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慕寒清夜裏，總是有些不怎麽好眠。不知怎得，她半夜總是，會被些莫名的夢，驚得一身冷汗。夢裏，一會兒是轅墨溫柔含笑的臉，對著她，喊著阿清。一會兒又是，他滿臉寒冰地，讓她把阿清還給他。

她想說，她就是阿清，她也確實叫阿清，一開始，便這樣叫了。可喉嚨裏，就像塞了團棉花一般，發不出一丁點兒的聲音。

再醒來，兩頰已全是，冰涼一片。

她不太敢再睡，夢裏，她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轅墨。可溫柔的是他，冷漠的那個，也是他。她開始想，怎得做這樣的夢了？可她心裏，又是有些清楚的，自從，越是要和轅墨在一起，心裏便越是不安。

她之前其實，是想問轅墨的。她想問他，你當真，是確定了，你要的阿清，是我慕寒清？

不是什麽阿清，而是她，慕寒清。

慕寒清現在已是，在這天上待了五日了，可轅墨，卻還是沒有歸來。她的心裏，有些煩躁。她就是，沒由來的，想見到轅墨，不是擔心，不是想念，就是心裏不安的要命，想將那要問的話，問個清楚些。

她不知，天上一日，凡間已是一年，所以，她自是不知，自己已離開了五年。五年，什麽都有可能發生。所以，待物是人非時，再回首，才會發覺，早已是，無回去的路可走。

晌午時分，本是阿詹，要給慕寒清傳午膳的。可她這幾日，許是轅墨不在身邊，再加上，總是被那些夢擾著，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蔫蔫的，也沒太有什麽胃口，便想在殿外走走。

想來，她自來到的這幾日，還真未出去，好好看看這個地方。小的時候，曾經聽說書的人說，天上，是個很美的地方，世人皆是艷羨。

走了一圈，她便覺無聊，天上，也不過如此。每一處，都美的，宛如置身幻境，可慕寒清就是從心裏，排斥著這樣的美。因為太美，便顯得不真實，她想要的美，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脫塵，而是平平淡淡的生活瑣碎。

“聽說君上回來了？”

“是呀是呀，聽說，還帶了個……”

慕寒清原是，有些恍惚的，可在聽到這句話後，瞬時感覺，心裏，顫了一下。

他回來了。她有些楞。

她怕自己，是聽錯了，最後要白歡喜一場，便將那兩名路過，正說著閑話的小仙娥拉住。“他可是，回來了？現在，在哪？”

“回……回來了……在……寢殿呢。”那被拉著的仙娥，見是慕寒清，心裏便有些緊張。

那兩人，眼神有些躲閃。其實之前，那仙娥是想說，還帶了個女人。可話還未出口，便被慕寒清拉了去。她不敢多說，最少，在不知君上的意思前，她不敢亂說。

慕寒清木木地站在原地，明明，是那樣想他，可當他真的回來了，卻又不知，該如何出現在他面前。

她摸著胸口的位置，緩緩地朝寢殿走去。胸口那裏，跳的厲害，整顆心，就像是，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一樣。

走了許久，才又發覺，自己竟是根本不知，轅墨的寢殿在哪裏。她心下，不禁有些懊惱，自己怎得，腦裏便只想著他，就不問清楚些，再過來。

她在後殿中，徘徊了些時候，心下不禁有些自嘲地想:他即是回來了，定是會來尋自己的，急什麽。好幾日，都等了，這一會兒，又算得了什麽。

回到殿中，阿詹已是在尋她了。

她剛進清泠殿，阿詹便急忙說：“阿清，聽說君上回來了，你可是要去找他？”她本是，要叫慕寒清主上的，可慕寒清不讓，硬是讓自己，喚她阿清，她無法，也便應了。

“無礙的，待會兒，他定會來尋我。”說著，拉著阿詹的手入殿。她是想他了，還想的緊，可她願意等，況且，有些話，她現在，還不知該如何問出口。

阿詹心裏有些著急，她可是聽說，這次君上，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她拉著慕寒清，想告訴她，可又不知該怎麽說。她並不確定，君上將那女人帶來，是何意。若是君上並無他意，阿清去了，怕是只會平添些許的誤會。

對於阿清，她是喜歡的。平時，她總是笨笨的，許多事都做不好，好些個仙娥見她呆笨，也總是有些欺負她的。可阿清不，從不嘲笑她，還說她心地善良，將她當妹妹一般的照顧。想來，好些時候，確是阿清照顧她良多。

