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龍修，你不跪是麽？我偏要你跪！”蘇憶錦只是一聲冷笑，她手上一點，化氣為劍。正中冷龍修的膝蓋，太快，快得冷龍修來不及閃避。冷龍修只是微微苦笑，蘇憶錦一出手，冷龍修便知道自己和蘇憶錦是雲泥之別。枉費他苦苦修煉將近七萬年，卻原來在蘇憶錦面前是不堪一擊。

冷龍修一身傲骨，他只是慣常用自己的溫潤來掩蓋罷了。要他跪蘇憶錦，妄想！他連冷莫風都沒有跪過，憑什麽要給蘇憶錦跪？冷龍修雖覺膝蓋是撕裂一般的疼痛，卻依舊挺直著身體，額上冷汗涔涔，卻也絲毫不露軟弱之態。他只是不屑地盯著眼前的蘇憶錦。

蘇憶錦又一出手，擊中了冷龍修的另一條腿，冷龍修以劍支撐身體，劍鋒在地上劃出淩厲的刻痕，冷龍修嘴角絲絲鮮血連綿不斷，卻依舊不肯跪下。

“好，好，好！”蘇憶錦一陣冷笑，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冷莫風和幻清夢的兒子，倒真是一身傲骨，看來今日是如何都不能讓你折服了！”

“呸！”冷龍修啐了蘇憶錦一口，“你當年使計屠殺幻族三十萬生靈，我與你只有不共戴天之仇！”

蘇憶錦點了點頭，“不錯，此事不僅我有份，連你的好父親冷莫風亦有參與。打算殺了我是嗎？殺了我之後呢？再殺你的父親！”

“他不配做我的父親！”冷龍修心下大慟，怒吼道。是的，他是冷莫風的兒子不假。可是，他更是大祭司當年附在幻清夢身邊的一縷魂魄，帶著最深最深的執念投胎轉世。為的不過是殺了蘇憶錦！

“不錯，你果然是幻族十二位上靈中的大祭司轉世。你本生性灑脫，卻又不得不帶著這樣沈痛的記憶，你說，這是不是最深的折磨？這樣的心結，讓你無法面對自己的父親母親，甚至師從夢魔，數萬年間你歷過無數劫難，受過無數痛苦，數萬年完完全全生活在暗黑之中。甚至要利用自己最愛的女人來報仇。這是多麽諷刺！”

“你閉嘴！我從沒愛過這個蠢貨！”冷龍修被說中了心事，只是怒不可遏。

蘇憶錦依舊雲淡風輕地一笑，“我告訴你，我當年困於焚魂崖底三千年，所承受的痛苦絕對不是你能想象的。我更告訴你，不是誰承受的痛苦多，誰就一定能取得最後的勝利。是了，我們之間差了或許只有三萬三千年的時間。可就是這三萬三千年的時間，註定了你我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註定了你永遠只能是我的手下敗將！最後一句，不是人人都能成為蘇憶錦。”那樣的君臨天下的霸氣，一切俱在掌中的魄力。

蘇憶錦說的話就像是利刃一般，一刀一刀狠狠剜著冷龍修的心，冷龍修嘴角卻浮起一絲最深刻也最得意的笑容，“蘇憶錦，你說的不錯，一切都不錯，可是有一點你卻錯了。你還想著你的霸業，你還要活下去，可我既然敢來便是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蘇憶錦終於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

冷龍修笑得釋然，“你的體內有幻族的純善之氣，我是幻族的大祭司，我知道怎樣可以毀了幻族，若失了幻族的純善之氣，你又該如何度過血月之劫？”

蘇憶錦竟不能反駁。

“我會用我自己做引子，到時候我會將所有的幻靈之氣從你身體裏面引出，你會裂體而亡，而我們在這裏的所有人也會因為承受不住這威力而陪你殉葬，你說，這樣可好？”冷龍修笑得瘋狂而決絕。他以為他可以全身而退，可以帶著鳳凰終老，看來，終究是做不到了。那麽，鳳凰，你就陪我死吧，你願意嗎？

“你要鳳空青也陪你去死？”蘇憶錦為冷龍修的瘋狂而驚駭。這是冷龍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她死了。蘇憶錦了然地笑笑，並不放在心上。

冷龍修回頭看了鳳空青一眼，又是不舍又是決絕，“鳳空青，你還不願意滾嗎？”

