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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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破碎流言,大難臨頭,風裏言,風裏語,飄零來去,各人耳朵裏都聽不到故人的真正下場……

誰也不能知道誰的下場了。

兩行淚水忽然就滑落下來,在那張光整的面具上沖出兩條溝壑,滑稽而荒謬,仿佛青春年少的容顏憑空生出皺紋。

倘若一道皺紋代表一年的滄桑,她不知道此時自己將會是什麽樣子。短短二載,好象經歷了旁人一輩子的痛楚。

幽蘭露,如啼眼。連理用草紙輕輕印去了面上濕痕,把妝補好,鴇兒卻已闖了進來。

"可了不得了……軍師爺爺,那位文爺已經到了!你……你這死娼婦!你手折了是怎麽著,這大半天工夫衣裳還沒換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鴇兒跳腳埋怨,咒罵著替她穿好了衣服,推推搡搡,趕下樓去。

牡丹院。

紅燈照著金漆牌匾,雖有些俗艷,倒也喜氣洋洋。匾上現出鬥大的三個字,毫無間架章法,院字還寫錯了一筆,但筆酣墨飽,個個精神抖擻。看得出題匾之人於文墨一竅不通,腕力卻十分了得。

文旭安擡頭瞧瞧那塊匾,笑了笑。紅燈影裏一層薄水般的漣漪在這個三十歲男子清臒的臉上蕩漾開去。文旭安是遼東人氏,自幼生長在黑龍江畔的小村落裏,二十歲以後,中了秀才,方才出來。可這話說出去卻誰也不信,就連龍寨主那張剛強的臉上也滿是驚訝之色,直說不像,不像,看你先生這麽個文弱身段,這一口輕言細語的官話,又是這一肚子史書文章,怎麽都該是個江南秀士。

龍寨主此刻就在身邊。

"文先生,這匾上的字是在下寫的,哈哈!兄弟們非叫我寫,不怕先生笑話,龍某自小舞刀弄棒,你要叫我動手打仗,管他是天兵天將我也不懼,可你要叫我提筆桿兒寫字,那就真真難死了我。不瞞您說,'牡丹院'這三個字,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是兄弟拿來書本子,我對著書上,一筆一劃描下來的,你瞧,那兒叫我給塗了個黑疙瘩,先生見笑了!哈哈,哈哈!"

龍鐵澍見他註視牌匾,指著那三個字,大聲笑道。一雙濃眉斜向鬢邊,也像那匾上的字般筆酣墨飽,似欲破壁飛去。他說著自己不識字的事,卻毫無羞慚之色,精神抖擻,豪興遄飛。文旭安拱手道:"寨主乃大英雄,原不以筆墨雕蟲小技為意,正是豪傑本色,在下佩服。"

龍鐵澍兩道濃眉略微一擰,揮手道:"文先生既已入夥,便是我六合寨的人了,什麽寨主、英雄的,聽著見外!從今日起你便是寨裏的軍師,你看我這些兄弟,哪個口裏天天扯這些文縐縐的稱呼,你入了夥,就和他們一樣是龍某的親弟兄……"

"哥哥教訓的是,兄弟說錯了,以後定當視眾家哥哥如同胞手足,再不敢見外了。"文旭安不等他說完,接口忙道。一番話說得龍鐵澍又是哈哈大笑,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好兄弟!來來來,廢話就不多說了,咱們進去喝個痛快!"

筋骨強健的大手落在肩上,隔著厚衣也感覺到堅硬老繭,北方無人不知龍寨主槍劍雙絕,一身高強武藝想必都從這老繭中來。文旭安個子也算頎長,和寨主並肩而立仍矮了半個頭。龍鐵澍身上不過是極平常的玄色布夾襖,這個天氣連棉都不穿,當他站在那兒,直如一座山峰遮住了瀲灩燈影。照在文旭安臉上的柔和紅光消失了,他那張俊秀的書生面孔一下子暗淡下來。

"兄弟……兄弟酒量不行,只怕今晚不能陪哥哥喝得盡興,還請哥哥千萬莫要見怪……"幾乎是被半挾半拖著向妓館裏走去,他口裏猶作笑語,溫文的措辭中間夾雜幾個稱兄道弟的字眼,自己也覺得說不出的別扭。

"文兄弟,你又見外了!放心放心,今日與你接風賀喜,做哥哥的難道還當真把你灌醉了不成?"

耳中是洪鐘般的嘹亮嗓門,脅下是千鈞鐵臂。此刻與自己把臂飲酒的便是朝廷大敵、殺人如麻的慣犯、土匪頭子、與官軍公然對戰數次的六合寨主。怎麽……自己竟真的與這土匪成了弟兄?恍惚得像在做夢,當東窗大明,雞啼也喚不醒的夢魘。

既已入夥,便是我六合寨的人了。

從此,自己真的便是匪寨的軍師……

牡丹院裏早跑出個濃妝艷抹的半老婆子,大呼小叫,口口聲聲軍師爺爺,將他們延入小樓坐下。

就連這老鴇子,也仿佛在提醒他新的身份。板上釘釘、永世不得翻案的身份--文旭安,滿腹經綸、孔聖門徒的讀書人,終於也落草為寇了!

