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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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知,劉震保見我堅執不肯順從,已經決意殺我,然後另找旁人指證我與那些題反詩之人乃是一夥。他打開牢門教我帶妻兒逃命,路上一應盤纏等物都已替我預備好。他說事不宜遲,看情形劉震保就在這兩天動手,今夜難得這個機會,我若不逃性命必定休了,還得賠上妻兒。我本不想逃,怕連累他,但……但欽兒在他娘懷裏哭起來,孩子這些時日來也陪我鎖鐐加身,小手小腳都磨破了,他說他痛,要我抱他。我看著孩子,一下子也哭了。你說我怯懦也好,罵我沒種也好,總之……我實在不能看欽兒為我送命,我帶上他娘兒倆,逃了。那小隊長生死如何,我到現在也不知道……

逃出陜西之後,我一家人連日奔回老家,想接了爹娘一同躲起來。這時一路上已見畫影圖形,各府縣都在捉拿我。我的罪名是勾連反賊,誹謗朝廷,如有見亂黨文某者立即向所轄官府出首,可得賞銀一千兩,知情不報者與亂黨同罪。哈哈……一千兩,我文旭安值錢得緊哪!哈哈,哈哈!亂黨、反賊、誹謗朝廷,他們當真看得起我,憑我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憑我一個廢物!我做夢也不敢哪!他們當真看得起我姓文的……哈哈!"

他目光發直,聲音幹澀,雖然話聲仍是平板板地沒點波瀾,臉上卻一陣陣地痙攣起來,身子一晃一晃,把放大了的黑影投在墻上,幢幢亂舞。連理忽然感到極大的恐懼,生怕他就此倒下死去,她伸手攀住他的手,不讓他胡亂揮動,低聲道:"文爺,您說累了,坐下歇歇罷。"

文旭安機械地低頭看了看她,那眼神卻透著陌生,仿佛不認識她似的,面上肌肉又抽動幾下。連理越發慌亂,使出全身力氣拼命將他拽下來,讓他坐在床沿,赤腳下地奔去倒了一杯水遞在他手裏。

"文爺,您喝點水,歇歇再說。您……您得保重身子,夫人和小少爺全靠您了。"

"我得保重身子。"他就她手中喝了一口水,喃喃重覆,"我得保重身子。是了,我得保重……我這個身子,值一千兩雪花紋銀呢……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想到男人也能賣這許多錢,呵呵,呵呵!一千兩銀子,在黑龍江鄉下,夠我爹娘過上好些年了,你知不知道?嗯?你知不知道,他們出這麽多錢抓我,可是我竟然沒給他們抓住,我帶著老婆孩子,穿州過府,都沒給他們抓著。誰也沒賺到這一千兩銀子,反賊文旭安在他們眼皮底下,又回到黑龍江了,你知不知道?"

"文爺宅心仁厚,當有善報。你是福大命大。"連理輕聲說。

"福大命大,或許吧……當有善報可就不一定。我知道那懸賞榜文不是劉震保出的,他還沒這麽大權力跨府緝人。那是朝廷頒下的榜文……朝廷要拿我,天子要殺我,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他自言自語發問,不待她回答,自己接下去道,"因為名冊上那些文士終於是保住了。我知道,我這一跑,劉震保倉促間找不到旁的法子,那道奏本是我寫的,如今要隨便尋個人出來推翻它,難服天下人心。聖上就是有心偏袒,也抵不住百官眼目、眾口攸攸。所以那些人不能殺,劉震保抓了他們,還得把他們放了。你說他可得有多氣呢?總得找條道兒,讓他出出氣罷?他可是手握西北半片江山兵權的威遠將軍呵!你說聖上聰明不聰明、朝廷英明不英明?這丟卒保車的妙計……這妙計,你想不出來罷!嘿嘿,哈哈!"

"自古以來,狡兔死,走狗烹,不易之理。你飽讀書史,難道不明白這道理……"連理心中淒酸地想著,可是沒有說出口來。她立在炕邊,這回換她低頭俯視著男人,短燭燒到盡頭,火舌一竄老高,撲撲把抽搐的光輝撒到他臉上。黑暗前一剎那反常的亮如白晝,那張臉如同浸在水中一般,每一根初生的皺紋瞧得分明。她很想將他的頭攬入懷中,緊緊地,然而她的手擡了一擡,什麽也沒有做。

"你說得對,我福大命大。他們都沒能抓著我,我福大命大地平安回了老家,我要去接我的爹娘,我要帶著他們躲進深山,再也不看這個骯臟的世界。我找一個深夜,和老婆兒子回家,我要回家……"他兩眼控制不住地擠了幾下,眼角撇出深深的魚尾,看去很像一個促狹調皮的男孩子,"……我走了這幾年,一次也沒有回來看過爹娘,將軍府裏忙,將軍離不了我,多少大事都等著我幫他決斷……我現在終於不忙了,我能回家了……我回了家……家已經沒有了。"

