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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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無言。只見妻子神色冰冷,說道:'我最後問你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家?'蛇王道:'你先回家等我,我們馬上要和蜀山的人開戰,你夾在中間不大好。等我了結了此間之事馬上回去,再不離開你們母子了。'他妻子道:'你一定要殺人麽?'

蛇王眼看嬌妻愛子,一邊是夫妻恩愛父子至親,一邊是兄弟患難之情,好生為難。但親見了眾多老部下橫屍遍野的慘狀,此時強敵重來在即,如何能拋下他們不管。只好硬起心腸道:'這是最後一次。是他們先欺到我們頭上來的,這些兄弟不能白死。我們沒害過人,憑什麽要任他們宰割?你先回家,這裏的事不用你管,我自會了斷。至少要誅了首惡,告慰大夥兒在天之靈。'他妻子望著他只是點頭,說:'那麽你一定要殺那個帶頭的鶴羽真人是不是?你可知道她是誰?'蛇王道:'管他是誰,便是蜀山五老親至,這血海深仇也非報不可!那該死的什麽鶴羽真人,我要親手取他心頭熱血祭奠兄弟亡靈。這次算我對不住你,看在孩子面上,你且擔待為夫這一遭。我打完這場仗一定回家,但不殺此賊,我誓不為人!'說完這句話,但聽妻子冷笑一聲,道:'你本來就不是人!你發的誓我再也不信了,全是一派鬼話。是你背誓在先,我便要你兌現!'說罷左手將孩子向空中一拋,右手掣劍出鞘,那孩子再落下來的時候,蛇王的心已被她剜了出來,挑在劍尖,還在微微跳動。便是從三年前那道舊疤痕處刺進去的,蛇王的鮮血,沒頭沒臉濺了那嬰兒一身。"

龍修越說越快,聲如急管哀弦,到此處突然停口。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來狠狠搓臉,仿佛要抹去滿面鮮血。

事隔這麽多年,依稀似還聞得到那股血腥味,粘稠、新鮮的才從心頭迸出的血,然而是冷的--冰涼的蛇的血液!我向後一靠,雙手撐在地上,胸口起伏,只覺即將窒息。

龍修抹了兩把臉,接著順勢伸了個懶腰,口裏大聲打著呵欠。背後墻上映著他的放大了數十倍的影子,黑幢幢扭曲變幻,全然不像是人的影子。我瞪著那黑影,眼看它一點點拉長了,越拉越長,在墻上夭矯舞動。

"那孩子心口的傷疤又是怎麽一回事?"

龍修懶腰伸到一半,舉著兩手回過頭來,墻上的影子跟著回頭,長長的,蟠作一堆,一個巴鬥般大的頭顱向天昂起--

"蛇王死在妻子劍下,連一聲都來不及吭,已遭挖心之災。他倒了下去,屍體就在妻兒腳下現出原形。那是一條數十丈長的白蟒,被破了腹。群妖眼見這女子行兇殺了大王,此時已忘了害怕,紛紛鼓噪沖來。那女劍仙親手殺死丈夫之時,正是嬰孩從空中落回她懷裏之刻,她接住嬰兒,孩子渾身是血,望著死蟒只是大聲哭叫。誰知那嬰兒本是妖種,平日和常兒倒也沒什麽分別,這時受了驚嚇,又見了血氣,一邊哇哇大哭,小手小腳眼看著竟也長出無數鱗片來,口內尖牙齜於唇外,雙目翻白,竟顯出蛇相來。這當兒滿洞妖精向她殺來,那女劍仙不知是傷心過度神智已失,還是當真如此狠心,舉起孩子哈哈狂笑起來,對群妖說:'他身上有一半血液是我的,你們要不要也殺了他?與其讓你們下手,不如讓我了斷了他!'便把嬰孩再次拋起,挺劍刺去,要把親生兒子也一劍穿心而過。"

