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責任二字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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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淺晗塵在她曾住過的房裏擺上一桌酒席,席上放了府中珍藏多年的桃花醉,隨後驅散仆從,一個人在房中等了很久。蕭逸之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執了銀針慢挑燈芯。

蕭逸之坐下後大喝了三杯,酒過三巡之後,他才說了第一句話:“晗塵,這才是我。”蕭逸之從來都是懂她的,知道她此刻最想問的問題,所以不等她問出來,他已經先回答了。

“為什麽入絕影門?”蕭逸之曾說過,他厭惡官場的黑暗,不願踏入波瀾詭譎的官場,那又是為什麽,他甘願入絕影門成為一個殺手,終日生活在黑暗裏?

“唔,”蕭逸之喝了口酒,歪頭看著她,漂亮的狐貍眼裏露出星星點點的光,“我進了絕影門,就有理由不呆在伊歌城裏了,我爹也就不用逼著我參加科舉了,這不是很好嘛?”

淺晗塵看著男子吊兒郎當的模樣,氣憤的奪了他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蕭逸之,到底哪樣才是你?”

蕭逸之見她生氣,漸漸坐正身子,從桌上重新拿過酒杯倒了酒,握在手裏細細摩挲,說:“晗塵,哪樣才是我真的有那麽重要嗎?”他擡頭看著女子籠在燭火下眉眼,靜靜說道:“人活一生,不就希望能過得逍遙自在嗎?為什麽一定要把一個人分得清楚明白?今天跪在你面前的人是我,現在陪你喝酒的人也是我,這不就夠了嗎?”

淺晗塵註視著眼前的男人,他的話太出塵絕世,話裏的冷淡卻讓她覺得心痛,她不自覺軟了口氣,倒了杯酒放在面前,一口飲盡,苦澀無比。

“逸之,到底是為什麽,我們會變成這個樣子?”蓮華避世不出,逸之卻投入最黑暗的陰影裏,兩個她最交心的朋友都在一步步遠去,會不會終有一天,他們徹底消失在她的生命當中?

“晗塵,你不必感慨。”蕭逸之放下酒杯,一本正經的解釋:“加入絕影門是我的選擇,也是我對現實的屈服。你知道,我不願入官場,但眼下爭儲的局面讓我們丞相府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如此,我就選擇一條最不引人註意的方式,選擇一方陣地。我入絕影門,是為了最大限度的保全丞相府,全的不過是我的私心。”

“可是,你的私心難道只是這個嗎?”淺晗塵不傻,在她還是潯王妃的時候,蕭逸之滿身酒氣的問了她一個問題,“皇位相爭你站在哪邊?”那時她的回答是“慕顏清”,蕭逸之告訴她,他會如他所願。今時今日,蕭逸之甘願拜入絕影門,縱然是為了保全丞相府,也難保他不是因為不願與她成為敵對的一方。

蓮華曾說,她不願入潯王府,因為她無法在那樣的處境下面對她,若是蕭逸之也因為這樣的原因而委屈自己,那她的罪過可真就大了。

蕭逸之笑了,笑容裏帶了絲了然:“晗塵,你總是活得那麽清楚,所以你背負了太多你不該背負的東西,紫顏宮的分散,蓮華姑娘的遭遇,甚至於我加入絕影門,你都覺得是因為你。你把這些都扛在身上,然後試圖用你的力量去解決這些問題,可是晗塵,這些跟你沒有關系,不過是每個人的責任不同而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位置,站在那個位置就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背負自己應該有的責任。蓮華是你的朋友,雖然因為幫你而受了莫大的屈辱,但她避世靈醫谷卻並非因為你。楚鏡語是臨嵐國公主,即使將來有一日她死於你手,你也不必自責,這是她身為一國公主的信仰——為社稷而亡。每個人都有自己最終的歸宿,就算我加入絕影門是因為你,那也不過是我身為你的朋友的責任而已,與你本身並沒有多大關系。”

淺晗塵看著那個在燭火下侃侃而談的男子,她知道這番話不是安慰,只是蕭逸之對於人生最好的註解罷了。這一刻,她終於承認,當初的感覺是對的,蕭逸之太過出塵,他把一切都看的透徹明白,站在塵世之上俯瞰眾生,雖不是高高在上,但骨子裏卻自有一股清高自傲。

