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矖飛身到玄武身旁，一襲白色的羅裙在空中翻舞成一道絢麗的風景，冰潔沈靜的面容，和面前這個有著龐大身軀的醜陋怪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通體白皙潤澤的玉笛隨著嘴裏的咒訣劃向面前的身體，將它步步逼退，遠離那讓一心想要摧毀的宮殿。

“以我遠古神氏之血，喚醒你沈睡的記憶，醒來吧，你的血肉，你的魂魄，築成之日是為了今日的祭奠，醒來吧，沈睡了萬萬年的記憶。”

白澤的嘴裏念念有詞，霎時間，歸元殿裏一道金光驟現，四射的光芒有些刺眼，一人從那刺眼的光亮中緩緩走了出來。

轅墨看著走出來的人，瞳孔驟然的縮了一下，心裏砰砰跳的厲害，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了上來。

慕寒清茫然的從殿裏走了出來，本是澄澈的一雙眸子裏，現下全是散不開的迷霧。她到底是誰？腦中的記憶混亂不堪，一會兒是泠清的，一會兒又是她慕寒清的，還有一個令她驚慌的記憶——媧皇的影子。

那些事情是那麽的清晰，好像是幾萬年，又好像是幾十萬年，可她被制造出來的那日是那麽的清晰。

她還記得，那時候，有個女人跟她說，你是我用自己的影子造出來的，從你生成起，你便不是你，也左右不了你，因為你不過是我的影子，是我這幾十萬年來，用來收服那四個禍害的工具，這註定是你的命。

那個女人，別人都稱她媧皇。

腦中的記憶斷斷續續，破破碎碎的，卻全部的能完整的拼湊在一起——她什麽都記得，卻寧願自己什麽都不記得。

她不是泠清，不是慕寒清，盡管她有這兩個人的全部記憶，可那些，都不過是那個女人為了隱藏她的真實身份，而給她的兩段虛假的人生——她不過是媧皇的影子。

慕寒清楞楞的站在殿門前，垂下眸子，茫然地看著自己微微蜷曲的雙手，為什麽她的出現只是為了今日的祭奠？好像一開始的，自己的人生就陷入了一場巨大的騙局中，她的身份是假的，與轅墨糾纏了兩世的情緣也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阿清！”轅墨不顧自己的傷勢，飛至慕寒清的身旁。他現在心裏慌的難受，剛剛的金光讓他害怕，害怕慕寒清和這場戰鬥牽扯上什麽。

“阿清！”焦慮的聲音自那張薄唇中滑出，她現下已經能聽到了，那清冽甘甜地聲音，曾讓自己想念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可今日聽來，竟是索然無味。

“阿清......”極輕極輕的在面前這人的耳畔呢喃著，手不自覺的覆上她的臉頰，用拇指極輕極輕的摩挲著，像是在細細的撫摸著一件稀世的珍寶。

指尖處傳來微涼的觸感，告訴他，這人還在他的身旁。還好，這人還在。

慕寒清擡起頭來，望進那雙焦慮的眸子裏，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也只是張著嘴，什麽都沒說。

她想說，我就是你找了三百年的泠清，你高興嗎？可那又如何，她曾經是泠清，可她曾經的曾經，是媧皇的影子，所以她現在可以不是泠清，是慕寒清，可卻不能不是媧皇的影子。她之所以存在，不過是為了今天的犧牲罷了。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可以主宰自己的生命的，想死便死，想生便生，可現在想來，她的生死是多麽的可笑，自己能主宰的，不過是一副軀殼而已，而軀殼下的魂魄，只能為媧皇而死！

先前在淩仙池打鬥的人，已經按照白澤傳遞出去的指示，全部的被逼到了這裏，一時間，歸元殿外陷入了混亂中。

轅墨看得出自己這方的人，打的明顯有些不支，可他現下不想參與到打鬥中，心裏的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腦中下意識的便覺得，他此刻應該護在阿清的身邊。就像是只要自己轉了身，便再也看不到這人了。這樣想著，心慌意亂的感覺再次占據了整顆心，不自覺的便伸出手，將面前的人擁進懷裏，一遍遍的告訴自己，這人在自己保護的範圍內，絕不會發生自己想的那種事情。

“天君，情況危急，還望你能配合，不要做些讓我不得不出手的事情！”白澤看著轅墨的動作，似是曉得這人是個燙手的主，便出聲警告了一聲，希望他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

轅墨顯然不曉得他話裏濃濃的警告是何意，但他從心底的有些發慌。下意識的將慕寒清護在身後，壓下心底的緊張，依舊是一副寒冰的模樣，對上那雙平靜的眸子，冷冷地問道：“我做了什麽了，要上神這般的警告？”

