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

乾清宮外，黑夜中大雨傾盆，雨中跪著一名女子，華麗的衣裳被雨水浸濕，滿是雨水的臉龐，鬢發粘連在耳後，雨滴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與雨水再次融為一體，無神的雙眸望著地面，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乾清宮內，青巧與竹雅拿著竹傘望著雨中的身影，眼眸中帶著焦急，直到遠處小跑過來的柳笛，二人的眼中閃爍出點點星光，青巧上前顧不得檐下的雨水急忙問道“如何了？”

“若曦姑姑的孩子沒了！”柳笛嘆口氣微低著頭說道，聞言竹雅與青巧都是一臉石灰色。

不遠處的跪地的女子正是婳燕，她微微動動身子，瞇著眼看一眼青巧她們，雨水讓婳燕睜不開眼，只能看到朦朦朧朧的身影。婳燕望一眼又體力不支的低下頭，雨水打在身上很是冰冷，正是四月春季時節，天氣乍暖還寒，如今夜間更是寒冷，一滴一滴的雨水砸在身上，寒意便深一分，婳燕覺得自己有些麻木，不由得想著那一年冬季罰跪，如今一比過猶不及，不好還好沒有上一次那麽寒冷，自己還能扛得住。

這時竹雅她們拿著竹傘步到婳燕面前，青巧伸出傘擋在婳燕的頭頂，短暫的沒了雨水，婳燕這才擡手擦擦雨水看著她們，竹雅從衣袖中拿出錦帕擦著婳燕的臉頰，如今婳燕凍的臉色毫無血色，泛白發紫的嘴唇更是嚇人。

“格格，若曦姑姑她...”跟著來的柳笛小聲猶豫的說著。

“沒有保住孩子是嗎？”婳燕看著柳笛樣子就明白，只是還是不死心問著，畢竟，無論是萬歲爺還是若曦，對這個孩子都是相當的重視，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為了她自己。

柳笛低著頭點頭，婳燕只嘆人生無奈。竹雅這時收起手帕問道“格格，眼下要如何做才能救格格？如今格格的身子骨也經不起折騰，若是萬歲爺大發雷霆，咱們也好有個對策讓格格少受些苦楚。”

“這件事本就不怨我們格格，萬歲爺憑什麽拿格格撒氣！怎麽不罰那個什麽巧慧的！若不是她提議，若曦姑姑也不會如此，格格也不會受罰！”青巧不滿的說著。

婳燕聞言沒有說話，只是思緒轉到今日午前。

靜心閣，婳燕同幾位爺坐在殿內喝茶品酒，今日本來打算出宮游玩一圈，昨日若曦卻說弘歷約自己在靜心閣見，婳燕只好改在靜心閣了，好在這幾位爺也算是萬歲爺的得力大臣，往來宮中也方便些，再加上萬歲爺也曉得今日是婳燕的生辰，自然就準許了。

清晨處理好當日的折子，婳燕就換了身艷麗的旗服去了靜心閣候著，如今婳燕也不在管著養心殿，關於養心殿的事宜皆是由張起麟和蘇培盛管著，至於若曦處自然是由若曦自己個負責，當然婳燕也會時常派人看著，生怕有什麽人進到若曦身邊伺候，說什麽話惹若曦不喜，這一點婳燕一直都很小心的。

因著弘歷說是午後來，婳燕便約幾位爺差不多時間到，雖然弘歷這段時間很是反常，但是弘歷依舊是婳燕最喜愛的孩子，今日剛好十七爺也回來，若是可以解釋清楚也是好，婳燕還是不願與弘歷太過生分，這和當年的十五阿哥是不一樣都感覺，婳燕只是很想挽留住她與弘歷的感情，無論是曾經的皇阿瑪還是眼下的少年弘歷，婳燕總是不由自主的聽從和忍耐，雖然曾經作為小燕子還是很讓皇阿瑪操心的，咱們暫且不提，不提~當然也是因為，以後弘歷是皇上，總不能現在就得罪了，日後對富察家族也是不利，尤其是四叔的小女婳玥是弘歷未來嫡福晉，無論怎樣婳燕都要為這個八妹鋪好路。

婳燕這麽想著，幾位爺也慢慢的到了靜心閣，大家開始談論起詩詞歌賦，順便把送給婳燕的禮物一一拿出來。婳燕笑著收著禮物，同幾位爺打趣著，這時十七爺拿出前一陣出去辦公務時，得到的一份貓眼寶石，特意讓宮裏的能工巧做了一個手鏈。婳燕瞧著很是新奇，雖然在宮中什麽奇怪的東西都見過，可這貓眼寶石實打實的是第一次。婳燕拿起手鏈戴在手上擺在陽光下看著，貓眼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讓婳燕有些愛不釋手，久良才取下笑著對十七爺說聲謝，十七爺瞧見婳燕喜歡心中也高興，也不枉費他費盡心血的得到此寶。

