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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他拜我做師父哩,說要跟我們一起住。”

幹幹癟癟的“二師兄”便把他上下一瞅。

“你打什麽鬼主意?”

赫連錘急忙躬腰。

“只是欽佩鐵蛋師父的武功,嘿嘿……”

那個眉眼鼻嘴全長在一起的小蛻辛⒖灘然大怒,罵道:“你這人怎麽這麽沒上沒下、沒規沒矩?既拜了師父,‘鐵蛋’也是你叫得的?”

赫連錘愈發作揖:“還不知師父法名,休怪休怪。”

彌勒佛似的小蛻形著嘴說:“師父拜了,卻不知師父法名,真好玩!”

鐵蛋咽下顆栗子。

“是我忘了告訴他。”

轉向赫連錘道:“我們七個全是無字排行,喜、怒、哀、懼、愛、惡、欲,我是老七,叫無欲。”

赫連錘暗暗好笑。

“光只好吃一項,就稱不得無欲。”

但見鐵蛋一指那小彌勒怫。

“他是老大,無喜,我們都叫他怕癢鬼。”

又一指“二師兄”:“他叫無怒,渾號狐貍。”

赫連錘左一瞧,右一瞧,怪道:“這狐……無怒師伯的年紀比無喜師伯大得多,怎麽反而排行第一?”

鐵蛋道:“排行是以人門先後為準。怕癢鬼從小在寺裏長大,狐貍可是十幾歲才被他爹娘送進來的。”

赫連錘點頭道:“怪不得他花樣最多。剛才白吃白喝的主意當然也是他出的了。”

怕癢鬼無喜笑道:“我們本來都不曉得‘外面’是什麽樣子,都是他告訴我們的。”

赫連錘暗忖:“倒要提防這家夥一點。”

鐵蛋又一指苦瓜臉型的小蛻校骸八叫好哭鬼,法名無哀。”

一指大塊頭:“他叫無懼……”

赫連錘接道:“渾號石頭。”

石頭無懼立打個寒噤,結結巴巴的說:“赫連壯士免禮。”

白嫩小蛻行Φ潰骸拔沂搶銜澹法名無愛,他們都叫我雪球,以後你就叫我雪球好啦。”

赫連錘拱拱手:“雪球師伯卻開通。”

望著那個五官長作一處的小蛻校骸罷饢蛔允俏薅袷Σ了。”

雪球無愛道:“我們都叫他厭物,討厭得很,以後你別理他。”

厭物無惡馬上瞟了赫連錘一眼,呸道:“誰要理他?我誰都不想理!”

赫連錘躬身如蝦。

“眾位師伯且吃栗子,打擾打擾。”

七個小蛻斜閿腫ブ吃,好哭鬼無哀望了望赫連錘,搭著嘴角問:“你剛才說你是什麽‘伏牛山’的,莫非真是強盜?”

赫連錘打個哈哈。

“強盜難聽嘛,做些無本生意就是了。”

石頭無懼便又哆嗦不疊,險將栗子都嘔出來,拱拱鐵蛋,低聲道:“怎麽收了這麽個徒弟?”

鐵蛋立把眉一皺,狠狠一記肘拳將他的臂膀頂回去。

“跟你講過多少次了?吃東西的時候少惹我!”

狐貍無怒一直在旁默默深思,此刻忽把栗子殼兒一吐,瞅著赫連錘道:“你跑下山來何為?”

鐵蛋唔呶道:“他要殺光敗類。”

無惡又呸一口:“他自己就是敗類!”

赫連錘陪笑道:“再敗也不比那采花賊敗。我老子曾說,江湖好漢最忌一個‘淫’字,這賊敢犯大不諱,甭說,當然是個該死的東西。”

雪球笑道:“繞了半天,銀賊是個啥玩意兒,我還是不懂。”

鐵蛋擦擦嘴巳,拍拍手:“去抓來瞧瞧不就曉得了?”

赫連錘喜道:“若有師父相助,何患大事不成?”

