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關燈
在人身上比刀劍更致命,若有迷途的旅人不幸被此藤纏住,便如同身受千刀萬剮。

但離了根蒂的鐵炬草和尋常草木也沒什麽分別,輕薄,脆弱,如此輕易地被碾作塵埃。梯級之間尚有兩三片鐵炬草葉自那雙急奔的靴底飄落,我不再理會,弓身從傾斜樓梯下一方隙地鉆出。

轉過梯腳,迎頭險與從上面跑下來的那個人撞個滿懷。

郎老大驚呼一聲,急剎住腳,跟著倒退幾步,滿臉戒懼之色。待看清了是我,他方才松一口氣。

"唉,你這姑娘,沒事躲在樓梯下面做甚,倒是嚇人一跳。"郎老大抱怨道。

我負手閑立,淡淡地睨他一眼:"原來是郎大哥。我卻不曾想到,像郎大哥這等獵戶生涯的好漢,膽子倒也小得很。"

"誰說的?!"郎老大不堪受辱,急忙辯解,"我在長白山搏熊鬥虎,憑你一個女人豈能嚇到我!我……我不過是閑得無聊,故意假裝害怕,逗逗你耍子罷了,哼!"

"哦,原來是逗我來著。"我點頭道,郎老大展開笑容,才要說話,我從他身邊擦肩走過。

"--可是郎大哥為何滿頭大汗呢?若不是我驚嚇了郎大哥,難道說樓上有什麽可怕的東西?不知郎大哥在上面做什麽來。"

即使已走過三步,依然嗅得到蒸蒸汗味。郎老大本已滿面紅漲,聞言一顆豆大的汗珠子順臉頰啪嗒落地。

"這叫什麽話!"他頓時青筋暴張,瞪眼怒喝道,"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樓梯底下,我還沒問你想幹什麽呢!別以為你是女人老子就不敢動你!我看你這小妞來路不正,八成是……是這家黑店的內應!好哇,你們串通起來想謀財害命,找到老子頭上,算你們瞎眼!"

他一擼袖子大踏步上前,我不置可否,只負手靜靜瞧著他挪動的靴子。櫃臺後老掌櫃早聽得這邊吵架,連忙顫巍巍地跑來,佝僂著身子只是作揖:"兩位!兩位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啊!……看小老兒面上,兩位各退一步,莫再爭吵了,唉……郎爺,您老開玩笑不打緊,老兒一家大小生計全靠這店,天地良心,我們本本分分做生意,可……可不是什麽黑店哇!郎爺您高擡貴手千萬莫再取笑了,小老兒給您作揖……"

"你如此維護她,還說不是黑店!分明早有勾結,這娘們就是眼線!你們在此謀害過多少來往客商,非要我上報官府嗎!"郎老大存心找茬,把老掌櫃逼得幾乎下跪磕頭。一番喧嘩早已驚動他人,二牛的母親在圍裙上擦著手匆匆跑來,攙住公公,哭天抹淚地力辯不白之誣,其他住客圍成一圈,也紛紛解勸。

郎家二兄弟自人叢中擠進來,一左一右拉住兄長:"大哥,別鬧了,屁大點事,何至跟女人慪這口氣!你也不怕丟人!"

"什麽,連你也向著外人!老子早就看這娘們不順眼了,男不男女不女,什麽玩意兒!滾開,今天老子非教訓教訓她不可--"

他越發焦躁,甩開兩個兄弟,扯開衣襟狠霸霸地向我逼近。

"客官爺,別在俺們店裏打架!"二牛聽到母親相喚,不知從哪裏鉆出來,莽莽撞撞便向他身前一攔。郎老大掄起醋缽般拳頭正沖我揮來,這少年中途冒出,他的拳勢竟不收回,一拳擊在二牛胸口,少年登時仰天跌翻在地,他母親號哭著撲上前,替他撫摩胸口,這粗壯少年滿臉慘白,竟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須臾,咳出一口紫紅的血。他母親見了尖叫起來。

"求求二位高擡貴手、高擡貴手……"老掌櫃耳聽兒媳呼天搶地,也想不出別的法子,唯有拼命求饒。

郎老大一拳誤傷無辜,面上毫無愧疚之色,只瞪圓了兩只暴突環眼,喝道:"若不是你這娘們,那小子何至平白受老子這一拳!他肋骨定然已斷,下半輩子成了個廢人,你心中就沒一點過意不去嗎?好個蛇蠍女子!"

