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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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龍緩慢張開它的翅膀。亮閃閃的鱗片在火光下發著紅色的光。采兒覺得那些鱗片似曾相識。

它猛地扇動起翅膀,颶風席卷而來。

蒼天大樹被連根拔起。幾乎是一瞬間,剛剛還繁茂的土地變得一片光禿,只剩漫天的塵土。只有安風哀和采兒還站在那裏,亂舞的塵土猛烈地撞擊著搖搖欲墜的防護結界。

月亮,星辰,長風,一切都無影無蹤。天空仿佛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一切。

一道閃電劃過玄青色的天,把濃密的烏雲映成慘然的形狀。

安風哀張開雙臂,嘴唇翕動著。飛雪從天而降,鵝毛一般。

他突然一把推開采兒,自己朝著火龍的方向撲去。

采兒被遠遠摔到後面的樹叢中。周圍長著一片五彩草,泛著詭異迷離的光。一陣陣熱浪把樹草吹得向後仰倒。

火龍見到向自己沖來的安風哀,愈發用力的扇動翅膀。安風哀頂著猛烈的強風,伸出左手在空中一握,手中出現了一把長劍,銀光逼人。

一大團火焰從火龍嘴裏噴湧而出,安風哀幾乎是擦著火球向上躍起。零星的火竄上他的長袍,霎時熄滅。他的劍快要逼近火龍的胸口。

這時,龐大的火龍突然迅猛地轉身,那條長滿硬刺的尾巴向安風哀抽來。一根長長的尖刺深深地紮進他的胸口,銀色血液瞬間噴出,如泉湧。

他像是墜落的隕石,在烈火與雪花間直直下墜,然後摔到地上,塵土飛揚。

采兒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安風哀下墜的姿勢在她突然收縮的瞳孔裏無限放大,然後變幻成一只無形的手,攫緊了她的心臟。

她一路狂奔著沖向安風哀,卻被滾滾風浪推了回來,跌坐在地上。用盡全力撐起快要癱軟的身體,她一步步往前挪動著。

而此時,在她身旁的五彩草叢中,一團紅色的火焰蔓延開來,發出嗞嗞聲。火焰的中心,竟是那只斷貍送給她的被石化的小龍,大概是剛才被摔下來的時候從她身上掉下來的。

她沒有去管那只小龍,只是繼續向前。安風哀應該傷得很重,因為一大片銀色占據了她的視線,那是安風哀的血。

采兒又往前挪了一點,覺得風慢慢在變小。她擡起頭,看見那只巨大的火龍停止了扇動翅膀,而是轉向她這裏。它的眼裏帶著一絲溫柔。采兒甚至覺得它的眼眶邊正流出一股純凈的液體。

火龍也會哭嗎?

她向後看去,發現小龍好像活了一般撲騰起翅膀,在空中懸浮著。

一切又歸於寧靜,只有小龍吐出火焰的嗞嗞聲和枯木燃燒的聲音。

小龍撲打著翅膀,歡快地嘶叫著,朝火龍那裏飛去。而火龍也移動著龐大的身軀向采兒的方向走去。

采兒有些迷茫,看看雀躍的小龍,再看看面帶欣喜的火龍,然後明白了一切。親子相認的場景讓她不自然地想起了爹爹。

不過這個想法也就只在她腦海裏晃了一秒,下一刻,她就趁著火龍不註意悄悄向安風哀接近。

一路踏過的銀色液體讓采兒的心一緊一緊的。她跑到安風哀身邊,看到他臉色蒼白到如同日光,一下子跪倒下來。

“你怎麽樣?”采兒抱著他的肩膀,輕搖著。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帶著迷離的光。然而他沒有閉眼,仍舊保持著微張的雙目,好像有未完成的願望牽引著他。

安風哀此時已覺得視線模糊,目光所及處都是銀色泛濫。

天上的飄雪越來越大,如同母親走時一樣。大片大片雪花溫柔地落在他身上,輕盈如蘆絮。

母親沈寂的微笑從眼前晃過,他感到一陣難過。

這是最後一場雪嗎?母親,是您在召喚我嗎?可是,我還不想離開。

銀色的血水汩汩地從安風哀的胸口流出,渲染了整個大地。燃著熊熊烈火的木枝一接觸到這些血水就瞬時熄滅。

采兒感到他本來冰涼的身體現在像是極北的寒冰一樣。她試著抱起他,才發現他此時已經輕得如同一片雪。

“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她在他耳邊輕語,像是告訴他,又像是告訴自己。

安風哀的氣息開始若有若無,但是他的眼睛仍然半睜著,閃爍著光。

千年的光陰,在無邊的宇宙中,不過流光瞬息。

綿亙蜿蜒的黑暗裏,我蜷縮著,默默等待著。

直到,在沈浮的時空裏,遇見你。

從此,如影隨形的孤獨消遁無蹤。

“采兒,”他輕喚著她的名字,而沒有叫她公主。采兒低下頭看著他,在他微張的眼裏看到一些快要殆盡的蘆花。

“我想,我快要死了,母親走的時候,也是飄著這樣漫無邊際的大雪。”

“不會的,我會找人救你的。”她的聲音幾乎絕望。

我再也不說你冷漠了,再也不對你發脾氣了,再也不要那些蘆花,不把你當我的庇護所了。只要你不死,我什麽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

“但是,我不想就這樣死去,”他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因為——”

我。愛。你。

遮天蔽日的烏雲在這一瞬散盡。黑夜頃刻間被切換成白天。陽光流瀉下來,綻成一朵一朵的,華美絕倫。

無盡的飛雪仍在繼續。雪花在溫煦的陽光下翩然起舞,精靈一樣落滿他們的全身。

她輕輕吻上他閉緊的眼睛,讓冰濕的淚水沾在自己的唇上。

你不會死的。她輕輕地說,然後抱著他疾步在叢林裏穿梭。

眼前是雪,無邊無際的雪。遠處若隱若現的雪白一片,是山嗎?