鳳空青只是含笑，她終於知道冷龍修心中是有多痛苦了。他痛苦了七萬年，那麽今日如果一切都湮滅，算不算是至於他的一種解脫。不管他有沒有愛過她，可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愛過他。他心裏的秘密這麽深，埋得這麽苦，她怎麽還會忍心怪他？

“鳳媽媽，你走吧，這一切與你無關。”鳳空青只是微微一笑，“蘇憶錦，我是幻族的另一個大祭司轉世，所以，我從小就不與你親近，原是如此，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向你領教了。”

“你想起來了。”冷龍修看著眼前的鳳空青，她眼神清冷，充滿了殺機，再也不是平日疏朗淡然的樣子，冷龍修相信眼前的人是鳳空青卻又不是，因為她已經帶了前世的恨意，還怎麽會是從前那個純粹的女子。他心中既是大仇將要得報的快慰，又是痛楚。

鳳一心下憐憫，卻不說一句話。她是決計不會離開的，她會用生命來守護蘇憶錦。

“故人來訪，還請現身吧。”蘇憶錦朗聲道。

冷莫風和幻清夢終於趕來。

“龍修，你要做什麽！”幻清夢向冷龍修走去，冷龍修卻一直後退，“母親，你不要過來，我不想傷害到你。”

冷莫風終於忍不住出手，冷龍修胸口遭到重重一擊，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匍匐在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來。

“龍修。”幻清夢一把抱住冷龍修，急切卻不失溫柔地擦著冷龍修嘴角的鮮血。

“你不配做我的父親，你不是我的父親！”冷龍修只是恨恨地盯著冷莫風，他恨他，為什麽要幫著蘇憶錦滅了幻族，更恨自己帶著大祭司的記憶，卻又不得不做冷莫風的兒子！他真恨！

冷莫風眼中是痛苦，亦是慚愧，還有淒涼，一一都在他眼中浮現。是的，當年他做的錯事，所有的痛苦卻教冷龍修來承受了。是他錯，是他錯！可他要怎麽做才能解開冷龍修心中的恨意呢？

“龍修，你說你要我如何做，才能原諒我？”冷莫風竟然跪在了冷龍修的面前。他是自己的兒子不假，他更是帶著大祭司轉世的記憶，所以冷龍修究竟有多痛苦，冷莫風並不是不明白。今天就讓一切都有一個了結吧。

幻清夢亦是垂淚，“龍修，我知道你帶著大祭司的強烈執念，若要說錯，錯的人是我，是我不應該愛上莫風尊者，亦是我不該再度接受他。你說，你要娘親怎麽做，你才可以放下仇恨呢？”

冷龍修只是無力地擦去幻清夢的眼淚，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曾受過多少痛楚麽？他怎麽還忍心責怪她。是的，他也恨冷莫風，可他畢竟是自己的父親，他應該殺了冷莫風，可是他做不到！

鳳空青跌跪在冷龍修的身邊，“龍修，放下仇恨好不好？”

冷龍修涼涼地看向鳳空青，他的眼神之中是從未有過的嫌惡，他一字一句恨聲道，“鳳空青，是你叫來我的父母對不對？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真的記起了前世的事嗎？那你為什麽不報仇？為什麽？”

“龍修，為什麽要讓你的一切都為仇恨殉葬？”鳳空青拉住冷龍修的衣袖。

冷龍修一把撕碎了自己的衣袖，狠狠地將鳳空青推倒在一旁，“你不是雪然，我不可能為你放下仇恨，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叫我放棄？我和你這樣的人沒有半點關系，滾！還不滾嗎！”

蘇憶錦只是冷冷道，“冷龍修，我給你三次機會，若是你能殺了我，便算是了斷。可我亦會出手三次，這是個公平的交易，你應是不應？”

“好。”冷龍修終於點了點頭。若他最後奮力一擊蘇憶錦也不死，那麽他真的死在蘇憶錦手上，也是解脫。

冷龍修兩劍都刺穿了蘇憶錦的身體，用盡全力，“蘇憶錦，我留最後一次，若你三招之內殺了我，我自然沒有機會用我的第三次機會，若你不能殺掉我，那麽我抱定玉石俱焚的念頭，誓死與你同歸於盡。”蘇憶錦嘴角終於流出一股猩紅的血液，她只是點了點頭微微笑，“好，我答應你。冷龍修，該你接招了。”

