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禍不單行

關燈
安排好相關事宜之後,蘇仁迫不及待地離了匪寨,一行人穿過林間,行至尚有人居住的地界時,天降大雨。原本死氣沈沈地村寨瞬間活了過來,無數人自屋中跑出來,全不怕被雨淋濕,面帶喜色地喊著:“菩薩顯靈啦!”

蘇仁披著半濕的蓑衣,面無表情,似乎並不為災禍的結束而一同欣喜,然而卻放緩了行進的速度,使他們不至於踩踏到那些被喜悅沖昏了頭的百姓。陳青鸞偷眼瞧他,不禁聯想起從前在山野中見過的不知稱謂的野廟,其中的貌美的神像俯瞰著過路行人,無悲無喜。

滄州賑災貪墨一案既已告破,本地大半官員都涉嫌其中,一個不落盡都被押送入京交由三司會審定罪。隨即就有附近地方官員奉調令前來暫管滄州各項事務,協助蘇仁賑災。

原本一切順利,蘇仁也打算將各處巡視一遍之後便回京覆命,然而就在蘇仁於各受災郡縣巡視途中,變故陡生。

起先是排隊領救濟糧的隊伍中有人突然暈倒,有眼尖之人發現其袖口邊緣處露出的皮膚顏色很古怪,仔細看去有隱約的紅斑。

之後便接二連三的有人高熱暈倒,尋常湯藥並不起作用。隨著越來越多染病之人,甚至連官兵之中也有人起了同樣癥狀,原本身強體壯的倒還能熬些時日,而一些本就因長期挨餓而極其虛弱的災民,一旦發病往往連三日都挺不過,且最後高燒加上遍身的水泡,屍身如同掉進沸水中被煮熟了一般,型狀可怖。

蘇仁命人將賑災的糧食分配至各郡縣後便撤出城鎮,隨他在柴縣外的官道旁駐紮下來。同時要求各城守官緊閉城門,不許百姓隨意進出,並按照慣例隔離病人並焚燒掩埋屍體,同時派人去附近的城鎮尋名醫過來共同商議治療疫病的方法。

疫情來得突然,縱然陳青鸞有所準備,也不敢貿然處置,她只能從中挑選病癥最為相似的案例,按照其對應的藥方煎了藥,每日叫蘇仁並一同駐紮的廠衛們都喝上一碗,也不敢奢望真能有效果,只為圖個安心。

附近州府官員得了蘇仁的命令,都將本地最有名望的醫生送了過去,各方名醫匯集之後商討了整整一夜,竟然也沒拿出什麽好方案來,只能姑且按著表面癥狀開了退燒解熱毒控制病情的方子,與陳青鸞這幾日熬得湯藥相差不多,只是又多了幾樣別的藥材,可巧陳青鸞帶來的藥材裏也有這幾味,立刻便去熬了湯藥來分發下去,除了給廠衛們預留下需要的數量之外,多餘的便都直接免費派發了出去。

好在這藥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若是能控制住體溫不至於因高燒而昏死過去,那麽時間久了或可自行好轉痊愈。

隨後,又有人提出想要深入疫情最嚴重的地區實地探查一番,若能找出其根源,亦或是能調查出此病是由何種方式傳播,那縱然不能藥到病除,也能加以控制。

蘇仁原本已經答應了這個提議,還安排了幾個廠衛護送那幾個不怕死的大夫,又覺有些蹊蹺,便特意要了那些主動要求進入疫區的大夫名單來看,這一看不要緊,只見陳青鸞三個大字赫然便在名單最末尾的角落上寫著,他不假思索地提筆,直接將其劃了去。

陳青鸞也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結果,她還想著去見蘇仁看能否有轉圜的餘地,卻被崔簡攔在了帳子外頭,只說督公有令誰都不見。

只是這回陳青鸞卻沒法再偷偷自行跟去了——縱然蘇仁並未派人監視阻攔她,然而那些名醫一個個眼高於頂,又因她是個女子而有輕視之意,若非有蘇仁的命令,根本就不會睬她,所以自然不會帶著她同行。

一直到了傍晚十分,那些大夫的隊伍出發也有半日了,陳青鸞才得以直接見到蘇廠督,蘇仁本以為她一定會同自己發怒,卻見陳青鸞好似無事發生一般,言笑晏晏,不禁有些詫異。

陳青鸞淡然一笑:“人生不如意之事甚多,若是大局已定,再氣惱焦急都無用,與其浪費時間在賭氣上,還不如去做些能令自己開心的事。”

蘇仁知她向來灑脫,但不借著這個機會來向自己討好處倒是難得,他隨口問道:“哦?那你可找到了什麽開心的事?”

陳青鸞偏頭笑道:“當然是陪在督公身邊呀。”

蘇仁搖頭失笑道,“別的不在行,哄人可倒是很利索。”

陳青鸞道:“督公待妾身好,那妾身便哄督公開心,難道不應該麽?”

