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婳燕端著托盤輕聲進殿，皇上撐著手坐在桌案前閉目養神，婳燕剛將托盤放下，皇上猛然睜開眼睛，嚇的婳燕微微一驚，好在反應的快，婳燕又端起托盤內的杏仁酪遞給皇上“萬歲爺，杏仁酪好了。”

皇上伸出手接過小瓷碗，拿著湯匙攪動著，味道慢慢飄散至整個屋子，婳燕有些不適的拿起手帕捂著口鼻，剛才在小廚房做著時就偶有幹嘔的癥狀，只是心中惦記著事情，強壓下去不適感，如今甜膩的味道在此襲來，那股嘔吐感席卷而來，婳燕只能生生壓著。好在皇上瞧出婳燕的不爽，放下湯匙問道“你怎麽了？”

婳燕放下手帕，側過身對著皇上欠身道“只有最近太過乏累，身體有些不適，皇上莫要在意，杏仁酪涼了就不好喝了，請萬歲爺趁熱喝下。”說罷皇上深看一眼婳燕，又低下頭看著杏仁酪，慢慢的吃起來。

好在不適感只有一陣，等皇上用完，婳燕的面色已經恢覆如常，皇上將瓷碗放在桌案上，半瞇著眼有些意猶未盡的滋味“朕反而舍不得這味道。”

“只是這杏仁酪吃多了傷身，萬歲爺若是想吃，明日婳燕再去做，今日這一碗就可了。”婳燕上前收起瓷碗將托盤遞給雪青，雪青低著頭接過便拿著托盤離開。

皇上依舊靠著椅子上回味著，久良才擺擺手“吃過了就記住了，一次就罷，越吃反而容易忘了味道。”說罷皇上拿起奏折仔細的看著，婳燕頓了頓看著批閱奏折的皇上，低頭想說什麽，皇上卻懂婳燕的樣子開口覆道“明日朕想與禦花園走走，不知今年的荷花開的如何了！”婳燕點點頭，到嘴邊的話便也止住了，安靜的站在一旁陪著萬歲爺處理著不多的奏章。

晚間。

婳燕伺候著皇上更衣，皇上突然拉住婳燕的手掌，婳燕擡起頭不解的看著皇上，皇上揮揮手讓屋內的奴才都離開，而皇上則抓著婳燕的手，讓婳燕坐在床榻前，而他坐在婳燕身邊時手才微微松開，婳燕本打算起身，皇上開口道“坐著，朕有話要說。”婳燕只好坐回去，只是緊緊抓著的衣袖的手帶著抖動。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皇上問道。

“今年是皇上登基的第十三年，自然是十三個年頭了。”

“那朕與你相識多久了？”婳燕一頓，這確實是難算，婳燕擡起頭目視著前方，眼神卻微微向上，心中默默算著，久良才回道“三十八年之久了。”此話一出，二個人不約而同覺得時光的流逝。

“康熙三十六年到如今的雍正十三年，竟然有三十八年這麽長。”皇上感嘆道，婳燕側過頭看著皇上“萬歲爺可還記得當初送給我的玉佩嗎？”

“和闐玉鏤雕木蘭花玉佩，那可是朕花了好些功夫才得的，竟然被你這個小丫頭騙走了。”皇上仿佛回到了當年，不由得的笑著回道。

“是啊，被我騙走了。”說著婳燕從衣袖中拿出這枚玉佩，皇上雖沒吃驚，卻也帶著深深的懷念。

皇上從婳燕手中接過玉佩，仔細的看著其中的紋路，只是眼神不覆從前，他也是垂垂暮矣的老者“還記得當年二哥還是太子，而朕卻只是小小貝勒爺。”

“我還是小丫頭呢！”婳燕笑著打趣的說著，惹得皇上回過神，看著婳燕有些衰老的眼神，可她的面目還是那麽艷麗“婳燕，日後莫要對付二哥的孩子，是朕對不起皇阿瑪。”

“皇上一步一步走來，應該明白什麽叫做身不由己，婳燕不敢發誓，只能承諾皇上，只要我在一日，弘皙便安穩，除非是婳燕無能為力。”婳燕低著頭說道。

皇上嘆口氣，拍拍婳燕的肩膀“朕明白。”婳燕低下頭有些無顏面對皇上，皇上卻笑一下“你在彈奏一曲吧，朕想在聽聽那高山流水。”說著婳燕一頓，隨後才反應回來，站起身走到殿外，讓人取琴。

直到奴才們進屋擺好退下，婳燕才彈奏起曲子，皇上坐在塌前，穿著寢衣望著彈琴的婳燕，婳燕此曲不覆此前的靜，帶著些許悲涼，一曲終了，皇上並未如從前一般拍手，只是望著微微抖動的琴弦，直到琴弦靜止不動，皇上才擡起頭對著婳燕道“熄燈吧。”