"她不會殺死自己的親生骨肉的!你胡說,她不是那樣的人!"我厲聲喊道。

"我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我真的不知道。"龍修抱膝而坐,昂首朝天望著,襯著背後的巨大黑影,他安靜得像具石像,連眼珠也一動不動。沈默許久,輕聲說,"我真想知道,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她為什麽要殺自己的兒子……當日那嬰孩從空中朝劍尖直落,眼看要被穿在劍上,血花已然濺出,他母親突然撤劍,孩子胸前流著血摔在地上,哭也哭不出聲了。那女劍仙卻放聲大哭起來,幾個妖精攻到近前,登時被她揮劍砍得血肉橫飛,就此一路殺了出去,再沒回頭看一眼她兒子是死是活。從那天以後,妖山上再也沒有人看到過她。我不明白……她真的忍心麽?平日孩子哭一聲,她都要忙不疊地抱他哄他,她親手替他做衣裳、換尿布,孩子身上若破了點兒皮,做母親的簡直心疼欲死……難道她真的就忍心把他丟給一洞妖精,哪怕他快死了,也不去抱他一抱?孩子很痛,他才不到一歲,但妖種懷胎三載,恐怕連他父母也不知道,其實那時孩子已經記事了。大人們說什麽,做什麽,他全都看在眼裏,雖然不懂那是什麽意思,但是他身上痛,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娘刺了他一劍,娘把他扔在地上,不要他了。那孩子好痛,他哭不出聲,只在地上拼命掙紮,盼望母親把他抱起來,可是娘連一眼也不再看他……為什麽?為什麽?你知不知道,啊?他不是她的心肝寶貝麽?他不是她親生的兒子麽!要到很久很久以後,那個孩子才終於能夠相信,原來,娘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把頭向兩膝之間紮去,雙手牢牢抱住頭。我的眼光越過龍修的身體,徑直瞧著他背後的蛇影--是的,那龐然大物,仿佛來自洪荒森林的巨蟒它不曾隨這個傷心男子蜷縮起來,它兀自於油煙熏黑的墻壁上蟠作一堆,只不過現在是自上而下倒掛,一圈一圈好似盤在無形的巨樹之上,蟒身纏繞,蟒首探下來,微微縮著,紋絲不動,隨時準備疾若閃電地彈出--這是戰鬥的姿勢!我閉了閉眼。世人只說杯弓蛇影乃諷刺疑心過甚之輩,殊不知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上,人心隔肚皮,你永遠看不清在一個正對你笑著的人心裏頭是否正揣著一把刀。洩露真話的,反而是影子。呵呵,你這可憐的孩子,你這千古傷心人,這般無助無害,使我也幾乎忍不住上前安慰,只可惜影子出賣了你。那殺機萬重,一觸即發,蛇類只在面對生死強敵時才會有這樣全神貫註的姿態。

你騙誰?

我冷笑起來。

龍修從膝上擡起頭,不滿地嚷道:"你怎麽一點憐憫之心也沒有啊?這個孩子多可憐,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我仰天笑了幾聲,索性往後一靠,脊背倚在墻上,將手肘在腿上一架,望定他:"反正他又沒死。這不是平平安安地長大了麽?好身手,好手段啊!"

龍修兩眼一亮,喜道:"是嘛?你也看出來啦!我早就說了,他天賦異稟,英俊非凡,前途不可限量啊!難得你終於看出來了。"

"果然天賦異稟,一個小小嬰兒,受了這麽重的傷,又被丟在妖洞裏,居然不死。他的命倒也真大。"

"誰說不是呢。當日眾妖本要斬草除根,殺了這個劍仙遺種的,但內中卻有一些力持異議,說道大王對眾人恩重如山,如今他死得這樣慘,身後只留下這一條血脈,好歹這孩子也是本山之王的後裔,大王屍骨未寒,怎能再殺他唯一的兒子?大家一聽有理,便留下了這孩子的性命,治好他的傷,帶他躲藏起來。正派大軍不日卷土重來,發現蛇王已死,殺了幾個躲避不及的小妖也便自以為遺孽已然滅盡,就此鳴金收兵。眾妖躲過了這一劫,從此在山中隱匿不出,孩子就被他們撫養長大,終於長成了一個俠肝義膽的堂堂偉丈夫。那蛇王身雖亡故,總也算是有後了。"龍修嘆道,"不知不覺,竟也過了二百多年。這二百年來,群妖無日不對那孩子耳提面命,要他切記殺父之仇,痛罵他的母親,說她是個狡詐、惡毒、虛情假義、心狠手辣的壞女人,她和他父親好,完全是居心叵測的騙局。他們要他的心中只有這個仇恨,可是那孩子無法忘記年幼之時,母親如何對他百般疼愛,她抱他在懷裏哄他睡覺的模樣、她身上的奶香,母親喜歡輕輕地咬他的小臉,喚他小壞蛋……那孩子當年實在太小,他漸漸不記得母親的樣子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娘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很美很美……她的聲音那麽溫柔動聽。那孩子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他時常想,不知娘現在知不知道自己還活著呢?或者她以為兒子早就死了,不然,倘若娘知道自己還活在這個世上,怎麽能忍得下心二百多年都不來看他一次?難道她一點都不想看看長大了的兒子是什麽模樣麽?娘常說他就是她的心肝,那孩子不明白,一個人沒有了心肝,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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