胡說些什麽?”

身形一晃,搶到帥芙蓉左側,舉掌便拍。

“看老夫把你拿下剖腹挖心,為天下蒼生除害!”

帥芙蓉冷笑連聲,照樣將吳性談的攻勢接下,又朗聲道:“‘慧眼’王元叔,十六年前,你毒殺師父‘江南一鵬’李奇,玷辱師母、師妹,又於去年年底,誘奸徒弟曹元豹之妻,設計陷害曹元豹致死,我可沒冤枉你吧?”

原來帥芙蓉到處偷探人家的姨太太,那些娘兒們酣暢之餘,往往把家中最隱秘的事情都說給他聽,因此這類醜事他著實知道不少。

王元叔背剪雙手,悠然笑道:“你這小子信口開河,胡亂栽贓,無非是想混淆視聽罷了,那會有人信你的話?”

卻趁大家不註意,抽冷子抖手甩出一支穿心釘,直奔帥芙蓉咽喉。

帥芙蓉縱聲長笑,反手抽出描金扇,一開一闔,早將穿心釘收下,又一開一闔,射出五枚子母梭,首尾相接,半空中連環追擊,自行爆開,變作五枚母梭外加五枚子梭,十道寒光分射王元叔周身十處大穴。

王元叔號稱“慧眼”,眼睛果然不賴,七跌八翻的竟將十只梭子全部避過,撣了撣塵土,大聲道:“閣下手段如此毒辣,可怪不得老夫手下無情了。”

雙掌一錯,就待加入圍剿帥芙蓉的戰團,卻聞一個少女咭咭呱呱的嬌笑道:“你倒真會反打人一耙,嘴上說得好聽,其實卻比誰都齷齪。道年頭呀,不曉得是怎麽搞的,像你這種人哪,愈來愈多了,而且才奇怪呢,愈是厚臉皮、愛出風頭、冒充行家到處亂講話,就愈吃香。肚子裏到底有幾斤貨喲?”

王元叔勃然大怒,猛一轉身,喝道:“是誰在那裏胡言亂語?”

但見人影一晃,一名身著白衣,年約十四、五歲,皮膚略黑,卻長得極為嬌俏可愛的小泵娘已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

帥芙蓉不由叫了聲:“小師妹!”

那少女格格一笑,正待答話,王元叔已冷笑一聲道:“原來是那淫賊的師妹,想必也是個小淫婦兒……”

話才說了一半,忽覺眼前金星直冒,兀自搞不清楚怎麽回事,踉蹌退出幾步之後,方才想通敢情是挨了人家老大一耳光,定睛看時,只見那少女身邊又多了一個身著白衣,面色蠟黃,仿佛身患重病的年輕男子。

眾人見這青年身法快如鬼魅,隨便一擡手就今鼎鼎大名的“慧眼”吃了個大癟,不由得暗暗驚詫。

帥芙蓉又叫了聲:“三師兄!”

鐵蛋一旁暗道:“這一個師兄、一個師妹,可都比我那二徒弟高明多了。”

被喚做三師兄的青年微一頷首,懶洋洋的朝王元叔道:“你身為武林前輩,說話卻怎地不檢點,這回對你客氣,下次若再亂撐大嘴巴,小心我把你的舌頭割下來,風幹了當肉脯。”

那少女笑不可抑:“舌頭肉脯,聽著就覺得滿好吃,尤其豬舌頭,牛舌頭,格外有滋味。不過我看這老頭兒成天大放厥詞,舌頭只怕已經發硬了,而且說不定還有毒哩。”

這少女聲如銀鈐,說起話來又快得像琴弦急彈,直令大夥兒俱覺滿天星鬥紛紛墜落下地。

“慧眼”王元叔今生還未曾受過如此羞辱,屠夫般的老臉不由罩下一層寒霜,眼中殺機陡現,沈聲道:“老夫向不殺無名小輩,你們兩個報上名來!”

少女笑道:“你問我們的名字呀,莫非想跟我們做朋友?你這樣的朋友我們可不敢交,那天背地裏把我們賣了,我們都還不曉得咧。不過嘛,名字告訴你也無妨,他叫‘病貓’林三,我叫唐賽兒,為什麽叫賽兒呢?因為我娘懷我的時候滿以為我是個男的,沒想到生下我來,卻是個女的,她老人家大失所望,可又希望我比男的還強,所以就給我取了個名字叫賽兒……”

眾人聽她咭咭呱呱,盡說些不相幹的話兒,都不禁好笑。

王元叔趁隙喝了聲:“納命來!”

雙掌奮力推出之際,同時發出兩枚穿心釘,直取那年輕男子林三。

他這一擊可是用上了全力,滿心希望能一舉將對方擊斃,不料那林三輕輕咳嗽了一聲,體轉形移,早讓至王元叔左側,一掌穿出,輕輕松松的就把他撂了個跟頭。

唐賽兒笑道:“三師哥,這個老賊交給你啦!”

自己一扭腰肢,躍到帥芙蓉身側,從右手袖管中抖出一條丈把來長的綢帶,蛇游電走,朝“萬事通”丁昭寧頸上纏去。

帥芙蓉見赫連父子力敵陸揮戈不過,忙道:“小師妹,這邊我應付得了,你去幫那黑小子!”

唐賽兒向他嫣然一笑。

“我就要幫你麽,我幹嘛要去幫那個渾頭?那邊自然有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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