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空青沒有想到自己會再一次醒來，她在救冷龍修之時就抱定了必死之心。鳳空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脆弱到想尋死，只是為了救人，終究不得以罷了。原來，原來，冷龍修在她心中是這般重要，重要到一想到他心中就會隱隱作痛。

“為什麽要救我？”鳳空青壓抑著心中的痛楚，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夢魔，她不知道為什麽夢魔又救了自己一次。

“還能為什麽，就是不希望你死。”怕只怕若你死了，冷龍修再也不會快樂，“我早就說過，我想做的事就做了，沒有許多理由。可我不想做的事也沒有任何人能逼我做。”夢魔只是灑脫一笑，夢魔眼中沒有倫理道德，亦無正義法度，他心中裝不下天下蒼生，亦裝不下那滿腹經綸。諸如顧淵、冷莫風，所謂心懷天下亦不過是一種活法。他們兩個人可都是付出了沈痛的代價。顧淵還算善終，可冷莫風真是浪費了三萬三千年的時間，這樣長的時間可以做許多有趣的事了，可惜冷莫風想不開。夢魔只喜歡做喜歡的事，看喜歡的人，他脾氣不好卻極其護短。如果說被夢魔喜歡上是一種悲哀也是一種幸運，那麽冷龍修和鳳空青剛好都是。

夢魔很生氣，氣冷龍修遲遲不向鳳空青開口。可是他也知道冷龍修是替殷嫣然承受了血月之劫，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才不想再拖累鳳空青。說來不假，三萬年前他把冷龍修趕出了師門，那並非他不喜歡冷龍修，只不過是因為他沒有什麽可以再交給冷龍修的。冷龍修沒有再回來找過他，亦是想好了要和蘇憶錦玉石俱焚，其實何必。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會這麽死心眼，即使要死，也沒有想過要回頭來找他這個師父。他本要出手救人的，可沒想到這鳳丫頭竟然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回冷龍修，情真意切，以命換命，他這個做師父的還有什麽可說。本來鳳空青這女娃的性子也十分合他的胃口。既然，冷龍修在報仇之後做出一副對萬事都不在心中的樣子，那般不死不活，他看了便生氣。那麽他就先救活鳳空青，看看那小子在失去鳳空青之後會不會還是依然固我地過日子。小子一向鎮定自若，這次，是不是還沈得住氣？這激將法，成了，那是最好；不成，他也算做了自己能做的。

“丫頭，你在這裏陪我，好不好？”夢魔沒有回答鳳空青的問題，他當然要先把人給留住。

“好。”鳳空青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對她來說，在哪裏終究是都沒有分別。

夢魔莞爾一笑，“丫頭，這不像你，你還記得上次你到這裏來，對我說的話？”他看得出來，也許這個孩子是徹底死心了，對一切都不在乎。其實，可怕的不是恨，而是無愛無恨之後的一片廢墟。因為那代表了無牽無掛，代表了不在乎。

“我記得。”鳳空青點了點頭，“既然，過去的事已經無法追回，還要念念不忘更是對自己的傷害，我為什麽要放在心上，同我自己過不去。”

“你記得就好，我救活你雖不難，卻也終究不容易。你要好好活下去。”

鳳空青只是勉強一笑，“你放心吧。在救人之時我是存了必死之心，可如今卻承蒙你出手相救。既然我還活著，那麽我會好好活下去的。”白雲蒼狗，歲月流走，終有一日，她會漸漸忘掉他吧，她如此對自己說。既然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不能看開呢？而他和殷嫣然也一定會幸福吧。

“鳳丫頭，你要回去找冷龍修那小子嗎？”夢魔腦袋裏閃過無數個計劃，要不然就先生米煮成熟飯，要不然就偷偷把冷龍修找來。

“他已經沒事了，對吧 。”鳳空青臉色一白，神色之間是說不出來的表情，也許是心灰意冷，“如果你要我回去找他，又何必還要費心救我。”

“好好，你別想著做傻事，我不告訴他你在我這裏就是了。”