鐵蛋便向師兄弟招手道:“咱們一齊去抓,就算報答這包洛陽栗子。”

石頭無懼一想,立將手上抓著的栗子往桌上一撇,晃著大屁股返身就走:“我沒吃,我沒吃,我不報答。”

狐貍也打個哈欠:“困死了,三更半夜折騰什麽?天不擾人,庸人自擾!”

其餘幾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眨巴眨巴了眼兒,一個一個都躺回老地方睡去了,只有雪球躺下時冒出句:“明天再抓。”

鐵蛋氣了個噴嚏,一扯赫連錘道:“別理他們,咱們自去。”

出得門來,只見夜色已深,路上一個行人也無,兩人不辨東西南北,一腳一腳的亂走。

鐵蛋道:“卻上那兒抓?”

赫連錘默記了一下客棧夥計告訴他的地方,選定一個開珠寶店姓張的老板家。

兩人胡撞半日,總算覓得地點,赫連錘見庭院東北角上有座暖閣,便道:“且到那上頭去等。”

兩人施展輕功,翻屋越脊,有若小貓牽著頭大熊,緊緊漫慢的來到暖閣頂上,伏下身子,正聞二更梆聲遠遠傳來。

鐵蛋滿園打量半天,悄聲道:“這賊到底要偷采那種花?”

赫連錘暗笑:“不懂也不問,硬充內行終究不成。”

嘴上卻說:“等他來了便知。”

兩人又伏半天,只不見動靜。

赫連錘憋得難過,沒話找話道:“師父貴庚哪?”

鐵蛋咽口唾沫,瞪大眼睛。

“那得有羹吃?”

赫連錘笑道:“卻是問你幾歲。”

鐵蛋哦道:“幾歲就問幾歲,什麽羹哩。”

頓了頓,道:“除了狐貍,我們六個都是十九歲,明年就要受具足戒啦。”

赫連錘暗忖:“竟比我還大一歲,卻渾得像只有十五、六歲。”

口裏又說:“真正當起和尚來,只怕不好玩。”

鐵蛋臉上竟露出一些煩惱之色。

“唉!我也覺得……”

說到這裏便打住了,擡頭望望天,似是怕佛祖在上面偷聽一般。

餅了一會,卻道:“其實,我師父當和尚倒好像是當得滿開心的……”

說著說著,眼又紅了。

赫連錘本對鐵蛋的師父一點興趣也沒,但聽他左一聲“師父”,右一聲“師父”,不由起了點好奇之心。

“你師父……不,我師祖卻是怎麽被人殺的?”

鐵蛋垂淚道:“我也不曉得。好慘,連頭都沒了。”

赫連錘道:“少林威名遠震,江湖上想與少林師父較量的人,多得不計其數。其實,那些人不理他們也就罷了,硬幹硬卯,把命賠了,那裏劃得來?”

又老聲老氣的道:“師祖整天談佛論法,卻仍好強氣盛,實在……咳咳……。”

鐵蛋不住搖頭:“師父從不講經,只傳功。”

赫連錘道:“分得恁清楚?”

鐵蛋仿佛認為他很沒見識似的,把眼白朝他翻了翻:“那是自然。講經都在大殿上開講,一個師父講,幾百個人聽,傳功怎能如此?所以傳功師父都是一人教幾個……”

赫連錘道:“你師父就只教你們七個?”

鐵蛋點點頭。

赫連錘心道:“你那師父想必頭痛得緊。”

卻間:“還不知師祖法名?”

鐵蛋道:“師父叫方懺,師伯師叔卻都喚他‘老牛皮’。”

赫連錘笑道:“大概也是個有趣人物。”

靜夜飄來往香,月光輕瀉如水,雲影在空地上踱步,樹葉娑娑地響著,像在訴說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鐵蛋一下子跌入回憶裏,把下巴枕在手臂上,悠悠說道:“師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從來不打罵我們,不像別的師伯師叔。可是他教起功夫來,都是全寺一等一,我們七個可說是‘無’字輩裏功夫最好的……”

赫連錘心下頗覺安慰:“只當少林的阿貓阿狗就能把我修理得如此之慘,原來他卻是年輕一代中的拔尖高手,看來我倒也不是很差。”

又聞鐵蛋道:“師父平日都會講故事給我們聽。因為他三十多歲才出家,所以講出來的故事都很好聽,全寺人都愛聽。他也很會偷懶,每次長老講經,他就在下面打瞌睡,或者偷溜到廚房去和人工老趙喝一種奇怪的水,還吃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有一次我跟他搶,他硬是不讓我吃,還騙我說是靈芝草……”

赫連錘道:“卻是什麽東西?”

