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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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年這會兒大旱還沒過去,丁州村在北方,背靠大山面有河,比內陸省稍微好那麽一丁點。

勤奮點的天天上山挖野菜,偶爾運氣爆棚的還能打來野雞野兔嘗點肉味,這兩三年下來不說山裏差不得光禿禿,樹葉子都給人捋光了,鳥蛋也給人掏空了,連見著那溝裏刨食的老鼠都能兩眼發光,但好歹沒人苦到去吃觀音土脹死。

去年山上有頭野豬過了冬跑下山來謔謔莊稼,被村裏頭餓急眼的小夥子圍著一堆砍打,命都交代給他們了。那天可把村裏人高興壞了,過年都沒這麽熱鬧。

本來隊裏是有養豬的,交夠公社的讓對長剩下的分給社員。可這不是鬧饑荒嘛,人都不夠吃了哪還管牲畜,這兩年隊裏養的豬都不達標,全交上去都不夠額,更別說還有那剩的給社員們分了。

一年就吃那麽一兩次肉都指望著過年分肉沾葷。這次野豬下山還是這兩年頭次分肉,家家夥能不比過年還高興嘛。

今年大家夥都說莊稼看著長勢比前兩年好了,人嘛,不就盼著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起碼開春河裏化凍之後還看見小魚了。許隊長那會就說了,不準社員們下河撈魚,起碼得過一倆月讓小魚長大大魚產籽了才能抓。

許建軍這會兒正拿著籮筐打算跟著大隊裏的人下河撈魚呢,都說魚湯下奶,為了閨女的口糧他也得比別人更努力才行呀。

鬥志滿滿的打撈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撈上來兩條大約十幾公分長的鯽魚,他倆哥哥也撈到一人一條。

這下子家裏得了四條魚,楊春花讓老大媳婦拿兩條去盆裏養著,兩條做鯽魚湯,再做點黑麥糊糊,晚飯就這麽解決了。鯽魚湯已經算得上是好菜了,家裏小孩饞的呀,都圍著奶奶眼巴巴看著那奶白色的湯,吸溜著口水只覺得今晚開飯怎麽那麽晚。

聽到楊春花一喊開飯,小孩們麻溜的都排排坐好,仰著脖子等自己那份,魚肉照例是給大人的,但喝著魚湯聞著肉腥味四舍五入也是吃肉了呀。

珍寶待在蘇蘭懷裏,也伸著小手指著她娘那份湯,口水都留到圍兜上了,嗨呀這是生理反應怪不得怪不得,珍寶心安理得地想。

投胎到這都快倆月了,除了奶水就再也沒吃過別的,小奶娃不知美食為何物時最開心。

“珍寶想喝魚湯了呀,你還小哩,喝了會拉肚肚的。”蘇蘭把珍寶下巴上晶瑩的口水擦幹,給她說:“媽媽喝了魚湯,等下你吃飯飯也是喝了哦。”

蘇蘭趕忙把自己晚飯吃了回房餵珍寶,就怕這小饞貓餓壞了。

許建軍過會兒也吃完飯回房了,珍寶現在是睡在他們倆中間,反正農村炕床大,怎麽翻也不怕壓到寶寶。

“蘭妹”許建軍摸黑尋到蘇蘭的手握著,說:“我想趕明兒撈魚去黑市賣,聽說供銷社有一種叫麥乳精的,適合小娃兒喝,我想攢錢給珍寶買一罐。”

“萬一出事了你讓我們幾個怎麽辦?”蘇蘭現在只想給許建軍一棒槌,這人怎麽偏得要做這麽危險的事。

許建軍:“不會的,我趁天沒亮趕路去,走小路避開那些檢查的衛兵,趁著現在農閑,不然再等段時間就走不開了。”

蘇蘭:“那你得答應我千萬小心,遇事想著我們幾個,不要沖動行嗎?”

許建軍:“我雖然不精明但我也不是傻的呀,等攢夠了買麥乳精的錢我就不幹了,還得拜托姐看有沒有票弄咧。”

現在這會的麥乳精就好比後世的高級進口奶粉,有錢還得有票有渠道才能買得到。

珍寶聽著爹媽的話,想著麥乳精甜甜的味道陷入美夢中,夢裏不僅有甜甜的麥乳精,還有奶味濃郁的牛奶。



淩晨三點鐘,村裏不論人還是家畜都在睡夢中,靜悄悄的半夜裏,一眼望去鄉路只得黑漆漆一片。

幸虧從小在這長大,許建軍摸黑的走到河邊的路上除了被絆了幾下也沒摔倒。這麽暗就連有經驗的撈魚漢都不敢輕易下河,許建軍也不敢,他閨女可還小呢,萬一出了事可沒地兒哭去。

前幾天他趁睡覺前那會兒功夫編了十來個魚簍,用繩子系著,一頭綁在河邊石子上。這會兒撈上來的魚簍裏有一半是有收獲的,這四五條拿去黑市賣得好的話也能有一塊錢了,好的話甚至能得一塊五毛錢。

