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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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鷗的狀態引起方姨和玉兒的擔心,她們商量後決定到省城住上一段時間。省城還有路家的產業,有幾處房產還閑置著。

她們開始打點行裝,這是路鷗從老家返回後的第二天。路鷗回家時的樣子確實把她們給嚇呆了,僅僅兩個多月不見的路鷗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裏突然冒出來似的,什麽都不一樣了。

他一會兒坐在院子裏喃喃自語,一會兒又對著天空傻笑,要不就是把他小時候的東西都全搬了出來,扔得到處都是。只當方姨和玉兒跟他說話時他才清醒過來一會兒,緊接著他又陷入到自己混亂的個人世界中去。

方姨和玉兒看著路鷗心裏陣陣發毛,照這樣下下非發瘋不可。她們連夜決定離開平江到省城去,至少在省城見不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免職事件對路鷗的刺激太強了,現在電視一打開就會聽到每日必報的宏遠集團的新聞。

方嫂對著那個被削平臺階的院門口嘆息不止,她抱怨自己當初為什麽不攔著路鷗。她想著會出事,結果真的出事了。玉兒對方嫂的抱怨默然無語,好像真的因為是削平了臺階才出了這麽多的事。

東西都收拾差不多了,方嫂又去老街坊那裏交待了幾聲。路鷗又在院子裏走個不停,玉兒和他說話他也只是嗯嗯幾聲,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玉兒在和他說什麽。一會兒他就出了院子。玉兒在後面喊到,你去哪兒?

嗯,嗯,就回來,就回來,他應道。

在胡同口他正好撞上葉子,葉子剛從省城回來。葉子在國外聽說宏遠的消息後趕回來,沒有見到路鷗,她找遍了平江也沒發現路鷗的蹤影。這次她在省城參加全省經濟工作會議,聽說路鷗回家的消息後會也不開就驅車返回。

這是她自宏遠變故後第一次見到路鷗,她自然是沒認出他來,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面熟。奇怪的是路鷗也像不認識她,從她的身邊徑直而過。葉子回過頭來,見到他那熟悉的背影。她喊道,路鷗!

嗯!什麽?誰?路鷗轉過身來。

路鷗,你!真的是你嗎?你怎麽會……葉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你?誰?路燈昏暗,面容難辨,路鷗看著葉子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葉子啊!

葉子?葉子?路鷗在仔細想著,沒想起是誰,他搖了搖頭。

葉子楞住了,可瞧著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她心旌一晃,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她連著道,我是葉子,葉知秋,你……你忘了?

葉……知秋?路鷗努力地回憶著,葉知秋?葉……有脈……

對,對,葉有脈是我爸,你還記得。我媽叫傅蓮香。葉子激動地說。

傅……蓮香,傅……強?

是,傅強是我舅舅。

滾開!別擋著我的路,你這個惡魔,惡魔,都是惡魔。路鷗叫嚷著,揮舞著手從葉子身邊躲閃地跑過了。

葉子呆立當下,不知所措。

見路家的院門洞開,葉子進去了。見玉兒呆呆地望著門口,她說道,玉兒,我剛剛在碰到路鷗了,他……他好像……

怎麽啦?玉兒問。

他的狀態好像不太好。

是,是不太好,所以我們決定到省城住上一些日子。明天就走。

哦,這麽急?玉兒,這些日子我不在家裏,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我覺得路鷗他變了,變了很多,好像是另外一個人……

是變了很多,玉兒說。

我覺得他最好……最好去看……看看醫生……

住口!葉子,小鷗他很正常,不需要看什麽鬼醫生。他只是受了一些刺激,要不是你……你們公司……我警告你,小鷗他很正常,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玉兒說著說著就抵制不住地哭起來,她伏下臉,抱著頭,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葉子什麽都明白了,她蹲下來把玉兒攬在懷裏,說,是,小鷗不需要醫生,我們……我們來一起照顧他……

路鷗回來時已經是深夜了,一身酒氣,吐得到處都是,口中不停地說著什麽。方嫂還沒回家,可能是要交待的事情太多了。玉兒又站不起來,急得直掉淚。還好路鷗還能辨清方向,自己掙紮了半天搖搖晃晃進了臥室,一頭紮進被窩裏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陣爭吵聲給驚醒了。頭疼得厲害,他咧著嘴撐起身來,側耳啼聽一會兒,像是方姨那個房間傳來的。有方姨和玉兒的聲音,還有別人的,吵吵嚷嚷的,似乎有不少人。誰在那兒?她們在幹什麽?路鷗站起來,腳底虛浮,身子還有點飄。他站穩身子,定了定神,才推門出去。