采兒已經沒有一絲力氣,苦苦支撐著。

他們早已遠離了洇珈叢林,來到了一個仙境一樣的地方。

小姑娘,你很累吧?

聲音像是從山的那頭傳來,深邃而遙遠,帶著一種熟悉感。

“你是誰?”

我?我是雪神啊!

“雪神?那我這是在哪裏?”

這裏是安風雪域。

“那你能救救他嗎?”

我想你一定很累了。別想太多,先睡上一覺吧。夢會帶你回到遙遠的故鄉,在那裏你不會有任何煩惱。

“可是……”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采兒就覺得腳一軟,倒在地上沈沈睡去。

大地像是溫柔的母親,未曾謀面的母親。

金色的長發在空中飄揚,香氣暗湧。

銀色的精靈在舞蹈歌唱。

一根被掐斷的金色長發,一群跳動的銀色精靈,翕動的嘴唇,氤氳的白霧中晃動著的身影……

這個從她被愛爾斯神召喚後就夜夜都有的場景,此刻反覆出現在她的夢境中。

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未曾謀面的熟悉感。

一些畫面在采兒腦中晃過,然而當她想要捕捉時,它們又如煙一般地消散。

采兒現在好像游蕩在一座雪白的宮殿裏。

四周是一片眩白的幻境,難辨虛實。

腳下踩出的每一步都真實地觸及到地面,但是感覺卻仿佛踏在空氣中。身邊晃過一些白色的光影,宛如鬼魅。因為速度太快她無法辨清那些光影是什麽。

她一直向前,來到一間高大的房子裏。

一些白色光影正以極高的速度繞著某個圓心轉動。眼前只是連續的白色流動著,采兒看不清那個圓中間有什麽。

這些白影形成的光圈散發出白光向中央輻射著,越來越強。那些光芒聚攏到圓心的上空,慢慢變成有形的實體,然後直墜到圓心處。嘩的一下,白色光影突然消散不見。

這時,采兒才看清那個圓心的地方躺著一個人——安風哀。

他閉目躺在那裏,如同死了一樣。

空氣像是凝固了的冰,緊貼在采兒臉上,仿佛安風哀的手,不讓淚水滑下來。

這一定是夢,不是真的。采兒在心裏大喊著。

可是即使是夢,感覺也像真的一樣。

你還真厲害,竟然能闖入我所制造的空間裏。

房間裏響起空洞的聲音。

采兒回頭望了望,並沒有看見別人。

就在她回過頭來的剎那,一道銳利的白光閃過眼前,刺得眼睛生疼。

采兒掙紮著醒過來。

真是個可怕的夢境,她不敢去想如果安風哀真的不在了會怎麽樣。

揉了揉眼睛,似乎還在疼。

她看了看四周,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躺在什麽地方。

這是一間極大的房間。雖然擺設十分簡單,沒有海嵐殿那樣華美精致,卻飄散著一種特殊的氣質,昭示著這房間一定不普通。

最讓采兒吃驚的,是這間房的顏色。無論是大門窗簾還是桌椅床單,甚至連壁爐裏跳到的火焰都是一個顏色——雪一樣的白色。

吱的一聲,門開了。

一個全身雪白的女子走進來。她身材修長,舉手投足間散發的氣息像是仙女又恍若妖魅。

“你醒了?”她嫣然一笑,聲音動聽悅耳,像是悠揚的笛聲從天邊飄來。

采兒看著她,除了銀色的瞳仁全身都是雪白的顏色,有些怔住。

“你怎麽了?”她見采兒沒有答話,又問道:“你睡了三天了,一定是累極了。”

“三天?”她睡了三天,那麽安風哀呢?

“你有沒有見到和我一起來這裏的男子?”她沖到那個女子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卻驚得縮了回來。

這個感覺,沒有溫度的手,是安風哀的感覺。

“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是誰?”

那個女子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大串問題問得楞了一下,隨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的問題真是多啊。我來告訴你吧。這裏是安風雪域的王宮,我叫雪澀,是這裏的侍女。至於你說的那個男子,你放心,他在領主那裏。領主正在替他療傷。我回答完了,該我問你了吧?”她饒有興趣地盯著采兒,她從未見過的墨玉色眼睛,黑色頭發,“你是人類嗎?你叫什麽?”

“我叫索尼采,難道你不是人類嗎?”

“人類?難道你們人類裏也有我們雪魅這樣的嗎?”她從未離開過安風雪域。在雪魅的世界裏,除了他們的瞳仁,什麽都是白色的,雪一樣的白色。

雪域?雪魅?這些傳說般飄蕩的名字,難道真的存在嗎?

她只在小的時候聽村裏的老人講過,說雪魅一族是長著長毛會吃人的鬼魅。但是眼前這個活生生的雪魅卻只讓采兒覺得一直眩暈,好像她有一種奇異的魅力在吸引著自己。

雪澀走到窗前,采兒幾乎聽不到她的腳步聲。她拉開窗簾,豁然湧入的光亮讓采兒睜不開眼。

“你眼前所見的都是安風雪域的領土。”

采兒已略微適應了外面的光亮。她瞇起眼睛,目光所及,是一片無垠的雪海。

天上還在飄雪,終年不盡。

一切沒入雪白,雪白沒入一切。

“安風雪域由我們雪魅統治著,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了。我們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不關心外面的世界。所以,外面的人對我們了解並不多。”她轉過頭來,對著采兒說:“既然你你醒了,就跟我去見領主雪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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