冷龍修亦是無懼。臨風而立，淡然無礙。

蘇憶錦不知從何處拔出了一支箭，刺中了冷龍修左胸，冷龍修面不改色。是乾坤箭！鳳空青認得，那是乾坤箭！

只要三箭之下不死，他便得救了。可是鳳空青知道，冷龍修是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他不會為誰停留，不會！又是一箭破空而來，冷龍修一動不動準備接受，不知道殷嫣然從何處而來，她很快地矮身迎上，雖然被箭氣甩出很遠。冷龍修沒有看殷嫣然一眼，亦沒有說一句話，“還有兩箭。”

他神色淡淡。

蘇憶錦又是一箭擊出，乾坤箭最多在一個人身上用三次。若是這一箭下去，冷龍修還是不死，她會放他走。君無戲言，乾坤箭出，亦無戲言！

可這次中箭的人卻是冷莫風，“莫風，你何必？”蘇憶錦只是一聲嘆息，她曾為冷莫風擋過三支乾坤箭，是的，已經很遙遠很遙遠，可是她還記得。

鳳一見機極快，她真怕鳳空青會死在冷龍修手裏。她出手便要過來奪人。

冷龍修一把抓住了鳳空青，緊緊地將她禁錮在自己懷中，絕望而淒涼，他的淚滴滴滑落，全落在鳳空青的發絲裏，是的，若是帶了鳳凰一起死可好？鳳凰會願意嗎？冷龍修知道鳳凰一定會願意的。可是，他做不到，他不怕死，可是他卻希望鳳凰可以快樂地活下去。如果早知道是今天這樣的結局，他寧願從來沒有遇到過她。可是已經遇到了，她是他暗黑生命中唯一的光明，那麽鳳凰，如果真的到了生命無可避免要結束那天，我只希望你是笑著老死，即使那幸福已經不是由他來給。他開口是溫柔而決絕，“空青，我疼你護你寵你，利用你，可是，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從來沒有，你忘了我吧。”他終於硬著心腸一把將鳳空青推了出去。

“蘇憶錦，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冷龍修雙眼血紅，這是最後一擊，若他失敗，那麽沒有什麽可以再留戀的，所有的人都要為此而殉葬，他也顧不得許多了。他正要念出與蘇憶錦體內幻靈之氣相應和的咒語，沒想到一陣溫柔的力量卻堵住了他的唇舌，那唇舌交纏之中已是一片血腥的滋味。鳳空青的淚一滴又一滴，忘字訣，忘字訣，冷龍修，我願用我這輩子下輩子的所有快樂讓你忘記你的仇恨，忘記好不好？好不好？忘字訣對付冷龍修怎麽會有用呢？可是，難保他不會有一刻的疏忽，是的，他怔忪了，只是這一剎的猶豫，鳳空青就制住了冷龍修。她飛快地念出咒語，字字句句都在冷龍修的耳邊響起，蘇憶錦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可是蘇憶錦並沒有裂體而亡。

冷龍修眼看著眼前這一切，或許他的失敗是註定了的，是的，到了今天，幻靈之氣已和蘇憶錦融為一體，即使她會受傷，卻也不會裂體而亡了。所以他輸了，是他輸了。

不！冷龍修開口是溫柔而決絕，“空青，以我雙手，親取伊人命，造三生血孽。”他的劍已經揚起，上面是嗜血的鋒芒，可終於，他硬著心腸一把將鳳空青推了出去，狠狠摔在一旁。

“冥光劍，靈光劍，青光劍！”三劍合一，殘念一出，釀成的是三界五族之內的浩劫。

“原來，你要的是毀天滅地！”蘇憶錦終於出聲。

“龍修，你真的要被殷孽利用，釀成三界之內的大禍嗎？你可知，你已成了仇恨的傀儡。”鳳空青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冷龍修那一劍刺得很深，不僅僅刺穿了鳳空青的身體，還將鳳空青護在身後的蘇憶錦也刺傷了。變故很快，冷龍修來不及收回手，甚至沒有看清，鳳空青是以怎樣的速度擋在了蘇憶錦身前，只是他，是必殺的一劍。

寒光透過兩人的身體而出，帶著嗜血的驕傲微微閃爍，蘇憶錦卻微笑，“冷龍修，我要死了，可是你也活不成了。殷孽自會接了我的大業，你成就了他，我亦功德圓滿，而你，即使活著，也將被三界五族共誅，所以這局棋，其實是我贏了。”她只是反手一揚，那劍便刺穿了冷龍修的心臟，真相原來是如此。冷龍修在局中卻早窺破也許一切一切都只是一場棋局，可他終還是不放棄報仇的可能，即便是萬分之一，最終不過為他人做嫁衣。