鳳空青只是微微閉了眼睛，她心裏並不如她表面上那樣平靜。她曾經不懂殷孽和白姐為什麽是愛恨糾纏。可今日卻羨慕他們，若有糾纏那不過是因為在乎，不像她，恨不了，忘不了，更愛不了。她何苦要如此作繭自縛，情之一字真是不由心不由己。

夢魔剛一走出鳳空青的房門便知道有故人來訪了。

正是冷莫風和幻清夢。

“不知兩位怎麽能找到我這裏來？”夢魔也不客氣，心下知道他們必定是為了冷龍修來的。這對父母也真是很不盡責，就只顧著自己雲游四海，瀟灑快活，真是半點都沒把兒子的幸福放在心上。

“夢如塵，空青是不是在你手上？”冷莫風倒是不客氣，他並非不知道夢魔的脾氣，就是在故意給他使絆子。

“冷莫風，你自己的兒子你不好好照顧，反而來找我的麻煩。”夢魔也是沒有好聲氣的樣子。

幻清夢一開口便是春風化雨一般，“你如此生氣，那麽空青一定是在你府上了。”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幻清夢這樣的人，夢魔終於笑了一笑，“是，可是她不會跟你們走。”

“她還在生龍修的氣？”

“清夢，你自己也成曾心如死灰過，要不是冷莫風這個死不要臉皮的家夥跟著你不依不饒地追了三萬年，你會再理他？”夢魔此言一出，立刻收到了冷莫風如利劍一般的眼光。如果眼光可以殺人，夢魔已經被冷莫風的眼神給刺出了千萬個窟窿。夢魔看著冷莫風的樣子，心中只覺大為暢快，這麽多年不理你的兒子，總算是我這個師父給他出了口惡氣呀。

幻清夢回過頭，含情脈脈，心靈相通，那是旁人怎樣都理解不了的溫情，她只是緊緊握住了冷莫風的手，“夢魔，有些事，看破了所以才放下了。我不希望空青和龍修也浪費上千上萬年的時光。”

打蛇打七寸，果然這句話戳中了夢魔的心事，誰叫他夢魔比人家父母還著急呢。想他夢魔活了幾十萬年從來沒有怕過任何人，如今卻為了冷龍修和鳳空青的事牽腸掛肚，傷透腦筋。唉，這兩個小魔星真是他的克星！夢魔又嘆氣道，“我是救了鳳丫頭不假。可是，她只怕是不會再想見龍修了。我方才試探她，她已經是心如死灰了，在我救她時我便感覺到了她其實完全沒有生存意志了。只不過剛好上次我救她時，在她體內留下的一股真氣還起了些作用。要不然，即使是我，也救不活她，想來，龍修是負她甚深。其實我不明白，既然鳳丫頭願意舍命救回龍修，為什麽卻不願再見他一面？”

“她只怕是有些心結未解，我們著急亦是枉然。”幻清夢見過那日的場面，龍修怎麽會不愛空青呢，只怕是愛到了骨子裏的痛楚。可越是這樣，局中人便越是看不懂。這道理，她自己也是過了許多年才明白。不怪龍修，亦不怪空青。

“龍修現在如何？”夢魔問道。

幻清夢搖了搖頭，“他整日賞花、釣魚，游歷各處，看起來並無不妥。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覺得越是奇怪。就像是水，越是平靜的表面，越是暗流洶湧。”

夢魔啐了一口，“這個混賬，還枉費我鳳丫頭這樣待他，難怪鳳丫頭不想去見他。冷莫風，這也全是你造的孽，若不是你，龍修怎麽會跑去找蘇憶錦報仇。你可知鳳丫頭當日以身相待龍修承受了蘇憶錦的反噬幾乎只剩了一口氣。鳳一拼了命，蘇憶錦才留下了鳳空青的一條小命，可空青也被剝奪了鳳凰本體，蘇憶錦豈會那般大度，空青被詛咒會生生世世不得超脫，且她現在不過是凡胎肉體，何況受損嚴重，要永世為人。龍修跑去找蘇憶錦報仇之後，雖然放下了仇恨，卻變得對一切都不在乎。”