用完晚膳，轅墨還是沒來這清泠殿，慕寒清坐在桌前，心裏有些慌慌的。怎得了，回來這樣久了，竟還不來尋自己？

待會，你若是來了，我定要罰你，誰叫你，這樣久了，都不來看我一眼。

我都想你了，轅墨。

“阿清，都是這樣晚了，不若，你睡吧。待會……君上來了，我便叫你，就是了。”其實，都這樣晚了，君上是不會來了吧。

慕寒清楞楞地坐在桌前，呆呆地看著，殿門前的方向。已是大半夜了，她就這樣坐著，一句話，都未說過。

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她安慰著自己。可心裏，卻慌的要命。她不曉得，自己怎得，這般的慌亂，明明，也沒分開許久的。

慕寒清在殿中守了一夜，也坐了一夜。睡不睡於她，都是無所謂的，這些時日，本就是，睡不安穩的。

天色還有些朦朧，她便站起了身。

她想去找轅墨，就是，想看看他，是真的，想他了。

在桌前坐了一宿，她的腿，都有些麻了。霎時心裏，便委屈的要命。就是有事耽擱了，也派個人過來，告知一聲。自己也就不會，傻傻地等了一晚了。

知你安好，也便不會，傻傻的擔心了。

她問了阿詹轅墨的寢殿，便想著，待會兒見了他，便不給他親了，誰叫他讓自己，擔心來著。

“墨緣殿”慕寒清看著殿門前的大字，輕念出聲。

是轅墨的名字，她想。那她的住的清泠殿，又是誰的名字？泠清……是誰？他嘴裏的阿清，到底，是不是她慕寒清？她好像能猜出些什麽，可又什麽頭緒，都沒有。

突然的，她便有些，不敢進這墨緣殿。

殿前的守衛，像是沒看到她一般，直直地立在門前。

“我要找轅墨。”慕寒清看著這些守衛，猶豫了一下，說了這麽一句。可那些守衛，卻像假人一樣，一動不動，不答話，也不看她。“我找轅墨”她怕守衛沒聽到，便又大聲地說了一遍。可他們仍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看了看守衛，猶豫了一下，擡腳便要朝殿中走去。

突然地，便是兩根明晃晃的長 槍，交叉地擋在胸前。慕寒清是嚇了一跳，“我是來找轅墨的。”她認真地看著，擋著自己的守衛，還是這麽一句。可那兩人，亦是不理會她。慕寒清沒辦法，便後退了幾步，尋了個墻根站著。

她不進去，在這守著，總是可以了吧。

她突然感覺有些冷，身子都有些哆嗦了，便環住雙肩，蹲在墻根處，應是會暖些的，她想。來時走得匆忙，竟是忘了穿的厚實些了。待會兒，若是轅墨看到，怕是又要擔心了。這樣想著，心裏便有些自責。

轅墨待她好，她都曉得，可又不知，怎樣，才能讓轅墨曉得，她是承了他的情的。而且，她想給他，比他給自己更多的好，她不知，要怎樣做，才能給盡自己所有的好。

她也不知，自己在殿外，等了多久了。只知來時，天還是朦朧的，現在，天已大亮了。不知怎得，她的腦袋，現在有些不太清醒，暈暈的，胸口也有些惡心的要命。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見，厚重的殿門被打開了，隨後便是齊齊地一聲“君上。”

慕寒清在聽到，那聲齊齊的“君上”時，腦袋裏，便有些清明了。她“謔”地便站了起來，許是蹲的久了，又許是起的太快了，之前的那陣眩暈和惡心，一齊湧了上來。她用手順了順胸口，壓下那股惡心，又穩了穩身子，才緩緩走至轅墨面前。

猛地，瞳孔，便擴大了。心口也縮了一下，疼的厲害。

慕寒清臉色蒼白地看著面前的轅墨，和牽著他的女子。腦袋裏嗡嗡地響著，頭疼的要命。

她定定地看著轅墨，顫抖著雙唇，緩緩開口道：“她是誰？”