話說到此處,最慘痛的回憶已經呈現,再沒有什麽比它更痛,回憶的人反而平靜下來。他怔怔望著前方,雙手平放在膝蓋,像一個初入塾的乖巧的蒙童,非常地乖……他說:"我的家變成了空屋子。我的爹娘,被官府拿去,殺頭了。"

噗地一聲,燭火熄滅。突然圍攏過來的黑暗,鐵幕一般,仿佛整個世界也在一瞬間被誰一口吹滅。這沈重的逼迫,如同萬仞之下的深水,要把人肺裏僅存的一點兒氣息也擠出來,全身骨骼碎化成泥,誰也無法獨自抗拒這個人世的重壓,除非互相偎著抱著,除非互為骨架支撐,否則銅頭鐵臂也撐不住、撐不住的……連理來不及多想什麽,他的人已經在她懷裏。她張開兩臂緊緊摟著他。她手指上還繞著那根斷線,血紅的黃絲線末梢垂著銀針,刺了他的肩膀,然而誰也不覺得,誰也沒工夫覺得。

男人把頭深深埋入她胸前號啕大哭。那兒還有一道舊傷痕,九爺的手澤還未曾從她身上完全消失,連理感到胸膛疼痛的壓迫,是哭不出來、叫不出來的悶痛,那疼只是盲目地一路鉆進心裏去……她抱住他的頭顱,聽到自己一遍遍無力地重覆:"文爺,不哭,你要保重身子。夫人和小少爺還指望你呢。文爺,不哭,不哭……"

他在哭號間還說了些什麽,她聽不清楚了。黑暗中充滿一種氣湧如山的巨聲,雖則靜夜中只有他們兩人,好似有一整臺戲班子在敲鑼打鼓,那震翻天庭的嘈雜,塞滿人生一切空白。

連理覺得自己向後倒去,被扣在鋼鐵的鐐銬裏,一直倒向炕上去了。身底下硌著堅硬滾燙的黃土坯,土也在烈焰中燒成了磚,一磚一瓦,鐵案如山,比歷代的皇陵更牢固。只有這黃土才是千年萬代,永垂不朽。一切活著與死去的人的歸宿。一切的冤屈到了那兒,都將安睡了。她推拒著,然後掙紮著,就在黃土之上,紅火之外,雙手雙腿下死勁纏住了身上的男人。昏亂與迷惘中她聽到心裏有個聲音在小聲地叫著不行,但更響的是那臺虛空之中拼命敲打著的鑼鼓,金石滅裂,天地玄黃,有人聲如猿唳,嘶破喉嚨地哀唱:實指望封侯也那萬裏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國紅巾,做了背主黃巢。恰便似脫鞲蒼鷹,離籠狡兔,折網騰蛟。救國難誰誅正卯,掌刑罰難得臯陶--

男人在她身上哭泣,他邊哭邊沖撞著她,她沒覺得這情景的滑稽,只是竭力擡起身子向他迎去,她聽到自己喉間也發出獸類般的低吼,落入網罟的野獸,你分不清它是在哭泣還是咆哮。連理和他廝纏作一團,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只有借助同樣的瘋狂才能暫時躲開它咻咻的追捕,才能自那令人崩潰的鑼鼓聲中逃離。

--懷揣著雪刃刀,懷揣著雪刃刀,行一步,啊呀哭、哭嚎啕!

她嗚咽著,張開嘴,在男人肩頭咬下深深牙印。

連理終於實至名歸,做了文家二夫人。

第二天見到王氏,她羞慚萬分,眼睛也不敢朝她看,然而王氏笑咪咪地拉起她的手,一字不提昨夜相公宿在那房裏的事,只親熱地喚著妹妹,叫她和相公同去用早飯。飯後又抱了一床被枕到她屋裏,齊齊整整鋪蓋好,好象她生來就在他們家同侍一夫般地自然。連理立在門邊,手足無措,看著王氏忙碌,想過去幫忙,又趔趄著不敢前行,聲咽喉澀,喊了一聲夫人,下文就此堵住了出不來。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下文該說什麽。

王氏鋪好床,拍拍枕頭,回身,對她笑了:"妹妹要是不嫌棄,我比你大幾歲,以後就叫聲姐姐吧。"

"夫人……"

"這麽說,妹妹是嫌棄我了。"

"不不,夫人,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沒什麽好爭的啦。"王氏笑顏更舒,"妹妹又溫柔,又細心,以後有你幫著照料相公,我是再放心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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