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燕身穿白衣，褪去首飾，旗頭只作一朵白花，一步一步面無表情的步入靈堂。書鬥大的奠字，下方放置著牌位，左右兩邊高掛挽聯，一口上好棺木放置在靈堂內，棺木前燃燒著火盆，婳燕走到火盆前緩緩跪下，竹雅與青巧遞上紙錢，婳燕看一眼擡手接過扔向火盆中，婳燕看著熊熊火焰將紙錢瞬間吞沒，這時十二爺慘白著一張臉入內，走到婳燕身邊接過竹雅手中的紙錢，婳燕側看一眼未語，二人一個遞一個扔，就這樣講將一筐紙錢全部燃盡。婳燕擡起頭看著棺木，青巧伸出手將婳燕扶起，竹雅則是微微扶著十二爺。

婳燕看著前面的牌位，開口念道“先室富察氏閨名婳怡生西之蓮位。”十二爺側目看著婳燕，婳燕笑一聲“一個人的一生，最後只剩下這冷冰冰牌位供人回憶。”

“婳燕，我知道你心情難受，但我們已經不在是孩童，經歷過諸多生死，既然如此便要學得堅強些。”十二爺一眼不眨的看著婳燕道。

婳燕低下頭看著火盆“任何人的堅強都是假象。若是連悲傷連一絲軟弱都沒有，你這個人還是你自己嗎？”十二爺嘆口氣，他不可否認婳燕的話，轉過頭看著婳怡的牌位，仿佛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婳怡時的場景，月光下站著的少女，膽怯卻又堅決，如今已成泡影。

十二爺回憶時婳燕已經步到棺木前，看著棺木中死氣沈沈的婳怡，她沒有一絲的害怕，因為棺木內躺著是她的至親，婳燕伸出手想要碰碰婳怡卻又怕將她驚醒，只好收回手看著婳怡。婳怡身上的衣裳是婳燕最後幫其穿上的，佟佳氏則是為婳怡梳頭盤發。

婳怡穿著一身藍紫色的旗服端坐在梳妝臺前，只是如今的她已經不能自己支撐身軀，婳燕在旁半抱著她，好讓佟佳氏為其盤頭。婳怡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看的特別認真，婳燕忍不住問道“姐姐，你在看什麽？”

“我想在仔細看看我的容貌，我怕我下輩子就忘了自己。”婳怡認真的望著，一旁的婳燕與佟佳氏都忍不住哽咽，婳怡卻充耳不聞，忽然想起什麽，急匆匆的說道“我這臉太白了些，不好看，靜蘭你快去拿些脂粉！”靜蘭含淚的點點頭將脂粉遞上前，婳怡此刻已經沒有力氣抖著手的要去接，好不容易拿到手卻打不開蓋子，婳燕擦擦眼角的淚水上前幫婳怡打開蓋子。

“姐姐，還是我幫姐姐上妝吧。”婳怡遲鈍的轉過頭點頭，婳燕笑一聲從婳怡手中拿起脂粉，認真的幫婳怡一點一點的上妝，佟佳氏也忍住淚水為婳怡盤好頭發。

最後一筆畫完，婳燕收起脂粉等，讓婳怡看著鏡中的自己，雖然瘦弱卻讓人看起來有了些生氣，婳燕抿抿嘴看了看首飾盒打算為婳怡裝飾，這時十二爺走過來對著婳燕與佟佳氏道“讓我來吧。”婳燕看一眼十二爺點點頭，婳怡卻是有些難受的淚眼朦朧。

十二爺拿著珠花在婳怡頭上比劃，看到婳怡含淚的眼眶，十二爺低下頭手扶著婳怡的肩膀，湊到婳怡的身旁柔聲道“怡兒，今日便讓為夫為你簪花，莫要嫌棄夫君弄的難看。”

婳怡擡手擦擦淚水輕輕搖著頭，看著鏡中的自己與十二爺用盡力氣道“爺，怎麽弄、都好看。”婳燕還在旁扶著卻側過頭大口的吸氣，希望這淚水可以止住，這心中的酸澀可以不再蔓延。

“是我的夫人太漂亮。”說罷便起身將手中的珠花輕輕插在婳怡的旗頭。

等一切都穿戴完畢，十二爺抱起婳怡走到床榻前，婳怡虛弱的靠在十二爺懷中，卻很是開心的說道“爺，真好。”