“十七弟每年都送的如此稱心如意，當真是讓我羨煞啊。”一旁的十三爺看著寶石打趣道。

“原來十三爺是嫌棄十七爺送到賀禮不好，十七爺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上次你送的是什麽來著了，對！我記得是一幅字畫，可對？”說著看向十七爺，十七爺點點頭，婳燕接著道“你明明曉得十三爺如今步入垂暮，你下次該送些老人家喜歡的東西，什麽壽桃啊之類的，怎可送字畫啊！”

“你這意思莫不是也說十二哥年老。”十三爺指著十二爺壞笑的說道，好在十三爺這次機智。

“我可沒說，是你說的，畢竟長的老不是你的錯，你怎麽說十二爺就有點目無尊長了。”婳燕一臉無辜臉的看著十三爺，氣的十三爺抖著手，最終背過身不搭理婳燕，婳燕知道服個軟，說了幾句好話才讓十三爺轉過身，一旁的人瞧著他們這樣個個都笑呵呵的。

“婳燕，你就莫在逗十三哥了，一個十七弟就夠你玩的了。”十六爺走到婳燕身邊拍拍肩膀說道，如此才算罷了。

一行人開懷大笑著，這時竹雅端著吃食進閣子，才瞧見門口站著的弘歷“四阿哥？你怎麽不進去？”竹雅這麽一說院內的眾人才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外的弘歷，婳燕笑著的嘴角慢慢僵硬，腳步微微上前半步，眼睛卻直直的望著弘歷。

弘歷看一眼婳燕才望一圈周圍的人，笑一聲擡手微微彎腰拱手“弘歷見過十二叔、十三叔、十六叔、十七叔，幾位叔叔安好。”

十二爺瞧一眼一旁站著有些無措的婳燕，微微擡手“無妨，聽聞今日你也要給婳燕慶生，進來吧。”

弘歷直起身看著婳燕，卻回道“弘歷不打擾幾位叔叔與姑姑的興致，不過就是來打聲招呼，畢竟姑姑平日很是照顧弘歷，今日不來，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微微一頓，將手中緊緊拿著的禮盒遞給竹雅“祝姑姑生辰快樂，一點薄禮請姑姑莫要嫌棄。”

“弘歷，今日你不是說好...”婳燕欲言又止的說道。

“怕是若曦姑姑傳達錯了意思，想來也是弘歷當時說的不清楚，害的姑姑誤會，這倒是弘歷的不是了。”弘歷歉意的彎腰道錯。

“所以你就只是想要送個賀禮？”婳燕問道。

弘歷勾唇一笑“正是如此，畢竟姑姑對弘歷愛護有加，猶如弘歷的生母一般。今日禮也送了，弘歷便不打擾叔叔們與姑姑的雅興，告辭。”說罷對著幾位爺輕輕點點頭便轉身離開。

婳燕看著弘歷的身影往前步了二步，這時弘歷側過頭停下腳步又道“還有一事忘了，這幾日額娘身子不爽，弘歷便不在打擾姑姑，尤其我年歲漸長，在於姑姑同處怕是惹人非議，往後姑姑尋我便到額娘宮中或者是太妃處，這樣也好避嫌。”說罷便提步離開。

婳燕頓下腳步，伸出的手緩緩落下，站在原處看著弘歷的身影消失在角門，十七爺生氣的上前對著婳燕道“這孩子怎可如此說話？眼中還有沒有長幼的道理！”

“別說了十七，我都明白了，只怪我太過認真，以為弘歷這孩子與別的孩子不同，沒想到在好也是無用的。”婳燕落寞的轉過身，十七爺擡起頭看一眼十二爺他們，幾人都輕輕搖搖頭。

“好了，不過是個小孩子，你不必放在心上，等往後若曦的孩子生下，想必皇兄也舍不得勞累若曦，可有你忙的時候，從小教養總比弘歷來的親近。”十三爺上前拍拍婳燕的肩膀安慰著，如此婳燕只好點點頭，只是心中的酸澀依舊是壓不住。

十二爺見此說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別再想了，咱們喝酒，剛才你說你喜歡貓眼，過幾日我讓人也去找找，做一整套首飾！”如此婳燕也不好一直低情緒，只好微微扯著嘴角笑著。

過了一個時辰，婳燕因著弘歷的事有些醉酒，迷迷糊糊的舉著酒杯與幾位爺打趣著，這時外面來個小太監匆匆而來，柳笛在旁瞧見急忙攔住，這小太監是養心殿伺候的，想必是有事，柳笛問道“可是有事？格格與幾位爺在喝酒呢。”