“少在這裝糊塗，我不便與你多說，將她交過來，還望天君能顧及蒼生，以大局為重！”

“你休想！今日除非我死，不若你們誰也別想動她！我看你們誰敢！”轅墨警惕的看著面前的人，一手向後攬著慕寒清往後退了幾步，一手緊緊的握著那把通體流光的劍，努力的張開身子，企圖嚴嚴實實的遮住身後的人，讓別人看不到她的存在——可就是這麽個看起來幼稚的動作，卻讓白澤的眸子暗了一下。

白澤心知，今日是要和轅墨打上了，再不廢話，念訣喚出自己的長劍，玄身飛起，便是一個劍光揮向轅墨。

轅墨一手將慕寒清攬在懷裏，一手揮劍，抵擋白澤的攻擊。可畢竟他只有一手，懷裏還護著一人，出招閃躲間，頓顯愚笨，招招盡顯弱點。

兩人對決不出百招，轅墨已是氣喘籲籲，潔白的衣襟被血浸染成朱紅色，和那張冷漠的臉有股違和感。

“轅墨，你放開我。”一個極輕的聲音，自胸前響起。

轅墨聽著胸前這人平靜的聲音，心尖慌亂的有些發顫，手不自覺的便攬得更緊了些。

“不放。”聲音裏有些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哀求，本是堅定的話語，此刻卻顯得那麽的蒼白無力。只要阿清願意讓他守護，他便是死也不放，可懷裏的人，明顯的先放棄了自己。

“阿清，不要這樣好不好？”求你，不要放棄，有我在，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攬在自己肩頭的手，似乎有些冰，涼涼的觸感透過並不是太厚的衣襟，傳到肌膚上，讓慕寒清心頭顫了一下。感受到那骨節分明的手，明明很有力的抓著自己，卻一直微微顫抖著，顯得是那樣的無助。

鼻子裏有些酸澀，不時地還充斥著讓她眼紅的血腥味。慕寒清努力地壓下胸口的那股悶疼，擡起頭，無視那雙眸子裏的祈求，冷漠地一字一句道：“我叫你放手！”說完，狠狠地推了轅墨一把。

原本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被這麽的一推，又開始滲出股股殷紅。不顧自己的傷口，轅墨慌張地抱住眼前的人，“不放！死也不放！”原本冷漠的眸子裏，全是痛苦之色。

白澤見他頑固不堪，什麽也不說，直接揮劍舞向轅墨。轅墨只能一只手緊緊的箍住身前的人，不讓她跑出自己的保護範圍，所有的力氣都用來鉗制住慕寒清，所以揮劍的手便無力道可言。

念訣揮過一記掌風，將轅墨堪堪擊落在地，一只手肘撐在地上，不讓懷裏的人受到一絲的傷害，一只手捂著胸口，痛苦的咳嗽著，嘴裏鮮紅的液體噴灑在地上，馬上形成一朵朵艷紅的花朵——狼狽不堪。

從未見過這般狼狽的轅墨，慕寒清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的疼開了。她將虛弱的人猛地推開，冷笑一聲，“你這樣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要保護我嗎？真是笑話！”

起了身，也不顧在地上掙紮著要自己別走的人，頭也不回的走到白澤跟前，嗤嗤地笑了出來，“你們將我制造出來，不就是為了今日麽，你放心，我不會跑，所以你大可不必為難他。”燦爛而無所謂的笑容，是那麽的不真實。

白澤眸子暗了暗，看向別處，“別笑了，看起來很假。”

慕寒清沒有理會他，笑得越發的燦爛了，“假麽？有你們假麽？我說我原本區區一介凡人，有多大的臉面，竟然一召喚，你便出來了，還應了我無理的要求，去鬧地府，原來不過是為了你們四人有個正當的理由出來。一開始就想將我的魂魄打散，用來鎮壓他們吧？這樣，你們四個，便再也不用呆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守著四個禍害不得自由。”

看著白澤那一絲震驚的模樣，慕寒清沒由來的，便覺著一絲爽快，繼續道，“也對，幾十萬年的時間，都被封在了這狹小的空間裏，該瘋了吧？我不怨你的選擇，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一開始的騙了我，讓我覺著你是朋友，做什麽都是為了幫我.......”說完，慕寒清在心裏苦笑了一聲，目光看向了遠方。她剛開始，是真的以為，他們是值得信任的朋友，沒想到，到頭來，都不過是自己假象。

白澤看著她，張張嘴，想說什麽，卻那些話，終究卡在了嗓子裏，怎麽都說不出來。要他說什麽？說其實從他一出來，見到那雙澄澈的眼睛時，他便後悔了麽？可現在玄武已經獸化，不用她的魂魄，已經無法鎮壓了，再說這些話，還有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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