鐵蛋咕咕半天,形容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說:“反正是一種很好吃的東西,連老趙的那只大黃狗聞了都會搖尾巴,撲上來搶。”

赫連錘暗道:“卻不是肉是什麽?原來那方懺禿驢竟是個酒肉和尚。少林縱然清規嚴謹,卻仍免不了出些偷雞摸狗的家夥。”

鐵蛋續道:“師父是最不怕長老的人,長老空觀嚴厲得緊,師伯師叔全部怕他,唯獨師父不怕,每次見了他都是嘻皮笑臉的,長老也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赫連錘一瞅鐵蛋:“這個嘛,不用想也曉得。”

鐵蛋道:“只有最後一次,把長老惹火了,罰師父去菜園做工一個月。臨走那天,全寺的人都去送他,其實菜園就在寺後,只隔著一扇門而已,但大家都覺得很難過,連前堂維那方戒師伯都說:‘這個月將會很寂寞。’……”

“赫連錘一聽”方戒“二字,頭發就不由得豎了兩豎:“可是名滿江湖、專會拜山高手的‘殺生和尚’方戒?”

鐵蛋一歪頭,訝道:“你也聽過他?”

赫連錘唉道:“‘南劍北刀,並世雙雄’,天下有誰沒聽過他?”

又忖:“久聞方戒那殺胚驃悍兇殘、殺人不眨眼,連他也喜歡方懺師祖……老禿驢,可見這老家夥確實是個妙人。”

鐵蛋又道:“就在師父進菜園那晚,便被人殺了……”

正說至這裏,赫連錘忽一按他手臂,低聲道:“點子來了!”

鐵蛋凝目望去,只見一條人影躍過圍墻,跳上正廳屋頂,略頓了頓,便直奔西廂房。

身法之矯健,竟不輸一流高手。

鐵蛋直勁咋唬:“不來花園采花,卻跑去人家房間幹什麽?”

赫連錘笑道:“等會便知。”

見那人影在房頂上探頭探腦的賊了一會兒,忽然身形一矮,鉆進屋裏去了。

鐵蛋急道:“快去抓。”

赫連錘卻猛個搖頭。

“且莫驚走那賊,等他頭昏眼花之時再下手。”

鐵蛋無法,只好捺下性子又等了一會兒,赫連錘終於拍了拍他肩膀:“可以了。”

雙手一扒瓦片,熊躍山澗般竄了出去。

鐵蛋自不落後,只一拱腰,早搶在前頭,待落在西廂房外時,卻先聽一陣笑聲從屋內傳出:“好好喔!”

竟是個女人之聲。

鐵蛋不由一楞,暗道:“好什麽東西?”

赫連錘隨後落了下來,傾耳一聽,嘎吱嘎吱、咿咿唔唔之聲震腦價響。

他本一臉怒氣,但聞得這聲,竟樂了個手舞足蹈,嘴歪眼斜,連腰肢都跟著扭擺起來。

鐵蛋卻愈聽愈不明白,又不好問,正迷糊間,忽聽那女人沒命般叫喚開來,好似腳掌底被滾燙生鐵狠狠烙了一下。

鐵蛋暗道:“出人命了!”