才走到方姨房間的門口就聽見有人哭哭啼啼地,有人在勸慰,還有人在叫嚷,甚至有叫罵的聲音。路鷗心裏一緊,就怕方姨和玉兒受了委屈,想都沒想就推了進去。

裏面亂哄哄的一堆人,或坐或站,或泣或訴,鬧個沒完,她們誰也沒見路鷗進來。吵鬧聲中,路鷗的頭疼似乎加重了,他見眾人沒有休站的意思,一怒之下大吼一聲。這下眾人都轉過身來怔怔地望著他。

路鷗細看之下,竟然都是些熟悉的人,除了方姨和玉兒外,葉子,素素和曉婭她們都在。

你來幹什麽?他朝葉子嚷了一下。還有你,他指了指曉婭,你也來湊哪門子的熱鬧。他不滿地朝曉婭瞪著,曉婭嚇得不敢吱聲。素素,你怎麽也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不是跟你說過了我們家的事你少管,你盡是幫倒忙。你回吧,你明天還要上班。我警告你,不要以為我不在宏遠了就沒人管你,我走了還有她,他指了指曉婭說道,我交待她了,不讓你走。都走,都走,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

他見眾人都不說話就轉向方嫂,方姨,這麽晚了您吵什麽呀!您身體不好,血壓又高,醫生交待了不讓你動氣的,說了您又不聽。我知道我讓你難過了,玉兒一個夠您受了,還要再加上我一個。我知道不該煩您,可我除了您和玉兒還有誰可以說話呢?我不爭氣,把宏遠給丟了,我想你一定聽說了。您沒有罵我,我更難過,您總是責怪自己,怕以後跟我媽沒法交待。其實這事不怪您,怪她,是她,她耍了陰謀,把我給趕下來了,路鷗忿忿地一指葉子,你別裝無辜,沒有你的授意喬家園他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這麽做。還有臉談合作?我現在才明白,之前的一切都是圈套,都是你預謀已久的。你做這一切都是要獲得我對你的信任,你以合作為借口,目的是要吃掉我們路家的宏遠集團。可恨的是我居然忘了你是葉家的女兒,是傅蓮香的女兒,強盜和小偷的結合能生下什麽好東西,你,你給我滾!

葉子站著沒動,任路鷗怎麽大呼小叫就是不離開。

路鷗罵累了,回頭卻看見方嫂哭了,無聲地吞淚。玉兒也在一旁掉淚。他急道,方姨,您怎麽啦?。他見方嫂和玉兒不說話,雙手護著床上坐著的一個人。路鷗這才發現屋裏還有一個人,看那身影應該是個女子。方姨把她攬在懷裏,她的臉躲閃著,看不清是誰。

我看看是誰?路鷗說著就上前拉開那女子。是個陌生女子,又覺得有點眼熟。那女兒一見到路鷗就往方嫂懷裏躲,嘴裏喊著,蒙面人!蒙面人!……

什麽蒙面人?你是誰?路鷗不解。

我是路鸰,女子答道。

姐?怎麽是你?路鷗再仔細一看,果見女子的眉宇之間還留有當年路鸰的印跡。

路鷗做夢也沒想到失蹤多年的姐姐突然出現在家裏,激動難抑,不由得哭了出來。他叫了聲姐,要把路鸰把在懷裏。

路鸰卻躲開了路鷗的擁抱,嘴裏不停喊著,蒙面人!蒙面人!

路鷗不解,問是怎麽回事。路鸰說,我要找爸媽,找啊找啊,終於找到了。正要跑上前去,有一個蒙面人突然跳出來,不讓我走。我嚇得趕緊往回跑,又跑不過他。爭執中我把他的面罩扯落了,一看就是你這副面孔。我趁你一楞神就跑掉了……

路鷗見他姐把他當成什麽蒙面人,只當是驚嚇過度,連忙安慰道,姐,我是小鷗啊!不怕,不怕。回到家裏,有我在,沒人敢欺侮你。

路鸰一指葉子,說,還說沒人欺侮我,就剛才她就想欺侮我。

路鷗怒氣難耐,沖上前一把揪住葉子的領口,惡恨恨地說道,我警告過你,你怎麽對我都行,但絕不能碰我們路家的人!你偏不聽,你奪了我們路家的財產不算,還想對我姐下手,你太惡毒了。有你在,我們路家永無寧日。……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這個魔鬼……

路鷗說著就卡住葉子的脖子,越勒越緊。葉子想分辨什麽來著,無奈被路鷗緊緊卡住,動彈不得。

一旁的素素和曉婭見狀都上來勸阻,路鷗死死不肯放開,幾個人扭作一團。突然間路鷗發覺自己卡住的是素素的脖子,嚇得趕緊松了手。再定睛一看,確實是葉子,她還對他獰笑。一時他羞憤難當,又卡住她的脖子,這回他再也不肯松手了。不同的面孔在他眼前變來變去,一會兒葉子,一會兒又是素素,一會兒又變成曉婭,最後竟變成了玉兒的臉。

