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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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能有啥野獸恁般大膽,竟敢在它的地……"突然省覺,驚慌地四下一看,緊緊閉上了嘴。遠處那群農人在今早的震動之下自己也忘了要裝作素不相識,有人怒喝:"二牛!瞎扯啥呢?過來!"

二牛拔腳便走,臨行前匆匆向我低聲道:"姑娘客官,您門口走走就回來,別走遠了。俺們這兒的事您別管,您管不了--千萬別去河邊!"

二牛恐懼的眼光還留在我的腦子裏。客棧離我已有半裏多遠,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便是數十丈的絕壁,黃河在腳下震天怒吼,巨浪重重拍打在崖岸上,將自己摔得粉身碎骨。如果黃河也有生命,它的血也該是黃色的。濁黃色的血液隨著每一個浪頭的死亡,漫天飛濺。在這裏浪與巖石的殊死搏鬥,亙古以來從未終止。十月寒風如刀,呼啦啦地掀動我身上石青長袍的下擺,使它高高揚起,時時擋住了我的視線,像一面近於黑色的大旗,落下又扯起壯闊地、然而盲目地遮蔽了一切危險。黑暗的保護,是一個氣勢豪壯的承諾,但卻空口無憑。

有些事情,閉上眼睛不看,它就不會來麽?

我把手按在腰間,靜靜俯視崖下怒流。

崖岸壁立如削,土褐色的巉巖,上半截當真是平如鏡、堅如鐵,浪頭所及的下半截卻在千萬年的磨蝕與暴虐之中變得嶙峋不堪,有若刀山劍樹。無名老店說是比鄰天吳渡的最近便歇腳之處,而且從這裏確乎可以望見那荒無一人的渡口,就在不遠處的低岸之畔,但要想從客店下到渡口實則還要繞大段路程,這直上直下的絕壁除了飛鳥,人是萬萬不能徑直攀下的,必須由河岸上鑿出的小路迂回而行,繞著高崖不斷地不斷地走,約莫走上一個時辰,才能抵達渡口。

隔著短短的距離往回看,老店的一梁一木還清晰得很,然而在室內只能模糊聽到的水聲到了室外,那天垂平野、大河湧流的洪荒氣象之中,這間孤零零的客棧越顯得破敗和渺小,可憐巴巴地,遮風蔽雨、熱湯熱飯--只是想存活下去罷了,就如人類一切瑟縮著的願望,退讓又退讓,在天地面前總是顯得不堪一擊。腳下訇訇的如雷鳴吼震動大地,使我覺得那老店即使下一刻便坍塌成廢墟,也不會有任何驚奇。而我攜劍獨立在天水之間,也不過是貼在荒野遼闊枯黃的大片背景上的一個青黑色的剪影罷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當時我並沒分明地想到這句話,只是垂首與黃河默默對峙,閉眼聆聽激流東去,如訴如怒。

然後我轉頭,向客棧那座老房子的後身走去。

在被富貴叔推出人圈之前,我有一剎那的時間得以看到他們所團團圍住的東西。這一剎已足夠我斷定在一眾農人恐懼與憤怒的中心,人群中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首是被某種猛獸所傷以致喪生。

名叫張金根的漢子全身已幾近不成人形。手腳殘缺,從洞開的胸腹傷口之中,看不到五臟六腑,那條血紅的大嘴靜靜張著,仿佛向天發出無聲狂笑。他被吃成了一個空殼。

若不是死者臉上不能瞑目的雙眼與扭曲到極點的表情,即使是他的同伴怕也不能認出這具恐怖的屍骸就是那個新得了個大胖兒子、整日歡天喜地的張金根吧。他必是在一瞬間被剝奪了生命,因恐懼而游離了它們本來位置的五官被永遠地定格。張金根在臨死前一定看到了常人無法接受的駭人景象。

那會是什麽呢?我笑了笑,走到後院最骯臟吵鬧的一處角落,那兒積年的殘食與糞便臭氣熏天,各種各樣哞哞咩咩的哀鳴終日不絕。牛、羊、豬、老弱不能再服役的馬匹在被主人拋棄之後以微薄的價錢賣到這兒來,這些從生下來就註定只是作為人類口中之食的牲畜挨挨擠擠關在一個大棚子裏,靠一點草料與臟水茍延殘喘,等待著屠刀落到它們脖子上的那一天。

一家客棧總是要常年蓄養著幾頭這種用作肉食的畜生的。大道上人來人往,來的都是客,誰也說不準哪一天會不會有幾位出手豪闊的爺們駕臨,一張口便要上兩頭烤全羊。可是對於這麽一間荒僻的小小野店,後院裏養的牲畜未免太多了一點。其中有四口肥壯花豬、十頭黃牛,顯然與其他泥裏打滾的牲口不同,毛色都整齊劃一,刷洗得幹幹凈凈,沒半點雜毛,黃牛眨動著充滿淚水的溫馴的大黑眼睛臥在槽旁,頂上還紮著嶄新的花彩,大紅綢子順頸項拖下來。