此刻,她才終於認識了這個相識多年的男人,他瀟灑不羈,不過是看破紅塵,所有的俗世陳規不過是限制人的條條框框,所以他跳出這些束縛,用最恣意的姿態來成就他自己的人生。加入絕影門,如他所言是對現實的屈服,他屈從於現實的殘酷,所以用另一種面目來選擇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所以人前,他仍是那個放蕩不羈、風流瀟灑的丞相公子,人後,他甘願做黑暗裏的一抹影子,用自己的力量守護他的人生。

淺晗塵意味深長的看了蕭逸之良久,執手為兩人各添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誠摯一笑:“逸之,謝謝你,此生能得你為友,是我淺晗塵平生之幸。”

蕭逸之笑著喝下酒,知道她終已釋懷,笑著說:“夜已深了,你回房休息吧,王爺應該等你很久了。”他目送淺晗塵離開,嘴角的笑容終於化為一抹苦澀。

晗塵,你這一句話,是要傷我傷到心坎上啊!你之幸是得我為友,我之幸卻不僅僅如此,你終究,還是太不聰明!

淺晗塵回到寢殿,慕顏清果真在等她,見她進房立刻遞上一杯熱茶,裊裊的熱氣在指尖流轉。“你有孕,不該喝那麽多酒。”

“我就喝了一杯,以後不會了。”

慕顏清拉著她到床邊坐下,給她披了件外衫後繼續專註於手中的兵書,“逸之走了?”

“沒有,他讓我先回房休息。”

慕顏清看了眼身邊的女子,眉眼間難掩失落,他放下兵書,替她脫了外衣後輕身攬過她緩緩倒在床鋪上,“那就睡吧,我陪你。”

淺晗塵窩在慕顏清懷裏,想起蕭逸之的一番話仍覺得一陣難過,她攥緊慕顏清胸前的衣服,低聲問:“阿清,人的一生,真的只為責任而活嗎?”

“若要這麽說,也沒錯。”

“怎麽說?”她擡頭看著男子的俊顏,急急的想要他解釋更多。

慕顏清抿了抿唇,拂過她額前挑起的頭發,說:“人的一生,從出生開始,每一時期都有他自身的責任。幼年時期,孝順父母、光宗耀祖是他的責任;娶妻之後,疼愛妻兒、封妻蔭子是他的責任;人到中年,撫養後人是他的責任。將軍上戰場,凱旋而歸和將士的性命就是他最重要的責任。但責任也有輕重之分,就像現在,我娶了你,有了我們的孩兒,你和孩子的安全就是我的責任,但若我上了戰場,幾十萬人的生命就是我的責任,那時,他們在我心中的重量,甚至遠遠要超過你和孩子,你可明白?”

“我知道,真要有那麽一日,我會支持你的。”她知道他的意思,她和孩子再重要,卻重不過他身為將軍保護千萬將士的責任,他說了這麽多,她怎會不懂?

“不會有那麽一日的。”慕顏清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說著肯定的話,他絕不會讓場面到那樣一種境地。“逸之入絕影門,是他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他那樣的人,若是不願,誰也強迫不了。”

淺晗塵倚在慕顏清懷裏,靜靜的閉上了眼。今晚,蕭逸之和慕顏清給她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課,要她明白,責任二字於人的重要。

自十三歲出入江湖,如今已愈五年,她素來活得恣意,從來沒有想過她身上的責任,即使她身為苗族族長,卻也從未主動為祖民們做過一件盡職盡責的事。

她總以為,成為苗族族長非她所願,所以她總想把自己排除在苗族之外,唯一為苗族做的那件事也是因為苗族受幻鳴樓嫁禍,她不願苗族受此不白之冤才出手。後來苗族被滅,她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滅了幻鳴樓,就連苗族重建的事情也一直是慕顏清在處理。相比起來,她甚至不如慕顏清為苗族做的多。仔細想想,對於蘇家,她又何嘗不是抱的這種心態呢?唯一能讓她感受到肩上重擔的,只有身邊這個男人,她時刻記得,她是這個男人的妻子,盡己所能的幫助他成就大業,是她的責任,可是,她身上的責任,又何止這些呢?

這一晚,淺晗塵無心睡眠,腦海裏回想的都是責任二字,她想,或許她真的該換一種人生態度,直面她身上背負的責任了。

隔壁的院子裏,蕭逸之一人自斟自飲許久,直到天將明他才抽身離去。慕顏清抱著懷裏的女子,一夜未眠,他突然發覺,蕭逸之對她的影響,遠比他想象中要深遠的多,他不知是該為這個對手的存在而難過,還是該為淺晗塵有這麽一個朋友而高興,應該是高興的吧,畢竟,她的幸福,才是他永久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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