許建軍曉得他三哥說的不打無準備的仗,前陣兒他抽空偷偷去黑市問過賣魚的咋賣,得知現在黑市魚價一斤四毛五,知道有賺頭才做了這麽些個準備功夫的。

現在五條鯽魚大的半斤小的也有一百多克,照這麽計算下來頂多十來天功夫他就能攢夠買麥乳精的錢啦。

許建軍把撈上來的魚裝在背簍裏,上面蓋上麥草,趁著天還沒亮趕著山路,晚了就怕遇到那些檢查兵。

這麽一來一回終於趕在六點前回到家,一放下背簍他就趁著家裏人還沒醒來回到房裏,拽著錢壓低嗓子跟剛醒來的媳婦傻笑道:“蘭子,我今天賣出去五條魚得了一塊二咧。”

蘇蘭一聽,問:“真的?軍哥你好棒啊!”

“那還能騙你啊,給你錢。”

許建軍把手裏捂著的錢拿給蘇蘭,笑道:“再堅持幾天,等攢夠了我就去縣城裏問問大姐有沒有票。”

蘇蘭擔心道:“我聽說麥乳精很難買的,萬一買不到咋辦?”

“沒事,我把錢放大姐那,啥時候買到了就讓她捎回來。”許建軍也曉得這麽些個精貴的東西難買,也沒指望想買就能有。

“那行,你趕緊收拾收拾,別耽誤出工呢”蘇蘭把面盆裏放著的布擰幹,許建軍接過手,說:“知道哩我這就好了。”

一周過去,許建軍拿著攢下來的錢請了半天假趕去縣裏的紡織廠,對著門衛大爺說:“麻煩幫我喊一下許衛紅,謝謝大爺。”

門衛大爺:“你在這等一會。”

不一會兒許衛紅出來了,看到小弟驚訝道:“你怎麽來了?”

許建軍摸摸後腦勺兒,不好意思地說:“大姐,我想給珍寶買罐麥乳精,錢我攢好了。”

“你哪來這麽多錢?你幹啥事去了許建軍??”許衛紅說著就想上手敲他腦殼。

許建軍用手擋著頭急忙說:“哎!哎!我親姐哎,前陣子我賣魚攢的!”

許衛紅一聽,這都事後了也沒法再訓弟弟,只好說:“能耐了啊你,還曉得賣魚咧。我跟你講這麥乳精可是精貴玩意兒,不知道啥時候有的。”

許建軍無奈地說:“我知道的,錢放你你這你啥時候買到了,回家了幫我捎回來就成。”

“那成吧,我知道了,沒啥事你趕緊回去上工吧。”許衛紅接過錢,叮囑弟弟:“以後少給我幹這不讓人省心的事知道不?”

“哎我這不是想著給珍寶嘗嘗有營養的甜味嘛。”反正吧,許建軍只想一想到珍寶的笑臉,就覺得攢錢的苦算不得啥事。



花開是春種,花落是秋收。

過了農閑,九月底的麥田金黃伴綠,人人拿著鐮刀吆唱著山歌,情緒高漲著奔麥田。

雖說今年的收成估計只有往年光景好的一半,但有收成就說明饑荒快過去了啊,懷著明年更比今年好的願想,大家夥幹起活來都格外積極。

滴灑的汗水,成山的麥穗,催趕的牛車,是這個年代最純真美好的畫面。

農忙這幾天最關鍵,生怕老天爺變臉,隊裏熱火朝天的跟時間賽跑,天不亮就出工天不黑都不能下工。

這可苦了珍寶,除了早上夜裏能吃到奶水,其餘時候肚子餓了只能吃大人提前備好的米湯,大多是家裏的姐姐們餵。之前珍寶倆哥哥還想餵來著,被荷花發現餵一半自己還吃一半後就不讓他們倆經手這事了。

大人出工的時候家裏至少會留一個姐姐在,珍寶餓了就嚎兩聲,也不多哭,看到姐姐捧著米湯來了就用那雙黑眸透亮的眼睛看著姐姐—手裏的碗。

姐姐們都覺得珍寶是最乖的小孩,比起其他那些動不動就哭得停不下的娃兒,珍寶一點都不難帶,要不是小嬸嬸不讓她們把珍寶帶出門,她們都想讓村裏小夥伴看看自家這麽乖巧的小妹妹呢。

珍寶除了不愛哭還懶得動,有時候放她在炕上,你走時什麽樣回來她還是什麽樣,除了那雙偶爾轉來轉去的黑眼珠子,一點都不用擔心她會不小心把自己翻下床。

就這樣,每天除了吃著米湯湯就是放空自己的珍寶,在哥哥姐姐們悉心的照顧下,終於從三四個月話都不會說的小奶娃,長成了—七八月偶爾能蹦出幾個詞的大寶寶。

六二年也在冬雪裏悄然到來。

又是一年臘月時,舊歲將盡,數九寒天的臘月,飄飛的雪花和屋檐下掛著的長長的冰柱子也充滿了新年將至的意味。

過年了,最開心的事莫過於遠方的親人歸來,一家團圓。

許建國一個月前就寫了信說二十八回家,今年得了十五天的假,許久不見的一家子終於能好好相聚在一起聊聊一年的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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