肩膀一聳就要往屋裏闖,虧得赫連錘手快,一把拉住,低笑道:“急什麽?還沒演完。”

鐵蛋急得說不出話,伸手亂指,卻聽那女人又“嘰嘰嘰”的笑了起來,好似胳肢窩爬進了一條毛毛蟲。

鐵蛋這下可被攪得腦袋在那裏都不知道了,只好木楞楞的往下聽,大約總聽了北鬥星的杓兒換了個方位,那女人才“卡”地一聲大喝,就此沒了聲息。

赫連錘回過神來,拉下嘴臉,拍了拍窗格:“相好的,出來吧。”

立聞屋裏一陣忙亂,“蟋蟋嗦嗦”了好一會兒,然後“啪”地從窗洞裏飛出一張八仙桌,卻見赫連錘一個鷂子大翻身,跳上屋脊朝那邊落了下去,吆喝之聲頓起。

鐵蛋兀自搞不清楚,探頭往窗內看去,漆黑之中,只見床上波浪也似的線條隱約起伏,鐵蛋心臟立刻莫名其妙的跳了幾跳。

卻聽女上聲尖叫,黑忽忽兩團東西打來,鐵蛋正自失神,那裏防得,吃那一軟一硬兩件東西打在光頭頂上,熱呼呼,黏兮兮,正不知是啥玩意兒,伸手撈住,只見硬的是夜壺,軟的是一團紙,擎到鼻邊一聞,腥臭無比,險叫鐵蛋嘔了個滿胃空,忙把頭縮回,用手抹了抹,弄得一腦袋漿糊。

鐵蛋一肚子氣,暗忖:“出家人本不該妄語,但這實在是……他奶奶的!”

便向屋內吼了聲:“你他奶奶的!”

那女人卻哭起來,使鐵蛋又吃一驚,忙跳上屋頂向那邊一瞧,只見赫連錘已與那賊鬥作一處。

鐵蛋暗暗點頭。

“桌子丟這邊,人跑那邊,卻是好主意。”

只聽那賊這:“外面打去,休壞了婦人名節。”

赫連錘笑不可遏:“原來你也知名節?新鮮得緊。”

呼地一拳,把對方迫退兩步,摔揮手道:“這倒聽你的,外面打去。”

兩人一高一低,翻出墻外,鐵蛋也跟了出去,一串魚似的跑到一塊空地上,姑定腳步。

月亮正好露出臉來,只見那賊白衣白冠,年的二十三、四,面如傅粉,鼻若懸膽,劍眉星目,朱唇皓齒,身段更是該突的地方突,該凹的她方凹,無一塊贅肉。

赫連錘不禁喝采:“好個人材!”

那賊哈了哈腰。

“好說好說。”

赫連錘卻又補上一句:“正是大爺最討厭的小白臉。”

那賊搖頭擺腦:“想當然耳。天下那有不嫉妒鳳凰的烏鴉?”

赫連錘也不以為杵、笑道:“且先報上名來。”

那賊一挺胸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帥芙蓉是也,江湖人稱‘玉面留香小將軍’。”

赫連錘笑了個噴:“好軟的調調兒,五百年後想必大為當道。”

帥芙蓉又哈了哈腰:“好說好說。”

赫連錘卻把臉一沈,翻手抽出大錘。

“今日卻饒你不得。”

一錘上,一錘下,橫掃豎擊,真想一下子就把對方弄成肉醬,卻見那帥芙蓉從袖內抖出一柄描金扇,朝赫連錘當胸一點,喝聲:“著!”

赫連錘只當有暗器,忙撤錘閃身,那知對方這招根本是虛,連屁也不見半個。

又待欺身進步,帥芙蓉又把扇頭一點,喝聲:“著!”

赫連錘不敢不避,卻仍是白費,不由心道:“這小子只會弄鬼,休去理他。”

三度上前,帥芙蓉又一點,喝聲“著”,赫連錘再不閃躲,向前直進,邊冷笑道:“著你媽……”

“媽”字才出口一半,就見一點寒光迅疾無比的直奔門面,他“媽”字之下便加了一個“呀”,好在手腳俐落,就地一滾,險險避過,攪了一頭土。

只聞“篤”地一響,鐵蛋轉眼望去,見那道寒光遠遠打在一堵土墻之上,沒人寸許,卻是個十字鏢一類的玩意兒。

,鐵蛋暗道:“這人好大手勁!看著像團棉花,不想裏頭卻包著塊鐵板。”