婳燕點點頭，剛起身走了幾步，皇上突然又道“突然想喝當年若曦泡的茶，不知道能不能喝到了。”婳燕腳步一頓，心中突然也明白皇上今日為何這般舉動，忍著眼底的淚讓屋外伺候的奴才進屋。

蘇培盛瞧見婳燕眼底紅，有些擔憂的看著婳燕，婳燕只是擺擺手，低聲道“蘇公公伺候萬歲爺就寢吧，我先回去了。”

婳燕剛走幾步，屋內皇上便朗聲道“婳燕，等下。”婳燕微微回頭“今日留下陪著朕吧。”

蘇培盛快速的擡起頭看一眼婳燕，婳燕只是擦擦流下的眼淚點點頭，離去的腳步轉而移向寢殿，這是這麽多久以來，婳燕第一次留宿在養心殿整夜，而這是最後一次。不，這可以說是雍正時期的最後一次，單獨的陪著身為皇上的四爺。

二十二日。

婳燕伺候萬歲爺穿戴朝服，目送著皇上離開養心殿，這時雪青步到婳燕身邊欠身回道“格格，已經按你說的去辦了。”婳燕點點頭問道“竹雅與青巧可好些了嗎？”

“姑姑們昨日確實比前些時間臉色要好，只是偶有咳嗽，昨夜聽聞格格吩咐，今早都起身忙著了。”雪青回道。

“今日我沒什麽胃口，早膳便免了吧。”雪青點點頭，便扶著婳燕回乾清宮換身衣裳。

知道萬歲爺下朝，婳燕也沒有起身回養心殿的意思，直到青巧送來一份信，婳燕才有精神。信是十二爺送來，只寫了寥寥幾字，可十二爺的意思婳燕已明，婳燕將信交給青巧，青巧低下頭接過，等著一會處理。婳燕站起身走到窗下，今日倒是風和日麗的，這時柳笛推門進去回道“格格，皇上準備到若曦姑姑的小院瞧瞧，已經往這邊走了。”

婳燕明白的點點頭，讓柳笛接著去忙，轉過頭對青巧吩咐道“今晚讓弘歷來一趟，你接著去辦我吩咐的事情吧。”青巧低著頭道聲是，側過身離開房間。婳燕轉過頭走到梳妝臺前，摸著上前落著鎖的盒子嘆口氣，轉身往曾經若曦在乾清宮居住的小院走去。

婳燕與若曦同住在乾清宮，卻一左一右，瞧著覺得遠，可走路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婳燕來時皇上還未到，婳燕先一步走進小院，門口只有二名侍衛守衛著，瞧著婳燕進屋低下頭行禮，沒想到裏面既然有說話聲，侍衛們瞧著婳燕質問的眼神低下頭回道“稟告格格，今日承歡格格帶著貼身姑姑到院落，奴才們知道格格得皇上旨意隨意出入，故而未攔著。”婳燕點點頭，也沒有要指責他們的意思。

婳燕邁進院子，剛巧遇到出來的承歡，巧慧瞧一眼婳燕急忙半跪在地請安，而婳燕只是輕瞥一眼擡手扶著承歡“今日怎麽來這了？”

“回婳燕姑姑，今兒不知怎的，就覺得往後瞧不著了，才過來的，想來應該是承歡想的緊了。”

婳燕摸摸承歡的腦袋“今日來的好，往後真的也許會瞧不著了呢。”

“婳燕姑姑何意？”承歡不解的看著婳燕，婳燕只是搖搖頭，看著明眸皓齒，明艷動人的承歡，並未回答剛才的問題只是突然道“承歡二八年紀，是時候婚配了。”承歡有些許羞澀的低下頭。

“可有什麽心儀的男子嗎？”婳燕瞧著承歡這幅羞澀的樣子，更加肯定是有心儀之人了。

“姑姑莫要胡說，承歡哪有什麽心儀的人，一切全憑皇伯伯和姑姑做主。”承歡扭捏的說著，婳燕才沒來得及開口，身後便傳來皇上的聲音“富察氏家的福明唯，朕瞧著與承歡甚是相配。”承歡等人瞧見皇上立即行禮請安。

皇上輕咳一聲擡手免禮，婳燕步到皇上身邊輕輕扶著，畢竟皇上在病中，雖走路無常可微微發抖的雙腳出賣了自己。承歡這廂倒是羞澀的說道“他有什麽好的。”

“沒想到上次宴席，竟然成就這次良緣。”婳燕沒有否認反而打趣的看著承歡，承歡瞧著皇上和婳燕都知曉也不在故作不清楚了。婳燕輕笑一聲，只是想到是自家侄兒福明唯，頓時覺得承歡有些吃虧“福明唯年長承歡十歲，又沒什麽功名利祿，反而總是往外跑，雖是我的侄兒，可我不能偏袒他。”