☆、十五章

她是誰？慕寒清聽見自己，木木地，說了這麽一句。轅墨望進慕寒清那雙，失了靈動的雙眸裏，心裏驀地，便緊了一下。

他現在，心裏亂得很，面前這人，有著和阿清一模一樣的臉，可卻終不是阿清。身旁這個，才是。他也是，在北冥退妖時，心裏突然的，便有了阿清的氣息。雖是微弱，可確實是她。

轅墨定定地看著慕寒清，許久，才輕輕吐出：”我不能，和你成親了。”他不知怎得，看著那雙傷情的眼，心裏便疼的要命。許是，本就對不起她。他想。

我不能，和你成親了。

慕寒清滿腦，像是魔障了般，全都是，這麽一句話。腦袋裏，漲漲的疼，好像快要裂開了，胸口也悶的難受，有些喘不過氣。明明幾天前，這人還是，那麽深情地看著自己，說讓自己等他來著。

轅墨見慕寒清的臉色有些灰白，驀地，便有些害怕。他不知自己，緣何要怕，可心裏，確是慌怕的要命。突然的，便有些不敢再看著慕寒清，他怕再多看一眼，便要忍不住地，要將她擁進懷裏。

他愛的，是阿清，和她慕寒清，無關。

慕寒清捂著胸口，那裏，難受的說不出話。她撐著有些打晃的身子，直直地看著轅墨，認真地說：“你對我，是起了誓的。”你說過，若是負了我，便萬劫不覆。

“我早些的時候，便已經，許了阿清，可阿清，卻從不是你。”

慕寒清不敢相信地看著轅墨，她從來，都不是，他心裏的阿清。明明是他，要這樣叫自己的。她顫著唇，木木地說：“即使，是要萬劫不覆，元神俱散，你也要負我？”

“我負了誰，都不會負了阿清。可惜，你不是。”轅墨每說一句話，心口，便狠狠地疼一下。他不知，該如何，再面對慕寒清。認錯人的，是他轅墨，與慕寒清無關，可他註定，是要傷了她的。

他說，萬劫不覆，也不要她。

慕寒清頭疼的厲害，心裏也揪得喘不過氣，她微張著嘴，想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胸口憋悶的，就像要炸了般。

流月自見到慕寒清起，便緊緊地，握著轅墨的手。雖說，這人是阿清，可轅墨心裏，是有些莫名的抵觸的。他想將流月的手甩掉，他現在，還無法，好好地面對她。可垂首時，便見一雙含著淚的眼，委屈地看著他問道：“這人是誰？”

轅墨心裏有些煩躁，本就是，自己對不起阿清，把別人認作她，還差點，就要成了親。這樣想著，心下便軟了些，任著流月，握著自己的手。

“只是個……不重要的人。”轅墨木木地說著，不重要麽？說完，頓了頓，又認真地對流月說：“我答應了你，便只要你一人，你且放心，走吧。”

慕寒清的意識，有些模糊，朦朦朧朧間，只聽到轅墨冷漠地說了一句：“只是個……不重要的人。”

她有些想笑，不重要麽？她慕寒清，算什麽，從來，都不重要。在慕家不重要，現在，又是不重要的了。她想問問老天爺，即是不重要，又緣何，要讓她活著。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她撐著身子，想要追到轅墨。她想告訴他，即是不愛，便送她回去。她想回去，回到她的凡間，過完她的匆匆幾十載。生老病死，輪回往生，再與他轅墨，毫無關系。

是了，待她入了土，投了胎，便也不會記得，有個人，說愛她，說要娶她，到頭來，卻又傷了她，讓她獨自一人，過活到記憶終結的那日。終是橋歸橋，路歸路，他做他的仙，她走她的輪回路。這樣的結果，也不錯，兩不相欠，便也兩不相見。

“轟”的一聲，慕寒清的眼前，瞬間全黑了，她那本就搖晃的身子，便直直地栽到了地上。

慕寒清醒來的時候，頭還有些暈暈的，眼前也有些黑。她撐起身子，想要起來，好像，睡了很久，又做了個漫長的夢。

夢裏，一會兒，還是轅墨那張如沐春風的臉，他說，阿清，我絕不欺你、騙你、負你，你信我。她剛要說，我信的，那張臉便又突然的，變得冷漠了。他說，萬劫不覆，也要負你。

最狠，也不過一句，萬劫不覆，也要負你。

可若真的負了，又哪能，當真看你萬劫不覆。絕情的，是你，可之初，待我好的，亦是你，怎能因你不愛了，便要恨你至此。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就此兩清。