赫連錘翻身爬起,暴怒如狂,兩柄大錘沒頭沒腦的掄將起來,風車也似向對方滾去。

帥芙蓉也不敢輕心,凝神應戰,手中摺扇忽上忽下,忽開忽闔、忽點忽劃、忽虛忽責,端的有神出鬼沒之妙,兼且亂放暗器,梅花針、子母梭、飛蝗石、透骨釘……真不知一柄小小摺扇之中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鐵蛋在旁見他扇子的路數雖然高明,卻還不夠火候,只是暗器難纏。

瞧了半日,終於窺破機關,原來暗器全發自帥芙蓉袖管,扇子的動作只是用來擾人耳目而已。

鐵蛋的心放下了大半個兒,靜觀二人虎鬥。

只見赫連錘久戰之下,雙錘威勢仍然不減,而且愈打愈起勁,口裏更大呼小叫,聲聲震人,那帥芙蓉吃了力氣不敵的虧,雖然扇招詭異,暗器淩厲,卻也只能和對方堪堪戰成平手。

百招轉瞬即過,雙方還是僵持不下,赫連錘心下毛躁,暗道:“此番出山,第一陣就被兩個狗屁鏢師鬼攪了一頓,第二陣又慘敗給那小禿驢,這第三陣只不過對上個小淫賊,居然還戰他不下,我‘小諦堋豈非人渣一個?今日再不勝他,卻好一錘子把自己敲死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心中一急,手下反而露出破綻,被那扇子搶將入來,左挑右撥,招招不離胸前要害,眼看就要落敗,但聞鐵蛋陡地一聲大喝。

“讓開!”

人還離得老遠,掌力已先湧至,將帥芙蓉逼退了兩步。

赫連錘緩下手,松了口氣,心火又起,一振雙錘再待上前拚命。

卻見人影一閃,鐵蛋已搶在前面,笑道:“我跟他打打看。”

一擄袖子,露出兩只榔頭一樣的拳頭。

“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連連搖手:“我不跟和尚打,晦氣!”

赫連錘怒道:“和女人搞那把戲卻不晦氣?”

帥芙蓉只是不肯,鐵蛋卻一定要打,帥芙蓉不由怪道:“你這和尚怎麽這麽好鬥?”

鐵蛋笑道:“我什麽都不喜歡,就是喜歡打架。”

赫連錘道:“師父,你剛才出手太兇,我看他是怕了你。”

帥芙蓉冷笑道:“帥某人從小到大,尚不知‘怕’字何意。”

赫連錘拍手道:“好,來來來,我賭你走不過三招。”

鐵蛋胸有成竹,把手一比:“那用三招?一招就夠了。”

赫連錘點頭道:“本來是要費上三招的,但他剛才在被窩裏胡弄了一陣,骨髓早有點空了,又被我殺了一陣,手也有點軟了,所以真個只要一招就夠了。”

帥芙蓉見這二人一搭一唱,不禁心中有氣,仰天冷笑道:“天底下決無一招便能叫我落敗之人。”

赫連錘笑道:“這話你又錯了,所有的娘兒們都能一招就叫你拖槍而逃。”

鐵蛋又一比手:“如果你經不起我一招,又如何?”

帥芙蓉道:“卻便拜你為師。”

赫連錘聞言,心中大急:“若真與這淫賊變成同門師兄弟,我‘小諦堋甭說是不用混啦。”

忙道:“不行不行,我師父是個和尚,怎能當你師父?”

鐵蛋卻點點頭,笑道:“再多一個徒弟也無妨,今日且過足師父癮。”

赫連錘跳腳道。

“他……他……他……他是個什麽東西,你曉不曉得?”

鐵蛋把眼一瞪:“你是個什麽東西,我也不曉得啊?”

赫連錘跌得地皮“砰砰”響。

“但但但……他幹的壞事實在是太壞了……”

鐵蛋面色一整,肅然道:“只要一心向善,即使狗子也有佛性。”

赫連錘□目大吼:“狗屁有沒有……”

鐵蛋喝道:“少羅唆!”

雙足一跨,拉開馬步,招了招手。

“你先。”

帥芙蓉見他如此托大,止不往無名火冒,再不客氣,滑步向前,扇頭一點,喝聲:

“著!”