“以後會更好的。”十二爺低頭回道，婳怡滿足一笑。

十二爺輕輕將婳怡放下，婳怡靠在軟墊上，頭上沈重的頭飾有些壓迫，婳燕上前扶著婳怡的，讓婳怡靠在自己身上，這樣可以舒服些，婳怡低聲道“今日真好，爺、阿瑪、額娘、哥哥、燕兒都陪在我的身邊，真好。”

婳燕擡著頭的看著窗外，如今大雪紛飛仿佛要彰顯著什麽，婳燕低下頭輕輕拍著婳怡，佟佳氏上前拉著婳怡的手，婳怡對其一笑，對著佟佳氏絮叨著一些話，佟佳氏如今已經是半百之人，蒼白的發絲如何掩蓋都掩蓋不住，如今卻要白發人送黑發人。十二爺已經出去，聽聞管家已經籌備好身後事，十二爺出去在去瞧瞧，順便讓馬齊等人同婳怡在敘敘舊，這也許是最後一次。

等到一圈下來，婳怡的精神已經渙散，卻一直強撐著自己，婳怡實在是撐不住時，婳怡靠在婳燕的懷中弱聲道“我想在看看爺，在看看他。”管事立刻去叫十二爺入內，十二爺不是不想進去，只是不想見到婳怡彌留的樣子，又想留著富察氏一家人好好的同婳怡說話。

婳怡看著管家去請十二爺，擡手拉住婳燕對她道“你要記住我之前說的話，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不要在同爺計較。”

婳燕看著婳怡道“我知道了。”婳怡笑著微微點頭，十二爺也踏入屋內，佟佳氏起身將位子讓給十二爺，十二爺上前抱著婳怡坐在床榻前，婳燕想著既然十二爺在便打算起身，婳怡卻拉住婳燕的手不然她離開，婳燕只好依舊站著讓婳怡拉著自己的手。婳怡笑一下同十二爺說著最後的話，不過一會便越來越小...

婳燕輕輕一嘆，從回憶中走出，在看一眼婳怡便提步走到十二爺面前，十二爺看著婳燕，婳燕擡起手抱住十二爺，十二爺微微一楞，已經很久婳燕沒有這樣親密的接近自己了。

“辛苦十二爺這麽久以來對姐姐的照料，姐姐她其實什麽錯都沒有，任何人都沒有錯。我們都很自私，將一切都強加在別人身上。當初本就是姐姐要賜給你，是我想要得到你而耍手段。這些事我本不想在提，可若不在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今日是最後，你、我以及姐姐都在時候。”婳燕一直抱著十二爺沒有松開，十二爺卻心情覆雜的看著前面婳怡的牌位以及合上雙眸的她。

“我今日抱住十二爺，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安慰一下，我的姐夫我的親人。”婳燕深吸一口氣“胤祹，往後我們的約定便作罷，姐姐已不再，你不必在守著。我與姐姐都希望十二爺子孫滿堂，無關乎姐姐，他們也是我的侄兒侄女。”

此刻十二爺才擡手輕輕回抱住婳燕，婳燕微微一抖沒有多說什麽，十二爺雙手微微用力，開口道“我明白，我也說過，不光是為了她，也是為了你。”

“姐姐她不想十二爺無嗣，她不願成為千古罪人。”婳燕哽咽的說著。

“我知道，可我也放不下你，你對我只是親情，可我對你卻不是。”婳燕一聽松開抱著十二爺的手想要掙脫出，十二爺卻抓緊抱著婳燕的手臂，在婳燕耳邊道“讓我在抱一會，我知道當著婳怡的面這麽說不好，可是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婳燕停下掙紮，靜靜的聽著。

十二爺看一眼棺木中的婳怡“請原諒我此刻的所作所為，今生今世你都會是我的嫡福晉，待我百年後與你同寢而眠。”婳燕側過頭微微皺著眉頭“婳燕，我會一直等著你，等到你選擇好自己的良人，自己愛的那個人之時我才能放下。我知道你在幫的人是誰，雖然我無非接受，但不會告訴皇阿瑪，不會告訴其他人，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在做的是什麽，不要迷失了自己。你放心，你出事我必會用我全部身家來救你，哪怕於你同歸於盡我也心甘情願。若你功成名就，我必會為你要個名分，不可讓你受任何委屈。”說罷十二爺輕輕放開婳燕。

婳燕看著十二爺，他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四爺嗎？真是好笑有無奈，婳燕揉揉額角說道“不是你想的哪有，算了。”婳燕低下頭又忽然想到“上次之事你有沒有參與其中？”