慕寒清感覺身上，沒什麽力氣，嗓子裏幹的，像有團火在燒著。心口還是，疼的難受，她撫著胸口，啞著嗓子，喃喃自語道：“不疼了，不疼了，是他不要我，是他的錯，是他的錯。”說著，眼淚便不自覺地流滿雙頰。她用衣袖，狠狠地擦著眼淚，不斷安慰自己：“不哭，不哭了，再過幾十年，便不記得他了。”

她心裏，也是明白的很，自己是要幾十年後，喝了那孟婆湯，過了那奈何橋，才會忘了他。

她是要帶著，他給的傷，過完這一世的。

她開始想，若是那日出府，沒有貪戀那景，便不會遇到轅墨，也便不會，有現在的傷情。可她又想，若是未遇到轅墨，也便不會，有初時的甜。她是初時的甜，也想要，現在的傷情也不想要，所以，她都不太明白了，自己究竟，是想 遇到轅墨，還是不想。她只知，再如何，都不會有如果了。

阿詹進殿時，便見慕寒已是醒了，便高興地顧不得其他，慌忙跑到她床前。她見慕寒清兩頰，全是淚痕，眼也紅腫的很，便曉得，她定是哭過了。

她突然的，便不知，該怎麽安慰阿清。她的心裏，有些自責，有些著急，怎得自己，就這般的愚笨，竟是連安慰別人，都不會。

“可是要喝些水？你可嚇死我了，都燒了五天，也躺了五天了。”

阿詹是真的嚇到了，她找到慕寒清的時候，人已是昏倒在地，額上，也燒的要命。她們仙家，不食人間五谷，向來是，只喝仙露瓊漿的。所以，從不會生些，凡間的痛癢之病。

她不知，慕寒清起了熱，要怎樣降熱。跟前兒，什麽藥都沒有，去病延命的仙丹，更不是她這種小仙娥，能得到的，君上亦是，一步都未踏進這裏。她像無頭的蒼蠅一般，只能用錦帕濕了冷水，一遍遍地給她敷著額。

她想，君上是真的無情，冷了情，便當真的，什麽都不管不顧。

阿詹倒了杯水，先用帕子，沾了些水，潤了潤慕寒清幹裂的唇。

一杯清涼的水，滑過喉間，瞬間便覺舒服了些。

慕寒清是有些，感激阿詹的，她現在，已是什麽都不是，可她仍然，願意陪著自己。心裏突然地，便有些舍不得阿詹。可她，是一定，要回去的，成不了親，她的哥哥，還等著自己，回去呢。

想到泠華，她心裏便突然地，有些緊張。泠華予自己，那麽多的好，是不是，也像轅墨那般，認錯了人。

她想問問泠華，你是原本，就想將我當作小妹的，還是，也緣於阿清？

這世上，還會不會有一人，是願意，真的待她好的，不是阿清，而是她慕寒清。可又一想，本就是阿清的東西，自己又怎能，求得來呢？即是求來了，也都是假的。

她楞了好一會兒，待阿詹喚她，她才回過神。她前些時日，便有些蔫蔫的，現下，郁結於心，更是沒什麽精神，憔悴的很。

“我待會兒，便去跟轅……君上吱會一聲，送我回去，你以後，自己好好的。”

阿詹聽了，眼眶倏地便有些紅了：“怎得，走的這樣急，待病好了，再走吧。”

“不了，我想家了，我哥，還等著我回去呢。”她真的，不想再呆在這，更不想和轅墨，再有分毫的關系。若不是，她自己走不了，是絕不想，再見那人一眼的。見一次，想一次，心便被剮一次。

從前，她總是以為，轅墨將所有的情，所有的愛都給了她一人。現在方知，他不過是，將這些，給錯了人。可笑的是，自己竟因，他對別人的情深，搭進去一顆心。

“這次離家十多天，可是遂了哥哥的心願了。”慕寒清輕聲呢喃著，不知是對阿詹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泠華本就不喜轅墨，現在，終於不用因這個，再置氣了。

阿詹看著慕寒清，不說話，良久，她說：“你不知道？”

慕寒清有些楞了，不知道什麽？

阿詹有見她楞了，嘆了口氣說：“看來你是真的不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慕寒清腦袋裏嗡嗡地響著，她已離開，十多年了麽？她有些蒙了，十幾年，什麽都會變，她哥和滄尹，會在哪？

她回到自己的凡世，可還有，容身之地。突然的，她便想笑，上天果然的，待自己不薄。讓她活著，卻從來不給，能讓她活著的地方。她連能呆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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