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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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什麽前緣後緣,緣是什麽?還不都是人結下的。人跟人碰上了,這就是緣,一念既生,因緣就結下了。就算這戒指上的字是在下自己刻的,我既生了非姑娘不娶的念頭,我和姑娘之間的因緣從此便斬也斬不斷,世上女子這麽多,我獨獨歡喜了夜來姑娘,難道這不是前緣註定?"

也只有龍修,伎倆被當面拆穿後還能如此若無其事地宏論不絕。他的目光不偏不倚直落在我眼裏,眸中光采明亮,看去倒是誠懇得緊。不知怎的,我心裏的怒意已無影無蹤,面對這個輕薄騙子再也氣不起來。

心中仿佛只剩一片疲倦。很冷、很淡,一層薄灰似的。

白夫人還要罵,我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龍公子,多謝你一番錯愛,只是我無意婚姻之事,對你更沒有半點心思。我想我們之間斷斷是無緣的了,過去我對你多有得罪,現下向你說聲對不住,也望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和你不過是陌路人,誰也不認識誰。"

"聽見了罷,人家姑娘都把話說得這麽清楚了,你就別罔費心思了,快把你那破東西收起來罷!"白夫人啐道。

龍修低頭看了看戒指,把它懸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收入衣囊。

"沒關系。夜來姑娘,你不喜歡我,那是你的事,我無可奈何。可是我喜歡你,今天之後,也還是一樣的喜歡你,這就是我的事了,你也管不到我,對不對?"他臉上沒有絲毫黯然,依舊神采飛揚地笑著,"我龍修自今日之後不再騷擾夜來姑娘,但我心裏照舊喜歡她,照舊想要她做我的老婆,除了她我誰也不娶,天荒地老,誓不更改。我這話句句真心,如今還得請夫人和在座的各位,同來做個見證。"

說著向白夫人、站在一旁的二牛和店堂彼端那幫農人各作一揖。除了二牛慌忙還禮,旁人誰也沒理他,那夥人一直遠遠地觀望著這場鬧劇,卻不發一言。

龍修沖我笑笑,自說自話地在火邊坐下來:"姑娘請放心吧,我既發了誓,絕不會再胡說八道打擾姑娘了。可否容我在此暖暖身子?外頭凍了一天,手腳都僵了。"

"別處沒火麽?坐遠些,別討人嫌!"白夫人非常不情願跟他共坐一處。我把那柄短刀擲回郎家兄弟席上,砸得碗盞叮當一陣亂響,他們怒目而視,又不敢發話,我不理睬,拂拂衣襟也在火邊坐了下來:"你隨便吧。"

"多謝姑娘。"看了看滿臉不樂的白夫人,"和夫人的恩典。"

龍修閉上了嘴,整間店堂頓時安靜許多。他好象確是冷得厲害,揣著手悶不吭聲地烤了半天火才緩過來,伸出手想去拿白夫人的茶壺倒杯熱茶喝,被她一瞪只好縮回,幹笑兩聲,道:"長夜枯坐,甚是無聊。我有一個提議,不如我們輪流講講自己聽過的奇聞趣事,或哀艷,或詭怪,也不問真假,只當大家彼此交換,樂呵樂呵,豈不是寒夜一大賞心樂事?"

二牛聽說要講故事就不走了,在旁找了個不起眼的所在一蹲,望著我們,眼中滿是期待。但等了一會,並沒人響應龍修的提議。那三個騾馬販子方才白看這場求親不成的好戲,倒是津津有味,交頭接耳,這會兒沒人說話,他們早已困倦起來,呵欠一個連一個,有一人趴在菜盆上頭已經睡著了。郎老大和郎老二其實早已吃飽,但還得留守在這裏,又不知可以談些什麽話,為了不顯得惹眼只好繼續裝作努力進食,吃得十分辛苦。白夫人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她的瓜子,時而不屑地向龍修掠上一眼,把瓜子殼都撣到他那邊去。龍修興致勃勃地提出了這個好主意,繼而幹等了半天,沒奈何四處張望,忽然看見二牛,喜道:"小兄弟,你還沒走啊?來來來,我看大家都不好意思先開口,那就請小兄弟打頭陣,先給大夥兒講一個吧!"

"俺?"二牛本是等著聽故事的,突然被揪出來,嚇得雙手連搖,"俺可不會講……俺啥也不知道,客官爺,您別拿俺開玩笑。"

"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兄弟肚子裏一定有許多好故事,你就別藏著啦,就講一個給我們聽聽,又少不了什麽!"龍修強去拉二牛,重重拍著他肩膀,二牛拼命掙紮,只嚷:"俺真的不會!客官爺,您別拉俺,俺……俺走了!"