冷莫風神色之間浮現出一抹自責，終於還是開口道，“是我對他們不起。”

夢魔終於嘆了一口氣，“罷了，我靈丹妙藥無數，難道不能給空青弄個長生不老嗎？你們就多看著龍修一點吧，鳳丫頭這邊我會照看。”

幻清夢和冷莫風終於相攜離去。

鳳空青每日都會做出許多美味佳肴給夢魔吃，夢魔也十分歡喜，可他能感覺到鳳空青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她是答應了他要好好活下去，卻終歸是有其形而無其神。

冷龍修終於來了。夢魔曾把冷龍修趕走，讓他永遠不要回自己身邊，可他終究是來了。原來，他不是找不到自己，只是一直不願意來找自己。人比人，氣死人啊，敢情一直是他這個師父在上趕著倒貼啊。

“師父。”冷龍修看起來並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眉目之間輕描淡寫，似乎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樣子。

“你回來了？”夢魔沈聲道。

“我實在沒辦法了。”冷龍修苦澀一笑，“只求師父幫我的魂魄投入鳳凰所入的輪回之中，這次我一定要找到鳳凰，沒有什麽算計，也沒有什麽陰謀。只要一生好好守護在她身邊。”

“所以，你是來尋死？”夢魔蹙了蹙眉。

冷龍修不說話算是默認。

“她以命換命就是希望你活下去，你竟然要尋死？”夢魔心下淒然，這兩個笨蛋。

冷龍修只是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上次你能救回我只怕不是巧合，你終於承認了。”

“糟糕。”說漏嘴了，夢魔心裏暗叫一聲不好，冷龍修這只小狐貍，算計到他頭上來了。

“本來我也想好好過下去，就像是以前她從沒有出現在我生命裏那樣。可是，不管我做什麽，她的笑臉總是在我眼前。鳳凰她那樣愛熱鬧，她一個人也會覺得孤單的。既然她已經在我血肉之中無法割舍，那我去找她又有何不可？”

“我幫不了你。”夢魔嚴詞拒絕。

“師父，徒兒只求你這一件事。”

“你確定你要投入輪回之中？”

冷龍修堅定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死。”夢魔其聲淡淡，他卻知道這句話對冷龍修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

冷龍修臉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神一下子變得無比光亮，終於顫聲道，“她在哪裏？”

“可是，她已經快死了。”夢魔還要再逗逗冷龍修，要不然也枉費了鳳丫頭為他吃了那許多苦頭。師父怎麽會知道這麽多？除非鳳凰現在就在師父這裏。冷龍修終於反應過來，再也顧不得許多，急急沖向屋內。

果然，那沈沈安睡的人不是鳳空青又是誰？冷龍修放慢腳步，慢慢走了過去。是的，猶恐相逢是夢中，他真怕是一場美夢。最最可怕的不是在夢裏，而是夢醒了之後的淒涼。他有些顫抖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撫著那可愛的白凈的面龐，是的，她還在，她還活著，不是夢。

“鳳凰。”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鳳凰，你還在生我的氣，是不是？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心意。”

冷龍修將自己的玉玦取下，放到了鳳空青的手中，“鳳凰，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個玉玦嗎？這是我母親給我的，她說過要讓我交給我喜歡的女子，你可知道，我第一次交給你時就沒有想過要收回。”她曾在山洞中遺失了這塊玉玦，他曾用這玉玦救了鳳白芷。他在向蘇憶錦覆仇時將這塊玉玦偷偷塞進了鳳凰的荷包裏，可是鳳凰卻在以命換命之後把這塊玉玦還給了他。那是不是代表，她已經收回了對自己的所有感情？冷龍修將玉玦放在鳳空青的手心，她的手指卻握不住。冷龍修用自己的大手握住鳳空青的手，讓她把玉玦緊緊握在掌心，“鳳凰，我從沒想過要收回，你也不要好不好？”他低頭輕輕貼上了她的臉頰。