鐵蛋卻不瞧他扇子的動靜,只去註意他手腕,見他袖管未動,身子便也紋風不動。

帥芙蓉誘敵不成,扇面“刷”地一張,“噗噗噗”左右亂扇幾扇,又喝:“著!”

鐵蛋仍然不動。

帥芙蓉連換十幾種手式,連喝十幾聲“著”,鐵蛋卻只像個大磨盤般的站在那裏。

帥芙蓉不由心下狐疑:“這禿驢到底是根本不懂武術,還是真個高明?”

心中念轉,又用扇頭一指鐵蛋右脅,左右雙腕卻同時暗地一抖,射出兩枚子母梭,一擊面門,一奔胸膛。

鐵蛋眼尖,早見他袖管振動,反手取出缽盂上下一撈,早將兩梭撈在缽內。

子母梭這種暗器本是母梭藏子梭,連環雙擊,若用刀劍去磕母梭,子梭爆將出來,照樣能夠傷敵,怎奈鐵蛋手中缽盂不同尋常兵器,母梭打在缽底,子梭迸出,卻著缽緣團團圍住,根本前進不得,反吃缽緣一彈,倒飛回去,直奔帥芙蓉雙目。

“留香小將軍”沒防到這著,手忙腳亂之下,只得將身一低,鐵蛋如飛搶上兩步,手腕一翻,正將對方腦袋整個罩在缽盂之內,笑道:“輸是不輸?”

帥芙蓉不得已,半蹲半站的在缽內悶悶答道:“卻是輸了。”

把赫連錘笑了個昏:“吃飯的家夥到底厲害。”

鐵蛋一擡缽盂,露出帥芙蓉灰敗如土的臉來,即刻就用上了教訓徒弟的語氣:“你若不用暗器,我還未必一招就贏得了你。專走偏鋒,終究難成正果。”

赫連錘暗暗好笑:“卻不知是在說誰。”

帥芙蓉一張俊臉脹得通紅,心不甘情不願的磕了頭,叫過“師父”,站起身來立在鐵蛋面前,竟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赫連錘尋思:“師父是禿驢,師弟是淫賊,我這卻不是個渾蛋?”

轉念又忖:“等學會了功夫,將這兩個一發打殺了罷!”

只聽鐵蛋向帥芙蓉道:“人家都說你是個賊,我看卻不像。”

帥芙蓉恭恭敬敬的回答:“世俗觀念如此,難以改正,不去理會也就算了。”

赫連錘勃然大怒:“幹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還要打誑狡賴?”

帥芙蓉笑道:“師兄此言差矣,傷天害理的卻是那些七老八十,偏還要討上五、六房姨太大的槽老頭子。”

赫連錘楞了楞,一時竟辯駁他不得。

帥芙蓉又道:“天底下最悲慘的有生之物,莫過於婦女,大門不準出,二門不準邁,一任男人擺布,尤其那些當了姨太太的,還要忍耐獨守空閨之苦,於情於理如何說得過去?”

赫連錘張口結舌,恍若聽到鬼在講話一般。

帥芙蓉卻又滔滔續道:“在下天生一副憐香惜玉的性格,說不得,只好挑起這副慰解天下姨太太的擔子,也算是行善積德,以修來世。”

鐵蛋雖聽不懂半個字兒,但只聞得最後兩句,就不由大念了聲:“阿彌陀佛,功德無量。”

帥芙蓉又道:“至於黃花閨女,元配夫人,我決不碰——除非她日後當了人家的姨太太。”

赫連錘回過神來,怒道:“既然如此,又怎會有婦女報官捉拿你?”

帥芙蓉笑道:“偶爾僮上一兩個想不通的,自然在所難免。”

鐵蛋尋思了一下。

“以後還是少做會惹官府不高興的事,連咱們寺裏長老都惹不起哩。師父也曾說過:

‘寧招閻王,休動官府,惡狗咬起人來六親不認。’”

“帥芙蓉躬腰道:“謹遵師命。”

赫連錘心下暗罵:“臭禿驢,什麽都不懂,就這麽輕描淡寫的算了。以後犯出見不得人的醜事,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

鐵蛋卻像十分滿足,搖擺著率先轉頭朝祠堂走去,帥芙蓉又向赫連錘一躬腰。

“師兄先請。”

赫連錘高擡下巴,用盡膁砹α浚大大重重的哼了一聲,仿佛想把這討厭小子一口氣吹跑一般。

帥芙蓉也冷笑了笑。

“沒什麽好□的,小子!”

