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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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更是木已成舟,人家兩口子已入了洞房啦,咱們還在此猜來猜去,豈不呆麽?"

他攤了攤手,兩個女子和丈夫一同笑起來,連理低下頭去,微笑著,看到丈夫腳上穿的新布襪,是為了今兒去喝喜酒,昨天夜裏特意替他趕做得的。在燈下縫著那白布襪子,寸寸針腳密密地延伸開去,直似天涯地角,無窮無盡--她心裏非常地篤定。

是的。這都是各人的緣法。這世上一個女人的終身末了總是歸結於某個男人,她曾以為到了這裏自己將會是例外,料不到終於還是例內--就像那朱家小姐,那樣艷絕橫絕的人物,那樣一心求死的手段,不惜玉石俱焚--可到頭來,手中劍迸出血光依然只為她輕輕蒙上了紅蓋頭,玉石連成一片鑿出雙朵的梅花。

還是嫁了。歡歡喜喜地嫁給了曾切齒欲殺的賊寇。於朱小姐,這只怕不是劫,真真倒是前緣註定,鸞交鳳友,千裏一線牽,不打不相識。

像朱小姐那般的烈性巾幗人物,柔情密意怕是不稀罕的,她狠烈,便只有比她更狠更烈的大英雄方能將她折服。而像自己這等,一向無所作為逆來順受慣了的弱女,便嫁得這樣的丈夫。只有他的溫存與體貼,撫得平她遍體遍心的傷。連理背過身去,輕輕仰起面,閉上眼睛。這是天意早定。上天的慈悲,現在她知道即使在最黑暗的地獄裏也不曾拋棄過她。一線光明微微地普照開了,幾乎使人淚下。

丈夫和大姐在背後猶自議論著什麽,仿佛把今天兩個孩子的事告訴他了,只聽丈夫連聲驚痛,要到臥房裏察看小茶的傷勢去。這些熟悉的聲音,這是她的家,她的親人。一株姚黃牡丹花,還沒長好便給連根拔了,如今她重新紮下根來,深深地紮在他們家,骨肉相連。從此她有天姿國色也只悄悄開放在尋常庭院籬落,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

這就是木已成舟。連理雙手合十,背著燈影,一線黃黃的微光從她髻旁斜掠過來,從上到下,沿鼻梁淡淡地一路拋下去了,照見她的臉龐,平靜如同長跪佛前。

一家五口人是坐在一條船上了。信女連理,願損陽壽,拜求普天神明,唯祈家人甘苦與共,願這船莫遭風浪,長駛順流。

小茶的傷兩三天後自好了,也沒像當初所擔心的一般破了相。只在右眼底下留了極淺的一道印子,粗看倒像是沒擦幹的一點淚痕。一家人都放了心。龍寨主自從娶了新夫人後,性情更加寬仁,每日興興頭頭的,帶領眾兄弟一心一計把日子過起來,寨裏萬事蒸蒸日上,雖有官軍前來騷擾過幾次,均給眾人殺得敗逃。六合寨中家家溫飽,人人歡笑,好不暢懷。

朱氏夫人與寨主十分恩愛,與先夫人所生之二子相處亦睦。嫁過來兩年後,又替寨主添了個閨女,小字便叫娉兒。這時王氏和連理都早已見過這朱夫人母女,果然並非一般千金閨秀可比,夫人年紀雖較連理還輕,言談間自有一股氣度,說話行事,極是有決斷、有見地的,雖然不參預寨中正事,然遇寨主不在眾人或有疑難請教時,見事又明又快,無論大小事務辦得無不妥當。眾人先前以她出身豪富而見忌的不由也一一折服,都說這夫人是個不戴頭巾的男子漢,裙釵英雄,和龍寨主恰是一對。這回"壓寨夫人"這四個字真真道著了,外有寨主並眾家兄弟們齊心協力,內有夫人鎮著,六合寨的基業自然是穩若磐石,大夥兒後福無窮。