十二爺輕輕點頭，婳燕無奈的又是一嘆，這四爺最是記仇，若是知道十二爺怕也沒有什麽好下場，不過還好有她，如今十二爺為何幫著八爺彈劾四爺不言而喻，定是誤會自己喜歡四爺，十二爺氣不過便幫的八爺，不能說十二爺糊塗，畢竟朝堂之事又不光只是一時沖動而說明白的，畢竟此前十二爺是支持八爺的，誰知道他們還有沒有聯系。

婳燕緩了心神認真的看著十二爺“既然十二爺知道我幫的是誰，那麽請十二爺日後不要在參與其中，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不想與你刀劍相向。不過你也放心，若真成功，不會讓他要了你的性命，但是受些懲罰也是要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至於什麽名分，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我幫他不是因為感情，至於為什麽，十二爺只要知道是他值得我去那麽做便夠了。”婳燕氣急敗壞的看著十二爺，總不能說我是從以後過來的，知道以後是四爺當皇帝，你不幫他就是死路一條，婳燕又不傻，真那麽說了，十二爺不得以為自己中邪了。

“你放心我只做那麽一次，往後我就當做看不見，如今皇阿瑪有些信任我，我也會幫你遮擋著，只是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十二爺語重心長的道，婳燕表示明白的點點頭。

二人看中棺木中的婳怡，婳燕彎腰拜了拜“姐姐，婳燕不能一直在這裏陪著你，希望姐姐的在天之靈可以保佑我們，姐姐讓婳燕做的事，婳燕記得，姐姐也要放下塵世之怨，好生入輪回，來世有緣我們再見。”說罷便轉身離開靈堂，獨留十二爺在內。

外面雪已停，只留下厚厚一層雪水，竹雅拿著披風為婳燕披上，青巧這時將暖手爐遞給婳燕，嘴上問道“老爺與夫人還在前堂，格格可要去看看？”

“自然要去，走吧。”一行人步入前堂，前堂只有幾位妾室在安排，其中不乏一些舊面孔，婳燕沒有理會只是走到馬齊與佟佳氏面前，將茶水遞給二老“燕兒知道阿瑪與額娘難過，燕兒不比你們難過的要少，只是求阿瑪與額娘要保重身子，這也是姐姐生前囑咐婳燕的。”

佟佳氏擦著眼淚對婳燕道“額娘只有你與婳怡這二個女兒，如今婳怡撒手人寰，也沒留下一兒半女，額娘怎能不難過。”

婳燕擡手安慰道“額娘，別哭壞了眼睛，姐姐她是去陪她的孩兒了，額娘忍心看著那麽小的孩子一個受苦嗎，姐姐為人母同額娘是一樣的心情的。額娘別難過了，額娘還有燕兒啊，燕兒會替姐姐照顧額娘與阿瑪的。”

“我的好燕兒。”佟佳氏抱著婳燕哭泣道。

馬齊在旁擦擦眼角的淚水，拉開佟佳氏，讓她放開婳燕“好了，別都哭哭啼啼的。燕兒你也該啟程回宮了，若是遲了皇上該怪罪。”

“阿瑪說的是，如今燕兒也要回宮無法在此照料父母雙親，是燕兒不孝。”說罷便要跪地磕頭，馬齊擡手拉住婳燕。

“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若不是燕兒，我們一家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馬齊道。

“阿瑪言重了，咱們是一家人，燕兒也不在多說什麽。還望兄長與嫂嫂們多多照料父母。姐姐的身後事有十二爺操勞，阿瑪與額娘便不要在管，免得難過。”馬齊與佟佳氏微微點頭，兄長們也在旁道聲是，婳燕看著他們低眉一笑，這時十二爺也出現在前廳，婳燕看一眼十二爺，想起姐姐安排的事，便開口道“十二爺在剛好，姐姐生前囑咐過，她將遺產一半給十二爺一半留給了我，我留著終究也是無用，還請十二爺將屬於我的那一份留給阿瑪與額娘。”

十二爺擡手止住道“所有我都會給阿瑪與額娘。”

“不必所有，姐姐屋內的首飾與衣裳陪葬的陪葬，但請十二爺將姐姐屋內的裝飾不要撤下，日後姐姐的牌位請供奉在內，可好？”婳燕征求的問道，十二爺點頭答應，婳燕又說道幾句便轉身離開，十二爺親不便送婳燕離府，便目送著婳燕，婳燕一步一步離開，看著府衙的白綢緞悲中心來，擦擦淚水便上了馬車回宮。

康熙五十五年十二月初七，十二阿哥愛新覺羅·胤祹嫡福晉富察·婳怡病逝。年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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