兩人橫眉豎目的互相瞅著,緊跟在師父屁股後面。

鐵蛋不知想些什麽,好久不說話,忽然□道:“女人確實有點古怪,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等詞語還要難解。”

說時,還摸了摸尿臊腥臭猶存的光腦袋。

帥芙蓉笑道:“吾師竟也知此天下至理,果乃得道高僧。”

赫連錘卻道:“怎麽著?你從小在少林寺裏長大,怎會認識娘兒們?”

鐵蛋不好意思的摳摳脖子:“那裏稱得上認識。從前眾位師祖師伯師叔都叫女人‘妖怪’,囑咐我日後萬萬不可招惹,結果有一次,我跟師父出去收地租……”

赫連錘怪道:“地租?”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歷代帝王賜封少林的良田多達萬餘畝,百姓在上耕作,自然要付地租的。”

赫連錘猛地一拍前額:“強盜這勾當卻差了,早去少林寺出家豈不是好?”

鐵蛋續道:“那是我第一次出寺門,結果就碰到了一個妖怪……”

帥芙蓉忙問:“卻是怎生模樣?”

鐵蛋又嘆一口大氣:“哎,這個嘛……不好說得。”

癡想半日,擡頭看了看天,笑道:“總之,聲音好聽極了,我們一路牽著手講話,其實她講些什麽,我根本聽不僮;我講些什麽,她恐怕也聽不懂……反正,她最後送了我一朵花兒……”

赫連錘又大驚小敝起來。

“你師父難道都不管你?”

鐵蛋笑道:“我師父?他一個人老遠走在前面哩。等我和那妖怪分了手,他才跑來對我挾眼睛,說:‘餵餵餵,鐵蛋,好不好玩?’”

“帥芙蓉不禁擊掌道:“師祖真乃吾道中人也。”

赫連錘身上浸染著夜色,忽也嘆了口氣:“你們比我幸運多了,老爺從小到大可連娘兒們的尾巴都沒碰過。”

第 二 回 什麽如尚?大盜魔佛! 何方道士?武當快劍!

三人回到祠堂,鐵蛋又拉開嗓門大叫:“回來啦!”

怕癢鬼、狐貍、好哭鬼、石頭、雪球、厭物齊地驚醒,氣沖沖的罵道:“窮咋唬了一夜!從前在寺裏就愛夜貓子捉鬼,跑到外面來卻還是一樣!”

定睛看時,又怪問:“怎麽又多了一個?”

鐵蛋笑道:“這是我的二徒弟,也就是那采花賊。”

怕癢鬼無喜笑道:“鐵蛋真有辦法,再出去繞一圈,恐怕連徒孫都有了。”

鐵蛋摸摸頭道:“師父豈是容易當的?弄得一頭臊哩。”

六個小蛻斜惴追狀丈俠次牛一嗅之下,眾皆掩鼻:“唉喲,什麽怪味?”

狐貍笑道:“這可成了臭頭朱洪武了。”

無哀瞠目道:“這話我已聽你說了五、六遍,卻還不知是什麽東西。”

狐貍自恃見多識廣,以往在寺中常用這些外面世界的見聞來吊師兄弟的胃口,由此所得到的好處,便也如同名山古剎的功德箱一般,經常叫他吃不完兜著走。

但此刻這招卻不管用了,鐵蛋只一扭頭,向帥芙蓉道:“臭頭朱洪武是什麽意思?”

帥芙蓉笑道:“他是本朝的開國君主。”

眾和尚便都點頭“哦哦”不疊。

鐵蛋又問:“現在還是他嗎?”

帥芙蓉道:“現在是永樂萬歲爺了,洪武爺爺的兒子。”

眾和尚又“哦哦”連聲,再不把狐貍放在眼中。

無怒心中有氣,沖著帥芙蓉道:“你這賊是個什麽玩意兒?”