不管你變成什麽人我都不會松手的。你這個白骨精,你逃不過我的法眼……。他想。

玉兒的面孔在變形著,扭曲著,漸漸在縮小。

你騙不了我,我不會松手的。我要看著你死去,化作一灘水,一股煙,叫你不能再危害人類。路鷗繃緊臉龐,咬緊牙關,死死盯著越來越小的玉兒的面孔。

終於玉兒在他面前化成一股青煙,隨風飄去了。

你這個魔鬼,我看你是什麽變成的,讓我看看你的原形。他說著攤開的雙手,手中留下了幾根青絲。

原來是青絲魔。路鷗哼了一聲。

一番搏鬥過後,路鷗渾身大汗,筋疲力盡了。他太累了,想睡上一覺,他沒顧得上和其他人告辭就回到臥室。剛躺在床上,見曉婭也跟過來了。曉婭進來門自然地把門反鎖了,隨後她羞羞答答地也鉆進了被窩。

你今天立了大功,讓我來陪你,她說。

望著曉婭潮紅的臉,媚惑的眼神,半張半合的雙唇,聽著她帶著嬌喘的氣息。隨著一縷不知名的體香沁入到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路鷗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粗暴地扯去曉婭的衣衫,裙子上的一粒鈕扣阻礙了他,怎麽解也解不開。**中燒的他顧不得許多,一用力就把鈕扣也扯下來了。片刻後曉婭在他面前袒露無遺了,曉婭嬌羞一笑,用手護著胸部和下身。他三下五除二地除去了自己的衣服,把曉婭的雙手拿開……

一陣喇叭聲驚醒了他。他突然想起方姨每天都起得早,要是她知道曉婭在他房間裏留宿,該怎麽交待?他一陣心慌,想要曉婭偷偷地離開。他轉身一看,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原來是場夢,這也太真實了,他想。他呆坐了片刻,又躺了下去。

剛閉上眼,覺得有什麽東西輕輕地拂過他的臉,癢癢的。他睜眼一看,枕頭上赫然有幾根發絲。細長油亮,這絕不是他自己的。

那不是夢,曉婭來過!他驚出一身冷汗,起身一掀被子,床單上有幾片落紅,鮮艷奪目。

一枚鈕扣滾落下來,掉在地上。是夢中的那枚鈕扣,是曉婭身上的那個樣式。他抓起鈕扣沖了出去。

院子裏玉兒正坐在輪椅上呆呆地看著那棵白玉蘭,這還是小時候她和路鸰路鷗姐弟還有葉子四個人種下的。二十多年了,這棵白玉蘭也長高了,探出了墻頭。這竿子巷就路家種有白玉蘭,每到開花季節在巷子口都聞到玉蘭花香。如今枝頭上正冒出點點嫩芽,用不了多久,整個竿子巷又會飄著花香。

玉兒,見著曉婭沒有?他問。

玉兒沒說話,也沒轉過頭來。

她們鬧了一個晚上,都走了吧。對了,我姐回來了,她昨晚睡哪兒?哦,我去看看她。他朝玉兒的那間屋子奔去,他想姐剛到家,定是睡在玉兒的房間裏。

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他推門進入,屋裏一個人也沒有。他呆了呆,返回到院子。玉兒,我姐呢,曉婭呢,還有素素和葉子他們呢?昨晚鬧哄哄的,現在怎麽都不見人影了?

什麽人也沒來過,玉兒淡淡地說道。

怎麽可能呢!昨晚我……

路鷗這突然發現玉兒身上穿著的裙子少了一粒鈕扣,其餘的鈕扣與他手裏正握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猛地一震,身子戰栗著。他的視線移向玉兒頭上那細長的發絲,他看不清玉兒的臉,只看見那頭發絲對著他張牙舞爪。

一切似乎都很清楚,可他還是不願意相信,他又問了最後一句,你……確定昨晚沒人……沒人來過?

玉兒搖了搖頭。

他眼前一陣發黑,天地旋轉起來,越轉越快。他腳下裂開一條深淵,他望見了無盡的黑暗,他朝黑暗直墜下去。

他大叫一聲,沖出院子……

一會兒方嫂回來了,他一見玉兒就說,你說小鷗他到底怎麽啦?剛才在巷子裏見了我好像不認識,後來抱了我一下,還叫我娘……

玉兒突然意識到什麽,她轉身進了路鷗的房間,她看見了床單上那幾片刺眼的痕跡。

她朝方嫂喊道,娘,快攔住小鷗,會出事的!

……

曉婭的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撞開,是二虎進來了。曉婭知道自從路鷗走了以後二虎對她一直憋著氣,現在二虎在公司裏也不叫她喬總了,直接叫小丫子,或者幹脆用直呼“你”。曉婭知道二虎對路鷗的感情,也不過多計較。只是今天實在是太過分了,不敲門就直接闖了進來。

曉婭正待發火,二虎先開了口,你知道我剛才看見誰嗎?