光陰迅速,閑中無事可表。這一年文家長子伯欽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他妹妹文小茶也過了八齡生日,就連龍夫人新生的那小女嬰娉兒不知不覺竟也已經三歲,會得喚爹喊娘繞膝嬉戲了。不言龍家天倫之樂,且說這一日文旭安才自山下做完一票買賣回來沒多久--因這次的骨頭略微難啃,寨主特命軍師跟同大夥兒一道下山,親臨指點戰陣--眾人全勝而歸,卻也費了不少精神,道上他又著了點風,有些頭疼發熱,故此這兩日謝絕慶功飲宴,只獨自在家靜養。早上強掙著起來進書房看了會書,到底撐不住,午後只得又回房躺著發汗。連理和王氏打發欽兒帶小茶出去買東西吃,以免他們在家吵鬧。服侍文旭安吃了藥後,見他意困神疲,合眼欲眠,便掩上門悄悄走出,來至院中說話兒。此時剛過了八月節,塞北之地早晚已頗有涼意,午後卻還十分暖煦,二人曬著太陽,坐在那棵桃樹底下做針線,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王氏見連理手中縫著欽兒的一件新袍子,已快完工了,領口那兒沿襟斜斜下來,用玄色線在天青袍子上繡著一行首尾相連的小小虎紋,不禁笑道:"欽兒這孩子都是給你慣壞了,如今他的衣裳都不要我做了,說二媽手最巧,衣服鞋襪,大小什麽都磨著你,連外頭裁來的他也不穿呢。他又長得快,一件新衣要不了幾個月就短了,如今你一年到頭光忙活他的四季衣裳也忙活不過來,閑了還得做相公和小茶的,這豈不是把人累壞了麽。"

連理低著頭只管做活,微笑答道:"這有什麽可累的,孩子正是少年人淘氣的時候,外頭買的衣裳不經穿,不如自己做的結實。若不做結實點,更穿不住了,只怕等不得小就穿破了呢。"

"雖如此說,你也不用每件都給他繡這個呀。"王氏指指她手中針線,"這是多大的工夫眼兒,好容易得點閑空,還不歇歇,且給他繡這個去!"

"欽兒喜歡。"連理仍是笑著。

"什麽都依他喜歡,那還了得!況且如今他也大了,眼見連親都要定下的人了,還像小孩兒似的事事撒嬌,要人縱著,那可不成。俗話說,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連理停下針線,出了一會神。

"真快呵,連欽兒都要娶媳婦了……"她輕嘆道,"大姐,那陳家可還是定準了九月前過聘禮麽?"

王氏道:"可不,我這裏還有幾色東西沒預備齊全呢,倒覺得有些趕了。"

給文伯欽定下的是北街開茶食鋪陳家的女兒。那陳家本非三十六員天罡將中的哪一個,不過是個尋常小本生意人家而已,當日便是這翠霽山上住的本地農戶,二十年前因龍鐵澍率眾弟兄占住這山頭立起城寨,把不少山民嚇得紛紛背井離鄉逃去,這陳家逃之不及,就此被圈入寨中,倒也相安過活下來了,無奈何棄了農稼,開了個小小鋪子,賣些點心糖食聊以度日罷了。如今文旭安長子成人,該行婚娶,偏偏揀中了他家為親,許多兄弟本來都有點反對,覺得軍師的獨子竟不配個將門虎女,太也委屈。怎奈本家父母都情願,外人也無從置喙了。因兩個孩子都有點小,現下已經議好揀個吉日先放定了,待過得一兩年後再為他們完事。這幾日家中都在為辦彩禮的事忙碌,文旭安只管選定人家,買東西過帖子這些事他是不管的,當下連理便問:"不是都差不多了麽?還有什麽沒辦好,我幫大姐預備。"

王氏道:"別的倒也都好了,金銀重禮前兒是咱們一同備妥的,如今只差給親家太太和女眷們的綢緞尺頭還沒辦齊。雖說這些不算正式文定,到底是個禮兒,我琢磨著也得揀合適的,給親家太太的,給姑娘的,給她姨姑嬸娘的,料子、顏色、花紋,一件件都得安排妥當了,各人稱心滿意,方是辦喜事的樣子。因此上回到綢緞鋪裏看過,花式我嫌少,還沒挑中呢。鋪裏人說,這兩天正收拾庫房,回頭把存的貨找出來都讓我看看。"

"不知今天他們可找出來了沒有。"連理欲起身,"我陪大姐去瞧瞧吧。"

王氏忙按住她:"不用了,我自己去瞧瞧好了,今兒想必他們也不一定收拾得完。你累了好幾天了,趁著這會兒難得家裏清凈,相公也睡了,你還不抓空兒快歇歇!--你別動,你若一定要跟去,那我今兒也不去了。"

無論怎樣說,王氏硬是不準她陪自己跑這一趟,連理只好放她一人去了,獨自又做了片刻針線,覺得眼酸起來,便放下活計,起身在院子裏四處走走。她平日操勞慣了,突然閑著沒事做,甚覺不是滋味,見此刻沒有別的活可幹,想起上午相公看了會書,於是信步走到文旭安的書房,要替他整理整理。

卻見書房內窗明幾凈,筆墨紙硯一樣樣齊齊整整地歸置在案上,實在沒什麽可收拾的。就連寫壞了的字紙也都團成團兒丟在柳條簍子裏。連理知道丈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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