帥芙蓉似乎也看他不順眼,脫口答道:“和你一樣的玩意兒。”

無怒暴跳如雷:“你敢罵我們和尚是賊?也不怕遭天譴?”

帥芙蓉冷笑道:“休說和尚就……”

講了一半便打住了,卻從喉管裏發出幾聲輕笑。

狐貍還想再爭,無喜卻咧開胖嘴,呵欠道:“睡吧,晏了。”

無惡沒好氣的說:“早就晏了,吵吵吵,吵一晚!”

眾和尚就又躺回去睡,狐貍沒轍兒,強忍怒氣也睡下了,卻一伸腿把那破供桌踢出老遠。

鐵蛋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翻來滾去就是睡不著,只得悄悄拉起兩個徒弟瞎扯蛋。

赫連錘道:“剛才只說了一半,還不知師祖是怎麽被人殺的?”

鐵蛋搖搖頭,長聲一嘆:“真是說來話長。”

理了理思路,道:“就從天竺僧開始說吧。”

赫連錘的眼睛又楞了:“天竹是什麽東西?”

帥芙蓉笑道:“師兄有所不知,天竺乃一番邦,譬如匈奴、韃靼。”

赫連錘冷哼一聲。

“你小子倒見聞廣博嘛!”

帥芙蓉拱拱手道:“不敢不敢,在下還頗識得幾個字,家祖、家父都曾中過探花。”

赫連錘不由大“噗”一下。

“只你是采花。”

鐵蛋擺擺手,道:“中土佛教本發源於天竺……”

赫連錘又咋唬起來:“佛教竟是從外面來的?呸呸呸!我還以為是我們漢人發明的咧!”

帥芙蓉笑道:“師兄有所不知,中土的東西從外面來的多著呢,譬如胡瓜、胡琴、番茄,甚至唐朝皇帝。就拿你說吧,你用的那兩柄金瓜錘,就不是漢人發明的……”

赫連錘怒道:“狗屁!”

帥芙蓉又道:“,還有呢,你這‘赫連’之姓,也是匈奴人傳來的。”

赫連錘簡直鼻子都要噴火了,幾想上前拚命,鐵蛋忍不住鵲潰骸暗降滋是不聽?”

兩人忙道:“聽聽聽。”

鐵蛋便道:“天竺與中土原本相安無事,彼此也常相往來,但我佛勢力在天竺日漸式微,中土卻大為盛行,於是便有一班番僧起了不良之念,想來中土霸占立腳點,覆興原始佛教……”

帥芙蓉道:“可是小乘?”

鐵蛋看了他一眼,道:“正是。”

赫連錘又楞怔怔的問:“什麽大剩小剩?”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

鐵蛋忙截下話頭:“六十年前,天竺僧就曾對我們少林發動過一次攻勢,結果大敗虧輸而回……”

帥芙蓉撫掌道:“天竺番僧一向只會坐在菩提樹下打瞌睡,那懂什麽武術?”

鐵蛋道:“結果上個月,天竺番僧卻又下了一封挑戰書給長老,署名‘天竺國師曇摩羅迦’,說是要與咱們少林決戰……”

赫連錘一拍膝蓋。

“好大的膽子!”

鐵蛋點頭道:“我們雖然也是這麽想,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到了那天,長老、都寺、監寺、座元、首座、典座、維那、堂主、藏主、鐘頭、火頭、浴頭、菜頭……”

赫連錘咧嘴道:“有沒有渾頭?”

鐵蛋白了他一眼,帥芙蓉便一拱他,道:“卻是你。”

鐵蛋續道:“總之寺裏精銳盡出,一千三百多人列陣以待……”

帥芙蓉暗忖:“少林武術冠天下,任何一人都可獨當一面,這一千三百多人合在一起,恐怕連泰山都推得倒。”

眼前似乎浮起當日少林僧眾列隊堂前的景象,心頭不由一陣莫名激動。

只聽鐵蛋道:“等不多久,就見三十多個天竺番僧走進山門。我排在後面,根本看不見,只好爬在師父肩膀上看,只見那曇摩羅迦蛇眼鷹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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