見他起身要走,龍修只得放手,嘆了口氣:"別別,小兄弟,我不逼你,你好生坐著吧。唉,我還以為各位都是見多識廣之人,必有不少好故事可講,看來我竟猜錯了。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什麽奇聞,只好由我這個毛頭小子來講給你們聽了。到底是女流之輩啊,想必就是見過什麽奇事也記不住吧,所謂頭發長……"

"小子,你給我閉上嘴巴。女人怎麽了?說到見識,只怕這兒的所有男人連我這個女流之輩的一成也還趕不上!"白夫人將手裏抓的一把瓜子往地下嘩地一丟,冷笑一聲。龍修朝我促狹地擠擠眼睛,誇示自己激將計的奏效。

我垂目望著紅黃的火舌,悄然嘆息。

如此費盡心機地造作,一吹一唱,拐彎抹角,卻是何苦呢?這故事遲早是要講的,早早地講了出來,倒也好。

該來的要來了,也好。

我洗耳恭聽。

我只覺得非常、非常地疲倦。

白夫人像一位名伶那樣矜持地用眼風把眾人一掃,又抿了口茶,說道:"我這半輩子,若說驚心動魄、千奇百怪的事情,也經過不少了。不是我在此說空話,憑它什麽大風大浪我沒見過?就是那口不能言世理所無的、人萬萬想不出來的怪事我也親見了幾樁。哼,說出來你們也不信。如今我也懶得說那些神神鬼鬼的,我就揀一件極尋常的講罷,雖然平常,這可是真事。那個女子的遭際真真是可憐可嘆,但普天下也不知有多少這樣的事,自古至今,從來都是女子多情,可男人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他們甜言蜜語地欺哄著你,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心裏真正的想頭是什麽。就像我說的女子,她生在貧寒人家,從小被賣來賣去,也不知經過了多少男人的手……"

我在白夫人娓娓的話聲中擡起眼來,微覺詫異。這不是預料中她要講的故事。難道他們的計劃有變?可是龍修篤篤定定地坐在一邊,臉露微笑,專註地傾聽著,仿佛十分安心。

白夫人掀開自帶的錦緞套子白銅小手爐的蓋子,撥了撥灰,繼續講下去道:"這女子遇上很多男人,有讚她美貌無雙的,有發誓一定要娶她為妻的,她全沒當真,因為後來總是一再地證明這些男人不過是說說而已。最後她到了一位王爺的府中,被收為姬妾,那王爺位高權重,可是對她偏偏寵幸得不得了,不但夜夜專房,到得後來,就連一些對誰也不能說的、幹系極重的當世的大秘密也只告訴她一個人。她能有個這麽樣的收稍,該是心滿意足了罷?可是命裏的魔星是躲不過去的,那是劫,它來了你就逃不掉。這時候那女子在王府中已是一人之下,連王爺的正室夫人論起實權也還不如她,可她偏看上了府裏的一個武將。這武將倒也是王爺看重提拔的人,儀表堂堂,一身好功夫,他對她說了許多貼心貼肺的話,於是那女子就癡心妄想起來,以為此生終於有一個男人是真心疼愛她的,以為世上只有他,要的是她這個人,而不是她的皮囊或別的什麽。她布謀已久,終於有一天,趁王爺不在的時候,她跟了那個武將逃了。王府裏的榮華富貴、逃走之後的天羅地網,全不顧了。她死心塌地,從此就算是把自己嫁給他了,雖然那男人連擡花轎也沒給過她……"



他當真弄到了一頂花轎,也不知哪年哪月到寨中的,在公庫的雜物堆裏落了一層土。寨主叫幾個小嘍羅陪他去庫中揀了出來,刷洗幹凈,還是有點灰撲撲的,只有那大紅縷金彩繡石榴百子的轎簾子因為一直卷著,倒是鮮亮如初,金絲沿著莖葉筆走龍蛇,明晃晃托出一捧捧朱紅晶瑩的石榴子,碩大果實尖嘴朝一邊歪著,釘珠片,喜氣洋洋地無聲地笑裂了它自個兒。

花轎在南街上一路招搖而過,後面跟著一支殘缺不全的迎親隊伍。小嘍羅們有的會吹,有的會打--其實沒一個真會的,鼓著腮幫子大力地跟嗩吶搏鬥著,喜樂喧天,完全聽不出什麽調子,只是一陣嗚哩哇啦,聽著倒像有人在那裏齊打夥兒放聲舉哀。當文旭安騎馬走在這支隊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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