半晌無言，只有淚一滴滴滑落，全落到了鳳空青的脖頸上。

果然又被夢魔給暗算了，鳳空青悠悠轉醒可卻有一股獨屬他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是冷龍修他來了。鳳空青只是無奈地感覺到冷龍修撲倒在自己身上，她沒有辦法只好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對他，可還是做不到，心口是不可抑制的疼。那便裝睡吧，可是卻聽到了冷龍修的許多話，絮絮叨叨，婆婆媽媽，真的一點都不像他。他還流淚了，原來冷龍修也會流淚。鳳空青眼中有不可抑制的淚光浮現，可是她還是強迫自己不睜開眼睛。她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鳳凰，我救殷嫣然不過是不想欠她。可是我錯了，我欠得最多的，不是她，是你。你那麽聰明，我還自作聰明地以為你不會知道我的傷。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你被詛咒要永世為人會生生世世不得超脫，會歷經生老病死，那麽，上天入地，冷龍修陪你便是。”冷龍修在說些什麽呢？鳳空青終於不懂了，難道是夢魔告訴他自己要死了。這個老頑童倒是皮癢了，看她下次做飯怎麽整治他。至於冷龍修，她還是應該跟他解釋一下，他們都不用死。

“冷龍修，我沒事。”鳳空青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睜開了自己的眼睛。

“鳳凰。”冷龍修看著眼前的鳳空青，只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鳳空青點了點頭，“是的，我還活著，很好。你不必覺得對不起我。也不要聽夢魔胡說八道，我真的很好。”

感覺到了冷龍修手上的力道，他只是緊緊將鳳空青禁錮在自己懷裏，“我從來沒有感激過這無眼的上天，可我今天很感激，感激你還活著。”

鳳空青掙紮著推開了他，“冷龍修，我沒事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冷龍修眼神一下就變得十分兇狠，其中的隱痛，鳳空青不是沒有看在眼裏，只是她已經不願意再

去辨認，“你又是打算把我推給別人，對不對？”

鳳空青只是苦笑，“冷龍修，你別把自己說得那麽悲苦，我。”

她話還沒有說完，他的唇舌便糾纏上來。他的吻鋪天蓋地，他似乎也不是很會吻，吻得自己都快斷氣了，鳳空青心中腹誹。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冷龍修才終於舍得移開，他扶住鳳空青的脖頸，不許她逃開自己，“我只喜歡過一個人，就是那只自以為是的笨鳳凰。”

鳳空青還是一言不發。

“到底要怎樣，你才會信我？”冷龍修急得都想把自己的頭發給拔光了。

鳳空青有些木然，只是淡淡道，“說愛的人是你，說不愛的人也是你。說要走的是你，說不許走的也是你，在你心中我到底又算什麽呢？”她只是靜靜傾訴，似乎已經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鳳凰。”冷龍修沒有辦法。他抱了她半晌，她在他懷中亦是淚如雨下。冷龍修知道鳳凰心裏還有心結，“鳳凰，我會在豐寧寺等你，一直會等到你來。鳳凰，如果你不信我，那麽就嫁給我，就做我的生死大仇人，一生一世在我身邊，一定要活得比我好，好不好？”

鳳空青只是一個人呆呆坐著，是的，也許她該給自己一個交代。她是在害怕嗎？是嗎？她是在害怕什麽呢？是的，也許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她走上那小橋，只是湧著心頭的萬般思緒。

前面那人不是冷龍修又是誰？

鳳空青快步走上前去，想叫住他。

是他一直的陪伴。

亦是他多次寵縱她。

是他帶著她看月亮看泉水。

是他為了自己幾次三番救白姐。

更是他為自己洗手作羹湯。

一幕一幕，全都浮現在眼前。如果，他一直往前一直往前不回頭，她一個人又該怎麽辦？

鳳空青終於追上了那個人。他一回頭，原來不是冷龍修。悵然若失的感覺。

鳳空青終於停下腳步，是了，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便勇敢去尋吧。為什麽要因為恐懼而放棄自己的幸福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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