"我若真是蛇蠍倒也不錯,正好與仁兄沆瀣一氣……"不等我一句話說完,他覷此時機,第二拳出其不意地向我面門猛擊而至,我身子一矮,從他拳下輕輕鉆過,一個旋身已避到他身後。

"小兄弟因我而受傷,我心中自然是過意不去的。"我將剩下的半句話說完,繞過呆立的郎老大,走到二牛旁邊,蹲身按了按胸口,以手拭去他口邊血漬,"大嬸莫怕,骨頭沒斷,內臟也無礙,只是受了些震蕩,吐的是淤血。這枚藥丸大嬸收下,用燒酒化開,一半外敷,一半給小兄弟服下,我擔保他三日後即可康覆。"

婦人抽噎著接了藥丸,訥訥道謝。我道:"大嬸不須如此。此事因我而起,是我該對小兄弟說聲抱歉--不幸中的大幸,虧了那位兄臺的拳腳徒具威勢,其實卻無甚力道。小兄弟的傷當無大礙,快扶他休息去吧。"

婦人與老掌櫃扶起二牛送他入房去了。我站起來,轉身見郎老大仍呆若木雞地杵在當地,兩個兄弟扶著他連連呼喚,他卻不應一聲,連我口出譏刺之言也像是沒聽見。

半晌,眼珠漸漸轉動起來,極緩慢地一輪,突然雙手按住胸口驚天動地地猛咳起來。方才我旋身之時自郎老大身前擦過,左手五指順勢在他胸膛一拂,指甲尖微蹭過黑毛毿毿的肌膚。

"你……你……暗算……"郎老大擡手指著我,上氣不接下氣。我微笑不語。他不會像二牛那樣吐血,但血淤於內,堵塞胸腔,卻倍難禁受,連呼吸也會疼痛。郎老大掙得臉色發紫,極想破口大罵,只是一張嘴便牽動傷痛,再難出聲。

郎老三把他推在二哥懷裏,抱拳向我,朗聲道:"姑娘是高人,在下兄弟早就拜服了。在下的兄長性子暴躁,得罪了姑娘,還望姑娘大人大量,切莫計較。我等都是過客,萍水相逢,過幾日各走各路,在下兄弟終生決不再犯姑娘俠蹤。姓郎的說話算話,這段梁子請您就此揭過如何?"

"老三,別求……求這……"郎老大咬得牙齒格格直響,一字字奮力往外憋。

圍觀的眾客人見此變故,一個個咬指搖頭,面有懼意。此時聽郎老三開言求懇,便也有幾人大著膽子幫腔,又被怕事的悄聲勸阻,一時亂成一團。

我低頭看了看腰側,那兒衣衫細微地顫抖,肉眼幾乎不可覺察。但腰胯之側、衣裳之下,有件物事正在訇訇震著跳著,我聽到憤怒的低吼。

我擡手按住腰胯右側,望著郎家三兄弟:"過了今日,你們真的絕不再犯我麽?"

郎老三與老二對望一眼,均有猶疑之色。二人夾持中的傷者高聲咳嗽,雙拳緊握,似乎有話要說。但郎老三忽一咬牙,大聲道:"不錯!請姑娘賜靈藥與我兄長治傷!"

"鬧什麽鬧,吵死人啦。"

頭頂上突然傳來慵懶厭煩的聲音,跟著一股細細甜香飄蕩而下。非梅非桂、揉和著芙蓉與梔子的飄渺花香隨嬌嗔送入每個人的鼻端。一截素羅裙款款拾級下樓,雲光蕩漾。

白夫人由那瘦長駝背的隨從柳二侍侯著走下樓梯。她卸了貂裘,家常換上寶藍鑲滾沈香色緞襖,蔥白文錦綿裙通體素凈,下擺織出一溜兒纖細的銀灰纏枝蕃蓮紋。肩披松綠半臂,額上勒著貂鼠臥兔兒,毛茸茸托出中間那顆指肚兒大的明珠。裙長覆腳,看不見穿什麽鞋。她裊裊婷婷地一行走一行埋怨柳二道:"都是你那主子,好端端地豬油蒙了心,大冬底下非要出來,也不知是趕著奔喪還是投胎!如今可好了,到了這麽個雞不生蛋的破地方,住在這破爛野店裏,冷也把人冷死、臟也臟死了!--哼,還說什麽新做的棉被,沒的叫人惡心,昨晚我這胳膊上給叮了個小紅點,一定是跳蚤!我這是鬼迷心竅,才跟著你主子出來受這份罪!"

"夫人受委屈了。"柳二無言以對,只好把這句顛來倒去地念叨。

"委屈?--我當然委屈了!長這麽大我什麽時候遭過這種罪!"白夫人停步在離地三階之處,一雙向鬢角彎彎撇上去的嬌滴滴狐媚眼把下面眾人傲然一掃,冷笑,"想我一生,何嘗與那些不幹不凈的人在一個屋檐下住過。本想忍著點兒挨過這兩日動身罷了,誰知你越忍,有人越發上頭上臉了起來!大白天好好兒的號喪,連覺也不讓人睡了!你說,你那主子存的是什麽心,把我弄到這地方來,不是要活活兒的逼死我是什麽!"

白夫人被吵醒,正是滿心煩躁,言辭無禮已極。但眾人皆被她百媚容光與那股富貴驕矜的氣勢所懾,竟沒一個開口接腔。

"爺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