小太監一路急匆匆的而來，瞧見柳笛上前緊緊拽著衣袖，緩口氣焦急的說道“若曦姑姑出事了！萬歲爺雷霆大怒，格格快回去瞧瞧吧。”柳笛聞言也覺得壞了，事關若曦姑姑那就是大事啊，快步走到婳燕身邊急促的說著，聞言婳燕手一抖酒杯也應聲落地，一旁的十三爺也站起身皺著眉頭的看著柳笛。

待婳燕與十三爺趕到養心殿時，裏裏外外都是太醫和端著熱水的宮女，婳燕與十三爺對視一眼心下不安，走進去就聽到巧慧的哭聲，婳燕望了望想必是在內間，十三爺不好進去只好站在外面，婳燕越過屏風掀開布紗才瞧見巧慧跪在地上，看著若曦慘白的臉頰，萬歲爺則是坐在一旁緊緊抓著若曦的手掌，眼中含淚微紅的盯著若曦。

“萬歲爺...”婳燕上前小心翼翼的說道。

皇上聞聲咬著牙轉過頭怒視著婳燕，久良才從牙縫怒道“大膽！”婳燕立刻跪地，來的路上小太監也說了前因後果，原來是八福晉找巧慧要見若曦。本來侍衛們是攔著的，不讓巧慧與八福晉見面，可是巧慧拿著若曦名頭施壓，侍衛們都知道若曦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就只好妥協，尤其是八福晉說是要給若曦她姐姐的一點遺物，如此便也放行了，後來也曾讓人去告知蘇培盛和王喜，王喜得知此事打算要攔住巧慧，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若曦得知本不打算見，奈何巧慧相求，想了想若曦覺得還是見一面也好，所有事都說清楚，王喜這時出現要阻攔，只是若曦已經認準要見，誰也勸不住，如今婳燕也不在養心殿，除了婳燕恐怕連萬歲爺也攔不住若曦，王喜只好讓若曦出去，私底下去讓人通知萬歲爺和婳燕，但是，終究是晚了。

“皇上息怒。”

“朕如何息怒！為何會讓若曦與八福晉見面！你告訴朕！”皇上壓低聲音質問道，聲音中包含怒意。

“婳燕不知此事，而已，若曦想見誰，誰能攔得住。”婳燕微皺著眉頭回道。

“好！宮裏還會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你是覺得自己如今權利滔天，朕不會罰你對嗎？”萬歲爺松開一只手指著婳燕。

“婳燕絕無此意！”婳燕低下頭。

“出去！給朕在乾清宮外跪著！若是若曦出事，朕要你們所有人陪葬！”皇上站起身指著婳燕怒吼著，婳燕擡眼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若曦，只好站起身出去。

路過屋外時，十三爺擔憂的看一眼婳燕，剛才屋內的說話聲雖不大卻也聽的真切，十三爺看一眼屋內的情況擡手拍拍婳燕的肩膀“皇兄正生氣中，我定當幫你勸勸，你先受著，辛苦你了。”

“沒事，本就是我的錯，是我疏忽了，罰我是應該的。”婳燕理解的說著，十三爺嘆口氣婳燕也轉身離開。

婳燕從回憶中走出，耳旁傳來竹雅和青巧她們擔憂的聲音，婳燕才漸漸回過神，笑了笑搖搖頭“今日的事想必阿瑪已經知曉，阿瑪定會有辦法，若是皇上真的不念舊情，你們明日便去找皇後以及太妃，左右她們不會不管我的。”婳燕深吸口氣緩緩精神“總之萬歲爺正在氣頭上，過了今日便會好的，不必擔心。萬歲爺還不會真的要了我的命，左右就是罰跪而已，你們回去吧，待在這裏也不好，而且我還需要你們幫我看看情況。”竹雅與青巧她們對視一眼只好點點頭，青巧本打算將竹傘給婳燕，婳燕卻搖搖頭，今日到底是發生了許多事，用雨水讓自己冷靜冷靜也是好的。

婳燕瞧著她們離開又低下頭，沒有竹傘的遮蔽，雨水又落在頭頂，婳燕也是不得不的低下頭，這時遠處傳來陣陣踏水的跑步聲，婳燕有心想聽卻沒有精神，等到就跑步聲越來越近之時，婳燕才微微側過頭看著。

遠處有個人拿著竹傘在雨中狂奔，瞧見婳燕回頭立刻大聲喊道“姑姑！”婳燕聞聲再次轉過頭，看著地面笑了笑，而那個人也跑到了面前，這世上唯有一人叫她姑姑，自然來的人是他，愛新覺羅·弘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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