花廳裏擺幾把椅子,花梨,紅木,紫檀,黃楊,都是上好木料,形制卻不一。有高有矮,有寬有窄,一溜兒沿墻根排開,是好東西也顯不出好來,只顯得七零八落,像個破爛攤子。跟前幾張小案,墻上也掛了字畫--也不知哪朝哪代、誰人手筆,花花綠綠一排熱鬧著便是。廳內紅燭高燒,明如白晝。鴇兒忙前跑後地親自端茶奉果。寨裏畢竟比外頭不同,城中無閑人,牡丹院裏自然也沒有丫鬟大茶壺跑腿。

大王爺爺不好女色--至少她這院裏的姑娘們他沒一個看得上眼的。鴇兒深知此事,故不敢自行做主叫姑娘們出來。除了今晚,大王爺爺沒踏進過牡丹院一步,看來這位軍師爺的面子果然大得很。寨主倒是陪客,這個書生模樣的文弱人兒才是主角。鴇兒拿眼覷著二位,心中斟酌一番,放出笑臉,向文旭安道:"軍師爺爺!您今日落腳在寨裏,小婦人先跟您賀喜啦!難得您二位今兒貴腳踏賤地,寨主爺是不喜聲色的,這個小婦人知道,不知軍師爺爺您是愛聽曲兒呢?愛看舞呢?您喜歡什麽樣的姑娘,苗條點兒的還是豐潤點兒的……"

"我……"文旭安還未答話,龍鐵澍在旁早已不耐起來。

"你羅嗦什麽,總共二十個女人,有這費話的工夫還不如都拉出來讓文兄弟過目!"

"是是!"鴇兒噔噔噔快步扭到樓梯口,朝上哇啦一嗓子,"姑娘們快都下來見過大王爺爺和軍師爺爺!要好好侍侯兩位爺吶,快快下樓啦!"

頓時香風招展,但聞木梯上小腳聲響,紅的綠的衣裙下擺搖漾著,自梯格空隙中魚貫而下。文旭安早已坐立不寧,低聲向龍鐵澍道:"寨主……哥哥……其實小弟也不好這個,倘若哥哥不想逗留,我們還是走吧……"

"嗨,來都來了,哪有就走之理!"龍鐵澍只當他說的是客氣話,安撫道,"文兄弟這樣的讀書人肯來我們寨裏,而且闔家搬來落腳,這是你信得過我姓龍的,更是六合寨的大喜事,弟兄們都說無論如何今兒得陪你好好樂足一晚。這些女人都是今年春天我們滅了飲馬營,擄獲的營裏官妓,方才兄弟在城裏走動也看見了,這個……煙花之所,我們寨裏也就這麽一處,女人怎麽樣算好我也不大懂,兄弟就將就點吧。倘然這些都看不上眼,哥哥日後再為你別尋幾房美妾如何?"

"不不不,小弟絕非這個意思……我自小攻書,心無旁騖,二十歲上家嚴作主替我娶了拙荊進門後,至今十載,小弟並未納過側室,更沒涉足過這等煙花柳巷。哥哥在上,小弟不敢虛言,倘若不信待家去見了賤內,一問便知。"

"這麽說兄弟當真不喜歡這些……這些?"說話間二十名女子已盡數下樓,各持牙板樂器,打扮得齊齊整整在兩人面前站成一溜。龍鐵澍聽了這番話,拿眼朝對面一排姹紫嫣紅一掃,望著文旭安,遲疑道。

文旭安連忙點頭。龍鐵澍呆了呆,為難道:"我以為這些歌呀舞的我們這些粗人不懂,文兄弟這樣的雅人必然是喜歡的,又是兄弟們一力叫帶你來散散心,想不到……呵呵,倒是我做哥哥的強人所難了,今晚看來要害得兄弟被弟妹責怪了,說你一來我們土匪群裏就不學好,跟人逛窯子去。"

"賤內極是賢惠,哥哥這等倒不須擔憂。"文旭安不失時機地催促,"既然我們都不想在這裏多坐,不如換個地方喝酒吧?小弟定當陪哥哥一醉方休。"

鴇兒捧著一只細瓷壇從後堂出來,聞言臉色頓時一呆。素聞龍寨主出手豪闊,乃寨中第一位天財星,只是他不喜冶游沾不上光。今日好容易財神降臨,哪能說走便走?

"喲,二位爺爺!怎麽才來就走呀!"婦人捧了瓷壇趕到案前,忙忙地啟了泥封,獻寶也似把壇子高舉,"大王爺爺久不到我們院裏,今日下降正是蓬蓽生輝,就算姑娘們不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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