鳳空青帶血的左手緊緊抓著蘇憶錦的衣衫，聲音低沈到只有蘇憶錦才能聽清楚，“君上，你答應我的，可一定要做到。”

“你讓我欠你一命，我會的。”蘇憶錦用靈力護住鳳空青的心脈。

鳳空青微一側臉，靜靜看著冷龍修離去。鳳空青知道，恩仇已了，冷龍修心如死灰，一切都可以放下了。一夕之間，他的背影似乎都有些佝僂，他抱起了已經奄奄一息的殷嫣然，只是淡淡笑，一切的一切終於已經解脫了。鳳凰，不要怪我，對不起，忘了我吧，我不值得你愛，不值得。對不起，答應你的事，我都做不到了。

看著冷龍修頹然離去的背影，鳳空青只是淚如雨下，“空青，我疼你護你寵你，利用你，可是，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從來沒有，你忘了我吧。”他的聲音回響在她耳邊，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空青。是的，他疼自己、寵自己、利用自己，獨獨沒有愛過自己。十二萬年前，他是幻青蘅，她是幻青薜，可他為了別的女人逃婚，她成為三界五族之內的笑柄；此生，他是冷龍修，她是鳳空青，可他愛的人亦只有殷雪然吧，也許，她和冷龍修之間是有真感情的，可是在百般算計之下，又剩下還有多少呢？只有殷雪然是他心中純粹之所愛。到了最後，即使陪在冷龍修身邊的人是殷嫣然也不會是她鳳空青。方才她念咒語傷害的不僅是蘇憶錦，更是她自己。蘇憶錦的力量已經足夠強大，幻靈之氣幾乎已經與她融為一體，所以她根本沒有受到多大的傷害，只是施術的人所受傷害更甚十倍。鳳空青方才不敢開口只能硬撐著，因為只要她一開口便會有血噴出來，她跌跪在地，終於嘔出大口鮮血，她的後背上也漸漸被血染紅，然後，散開。

到了療傷聖地聖靈池，蘇憶錦看著在池中昏迷過去的鳳空青，唯有嘆息。那日的情景又浮現在她眼前，冷龍修永遠不會知道鳳空青為他犧牲了多少。

“君上，空青想求你一件事。”是鳳空青第一次對蘇憶錦行這樣的大禮，鳳空青極為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無論三日之後情狀如何，請您放過冷龍修。”

“是我欠了他，欠了幻族，我答應你，無論如何都放過他。”蘇憶錦點了點頭，終究是她有愧幻族，這件事是她一手造業，所以，她不該逃避，該付出相應的代價。

鳳空青輕輕執起蘇憶錦的手，她催動心法，果然蘇憶錦的嘴角滲出一滴一滴的鮮血，只是也僅此而已，她沒有裂體而亡。

“空青，或者，我該叫你青薜，木已成舟，幻族的裂體心法對我沒有作用了，你放棄吧。據我所知，冷龍修會用其他辦法對付我的，我已歷血月之劫，之所以以歷劫為由，不過是要選出下一任天君，並將三界五族之內的動蕩鎮壓下去。”

“我就知道沒有什麽可以瞞得過你。”鳳空青俏皮一笑，又是自嘲，又是悲傷，可她沒想到，冷龍修終究還是不信她，所以，還防備著她。

“你愛他。”是蘇憶錦的肯定的語氣。

“是的，無論是鳳空青對冷龍修，還幻青薜對幻青蘅，報仇是他一生的信念，我只希望，他可以達成心中所願。”

“也許是我的命星即將隕落，所以他們才等不及了。”蘇憶錦微微一笑，“那不過是假象，我不會死。”

“我信。”鳳空青從來沒有懷疑過蘇憶錦的能力，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打算與蘇憶錦為敵，她想到的只是坦白，只有那樣，冷龍修才會有一線生機，“君上，請你做一場戲，既讓他達成報仇的願望，又一定要傷到他的心。”

“你要把自己的心給他？”蘇憶錦忽然有些心疼鳳空青，她自問也曾歷過情癡情苦，卻終究做不到這一步。

“是的，放下一切，不被仇恨折磨的心。”鳳空青終於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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