有一頭豬倒在棚外,死了。我近前看了看,脖子上一個三角大口子,像是被巨力撕扯而致,血已流光了。這份兇殘與力氣可不是二牛幹得出來的手筆。

黃河之畔巨浪滔天,卻也阻礙不了地聽術的施行--蹲在地下死豬旁邊,我能感到自己臉上竟然露出微微的笑容--冷冷的、沒有感情的一種笑。

"金根舍不得他家的牛,村裏出二十兩銀子買下了,可他說老黃在他家幹了五六年的活,心裏難受,半夜非要起來到牲口棚裏去跟老黃說說話,俺也攔不住他。"在我走出客棧大門之後,一個漢子向眾人解釋道,"俺說夜裏不好出門,金根說天都快亮了,不礙的。他還說他聽見後院那兒有哭聲,好象不是人,是畜生哭來,他一口咬定那是他家老黃哭呢,俺陪他聽了半天啥也沒聽見,金根貓蹬心似的,非說老黃在哭,披上衣裳就出去了,俺攔不住……出去了,他就沒回來……"

"從來沒聽說天吳渡敢有野獸傷人!眼皮底下,誰敢?"有人憤憤駁道。

先前那漢子叫起來:"大有你這是啥意思!你說莫不是俺害了金根不成?俺倆一個村來的,俺能害金根?!他老婆剛生了娃,一家子樂樂呵呵的,俺能害他?你這是啥意思--"

眾人紛紛勸阻,聽去好似一場爭鬥就要發生,但終於被壓了下去。末後那富貴叔咳了幾聲,說道:"石頭你鬧個啥?沒人說金根是你害的,你倆一個村,打小光腚娃娃一處玩大的,這俺們都知道!誰說你害金根來?你鬧啥!--大有,你也少說兩句,金根這樣子,是人幹得出來的麽?你沒看見就別瞎掰,看把石頭急成啥樣了!"

一番擾攘過後,總算暫時清靜下來,矛頭又對準久已被遺忘的老掌櫃。富貴叔恨道:"俺早就說了,立冬前後,千萬莫留外人住店,這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您老又不是不懂!"

"他叔,俺知道……知道的呀!往年裏這時節正是初上凍,走河口的客人本來就沒幾個!可今年……那幫人死賴著就是不走,他叔,俺有啥法子?你也不是沒瞧見,這一幫子哪個是省油的燈?俺孫子前些天給那惡霸打了,到如今還沒好利索呢!那貴官爺,還有跟班,哪個是好惹的?連姑娘家也是挎刀帶劍的呀!……他叔,咱誰也惹不起呀!他們不走,您說俺有啥法子?您要有法子您去說,俺一把老骨頭了,俺不敢管!"

"就是那個丫頭,不是好東西!"富貴叔呸了一口,恨道,"俺早就瞅著她不像好人,一個女子單身在外頭浪蕩,穿得男不像男、女不像女,廢話還恁多,東打聽西打聽,俺就覺著她是套話來的!老汪,俺實告訴你說,這丫頭斷然是故意賴著不走,那幫人說不定也是她的同黨!你防著她點,她肯定沒安好心,俺瞅她那模樣八成--不是人--"

老掌櫃倒吸一口冷氣:"他叔,你說那姑娘,她--她--是妖精?"

"爺爺,富貴叔,夜姑娘不是妖精,她是好人!她是個大俠,她身上帶著劍呢!俺瞅見了,俺的傷還是她給治好的,她不是壞人……"二牛在旁急迫地插嘴,馬上被咄一聲打斷。富貴叔陰沈著聲音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家家,你懂個屁!老汪,俺也知道那丫頭不好惹,俺也沒叫你惹她,俺只告訴你,防著她點!今兒初二了,可千萬別出事,俺們河岸上遠遠近近十幾個村子,就指著立冬這一天求個平安,倘若今年真給那丫頭攪了局,你老汪家的買賣也甭想開得下去!十二年前那回事,你忘了?你老這根手指頭是怎麽沒的,你也忘了?--立冬前後萬不能留外人在這兒過宿,俺看你老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俺們十幾個村的人湊了錢給你,可不是叫你招引些來路不明的外人來替俺們惹禍的!"

"是,是,俺防著她、防著她。二牛,你沒事莫去招惹她,沒聽你叔說了,那女子不是好人!再招惹打死你。"老人嚇得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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