蘇仁雖不曾陷於情愛,但也冷眼旁觀過不少癡男怨女,他待陳青鸞,若按下屬而論算是頂尖的,可若是以男女情人的角度,說是極差也不為過。他不禁脫口而出,“你是當真覺著本督待你好?”

陳青鸞有些無奈地道,“哎,我說真話,督公覺著我是在哄您高興;我說我是在哄您罷,您又非要揪出個原因來,您就沒想過,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了,哪有什麽原因好找。”

蘇仁只覺心跳的很快,他強作鎮定從桌角拿起已經冷了的半杯清茶一飲而盡,卻根本無法將躁動的心緒平覆下去。

他生就一副好皮囊,從前在宮中時,也並非沒有小宮女對他有意,甚至是一些不受寵的嬪妃也有過暗示,然若真有女子對自己訴衷腸,他也只會覺著對方是瘋了,能利用便利用,沒有價值的便不做理睬。

蘇廠督在從前的二十年裏,一直覺著自己的心早就死了,眼下看來,似乎它也不是那樣的無可救藥,也許還能隨著陳青鸞再活一陣。

原本被綿長山脈環繞著的平原面積就不大,各郡縣都相距不遠,所以那些深入疫區的大夫們沒過幾日便回來了,幾人風塵仆仆,但面上卻都有喜色。細問之下,得知此行雖未查出疫病的根源在何處,但通過查驗得知其是由飲食傳播,平日若接觸過病人亦或死屍之後便能及時清潔身體,便不會被傳染。而雖然湖泊池塘的水質有可能被汙染過,但好在山地多有泉眼,自河流上游取用飲水當是無礙的。

既已有了這般結論,接下來的事情便容易了,雖然已經發病之人有半數無法挺過去,但是只要不再有更多的人被感染,那麽總有根除的一日。

眼見疫情已經被控制住,蘇仁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被派來賑災那時,並未料到會被耽誤這許久,雖然已是盡可能將諸事都安排妥當,但仍舊不能全然放心,所以便準備班師回朝。

哪知剛要啟程,東廠廠衛中竟開始有人發病。而且十分詭異的是,雖然表面癥狀同其餘災民一樣,然而那退燒的湯藥不管喝了多少下去都不見效果,而且即使將病患盡數隔離,也還是不斷有人發病。蘇仁也叫人去查過駐紮地的水源,然而其上游從同一條河中取水的城鎮仍安然無事,兩處之間的流域細細排查過去也並未有被屍體汙染的地方。

這樣的情形,不由得令人心生懷疑。既然不是外因,那必然是軍中混進了細作。

蘇仁並不見慌亂,只單獨叫崔簡到他營帳中交代了些事務,隨後便叫陳青鸞去收拾行囊,預備今晚便啟程回京。

陳青鸞知他定然有所安排,也不多問,不多時便收拾妥當,臨走時才發現,竟然只有一輛馬車。

蘇仁看向陳青鸞,神色晦暗不明,“京中有要緊的事務,所以本督要即刻啟程,你是要與我同行,還是跟著大部隊一同回去?”

陳青鸞想也未想,立刻便回道:“自然是與督公同行。”

夜色已深,疾馳的馬車上,陳青鸞將車簾卷起半截,望著外頭出神,半晌之後回過頭來,卻見蘇仁正瞧著自己,便道:“督公怎麽不睡?”

蘇仁懶懶地道:“可能是天生勞碌命,前些日子睡得多了,這幾日就睡不著。”

陳青鸞回手將簾子放下,卻仍靠在窗邊,道:“那就同妾身講講您是怎樣安排的吧,現下已經出了營地,也就不怕被那混進來的細作聽去了。”

蘇仁道:“我叫崔簡將所有人一分為二分別駐紮,哪一撥裏不再有人發病,那細作就在另一群之中,再將這一半人一分為二,如此循環往覆,便能將範圍縮到最小。”

陳青鸞眨了眨眼,“可是若被這細作覺察出不對,直接停止動作了呢?”

蘇仁一邊把玩著藥氣早已散盡的荷包一邊道:“本督又不是非要立時將這細作薅出來才行,若是他停止了動作,那正好可以全員無恙平安回京,等回了東廠,再依次細細盤查下去,且看他有沒有那等道行能一絲馬腳都不露。”

陳青鸞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接著道:“他道行再深,進了東廠也是小鬼見閻王,就怕他本是沖著督公您來的,您這一走,他根本不會繼續留在軍中罷?”

她話音剛落,疾馳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只聽得外頭一人聲音縹緲幽怨,“陳娘子真是料事如神,不如你再猜測一下你與那閹狗能不能活過今夜?”

作者有話要說:聽~心動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