“婳燕姑姑，承歡長這麽大，最想出去看看山川河流，我喜歡出去闖蕩，這也是阿瑪生前的願望。”承歡生怕皇伯伯和婳燕不同意似得，一個勁的說著。

皇上與婳燕對視一眼，真真是嫁出去的格格，潑出去的水“這還沒有過門就向著夫君了。”說罷承歡羞澀一笑，婳燕看著承歡喜歡福明唯喜歡的緊的樣子，自己又想了一遍福明唯可有妻妾，想來想去也沒有頭緒，她也只知道福明唯前些年才回府，夫人怕是未娶，這妾室就卻不得而知了。

“皇上，福明唯雖無功名利祿，可為人老實能幹，既然格格喜歡，我身為福明唯的姑姑，自然是要為他爭取爭取，若是皇上嫌棄福明唯的身份，便讓他去爭個官，這樣等過二年，格格也好出嫁，免得太過難堪。”婳燕還是幫自家侄兒求上一求。

“承歡不在乎什麽功名利祿，若是非要什麽功名利祿，大不了承歡不要這格格身份，已庶民的身份嫁給他。”承歡聽這些話怕皇上不同意，即可跪在地上懇求著，婳燕急忙讓雪青扶起承歡。

皇上看著一旁承歡著急的樣子，擡手的點點承歡的頭“同你若曦姑姑一個性子，罷了。朕本也不打算幹涉你的婚事，你喜歡就是最好，福明唯朕也派人調查過，是個能文能武的男子，只是他志不在此，不然朝堂之上定有他的立足之地。”聞言承歡激動的看著皇上，皇上笑一聲“這下滿意了吧。”承歡笑著點點頭。

“既然如此便請皇上賜婚，這樣也好早日成全孩子們。”婳燕提議道。

皇上點點頭，側過頭看一眼蘇培盛“蘇培盛你傳朕口諭，和碩承歡格格賜婚於富察·福明唯，良辰吉日行大婚之禮。”婳燕與代替博明謝過皇上，皇上轉過身對承歡說道“快回去準備婚事吧。”承歡笑著點點頭，也瞧出皇上的逐客令，便打著巧慧打算離開。

婳燕看一眼巧慧，又望了一眼皇上，皇上怎能看不明白婳燕的意思，最終皇上開口道“巧慧，你留下。”巧慧停下腳步道聲是，承歡看一眼巧慧便也沒有多言的離開了。

皇上往前走了幾步，側過頭對著婳燕道“你們在外候著。”幾人福身道聲是，皇上獨自一人往屋內走去。

巧慧看一眼婳燕，輕聲走到婳燕面前對著婳燕福身“格格。”

“這些年辛苦你伺候承歡了，往後你是跟著承歡還是離宮養老都可，你安心就是。”

“多謝格格體恤，奴才打算留在承歡格格身邊伺候。”婳燕只是點點頭，不在多言，只是望著小院，她也很久不曾來著，還記得的當初若曦玉檀在時，這滿院子的茶香，如今到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這麽想著婳燕突然一笑，這難道不是很久之前的事嗎，一眨眼都十年之久了。

二刻鐘的時辰過去，皇上才慢慢走出來，婳燕上前幾步扶著皇上，皇上只是擺擺手，直到走到小院的院門，皇上回過頭深深看一眼小院，抿著嘴一言不發的瞧著，婳燕開口道“皇上？”

皇上微微回過神，只是視線轉了一圈，最終停在巧慧面前“你家主子的牌位你帶走吧，屋內還有什麽是你想要的，都一並拿走。”巧慧不明白的看一眼婳燕，皇上這是什麽意思？婳燕只是低下頭思緒著，久良才對著巧慧點點頭，自己則是站到皇上面前。

“皇上可決定好了？”婳燕問道。

皇上閉上眼睛，可以看出皇上還是很掙紮，只是很快皇上松開緊握的拳頭，轉過身吩咐道“蘇培盛，小院今日拆除，重新構建成庫房，餘下的物品全部燒毀，不留一件。”說罷皇上快步離開小院，婳燕望著皇上的背影嘆口氣，巧慧在身後難以置信的看著婳燕。

“格格，剛才萬歲爺說什麽？怎麽就要拆了這裏，這可是小姐最後留下的東西了。”巧慧哽咽的說著。

婳燕轉過頭看著巧慧“留下的東西無人看，也就只剩下拆了，你快去將牌位和舍不得扔下的物品帶走，不然什麽都沒有了。”婳燕說完便離開，巧慧看著身後的院子想著婳燕的話，最終捂著臉留下淚。

婳燕加快腳步才跟上皇上，只是皇上走了幾步便捂著胸口停下，婳燕急忙上前扶著皇上“皇上？您沒事吧？”

“沒事。”皇上擺擺手，推開婳燕扶著手，硬撐著一步步回到養心殿，這是他必須要做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