誰?

是路總。二虎稱呼路鷗還是原先的叫法。路鷗離開宏遠後二虎就沒見過他,這次是第一次看見路鷗,二虎顯得很激動。

可是……可是路總好像不認識我,開著車就走了。我當時還懷疑是不是認錯人了,可是他的車我還是認得。我不放心,就跟了上去。他車開得很快,見了紅燈也不停,我也不知道他要幹嗎?他只在路上打轉,後來又轉到萬年青那邊,再後來我就跟丟了……

走,帶我去。曉婭慌了,回想起昨天路鷗來找她時的情景,再聽著二虎的話,她有不祥的預感了。

她到了竿子巷,方姨和玉兒也亂了套了。她去了葉子的家,葉子不在。她又去了萬年青集團,聽說葉子去了省城。二虎帶著曉婭在平江的街上找了半天也沒看見路鷗和他的車子。

大半天過去了,還是沒有路鷗的消息。曉婭沈不住氣了,她對二虎揮揮手,說,走,去省城。

路鷗開著車在路上跑著,他握著方向盤,右腳一下一下機械似地踩著油門。他盯著前方,卻沒看見紅燈和禁行標志,他只是無意識地朝前開去。他時不時大吼一聲,揮動著雙手,嘴裏不停叫嚷著。

惡魔,惡魔,你這個魔鬼,我要殺了你……把你碎屍萬段。我早該殺了你,你這魔鬼的女兒。葉有脈……傅蓮香……傅強……陰魂不散……

他們為什麽一直看著我,走開,滾開,他朝車子前方的行人喊道。後面的車子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喇叭。什麽聲音這麽吵?他想。他朝後面望了望,見有許多車子不停地閃著車燈,又有司機走下車來朝他不停地揮手。他莫名其妙地望了兩眼,喃喃著,這是幹什麽?瘋了,全都瘋了!

他一踩油門,車子蹭地一下飈了出去。原來他的車子擋了人家的道。

你躲不掉的,我會找到你的,你躲不掉的,他又自言自語開了。萬年青……就是萬年青……我記得這個名字,在哪兒呢?他的車子停住了,不過片刻之後,車子又離開了。

萬年青……長青園……萬年青,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你以為改頭換面後我就認不出你嗎?你把長青園搶了去,給它改了個名字,哼,太幼稚了!惦記你二十多年了,還會被你這小把戲給耍了?可笑……前面在幹什麽?幹嘛老擋著我的道。他恨恨地按了幾下喇叭,沒人理他,原來這兒是個死胡同。

他退了出來,朝另一個方向駛去。你騙不了我,你以為變出一堵墻來就能擋住我的路,沒門!他憤怒地喊道。萬年青,對,這兒過去就是萬年青……那幾個婦女為什麽……為什麽在發笑?是在笑我嗎?又在笑……妖婦,都是一路貨色!萬年青,對,就在那。

他開著車子直接沖進萬年青集團的大門。門口的保安一下沒反應過來,面面相覷著。

這車像是宏遠集團的路總的,你們看清車裏是他嗎?一個保安問道。其他保安都搖搖頭。

妖婦,出來!你給我出來!他叫著。車子繞著大樓轉了兩圈,又從大門沖出來。幾個保安跟在車子後面也跑了兩圈,早就喘不過氣來,見車子開走了,也就作罷。

剛拐了個彎,迎面過來了一輛車,車速太快,一晃就過去了。路鷗下意識地踩了剎車,車子嘎的一聲停住了。他皺起眉頭,似乎不明白為什麽要停下來,他甚至生起自己的氣來。半天他突然叫道,妖孽,哪裏跑……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掉了個頭朝前沖去。快到萬年青集團,他一眼望見葉子正從大樓出來,上了車子。他正要加速,一輛公交車拐了過來,擋住了去路。

憤怒之下他猛按喇叭。公交車司機伸出腦袋罵道,不要命了,沒瞧見紅燈!瘋子……

公交車駛過後他再一看,已不見葉子的蹤影,他只望見遠處路的的盡頭有個小黑點閃過。那是去省城的方向,他追了上去。

終於他又看見葉子的車了,他緊咬牙關,圓睜著眼,把油門踩到底。兩車的距離迅速拉近,他露出猙獰的面孔,挾著勝利者的冷笑向前撲去。

眼看就要撞上去,車速卻突然慢了下來。他狠踩了幾下油門,不見提速。他這才發現儀表盤上的紅燈閃個不停並伴有“滴滴”的報警聲。是油料用光了。

他捶打了一下喇叭,車子發出刺耳的怪叫。

妖孽……你跑不掉的……你等著,他嘟嚷著。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加油站,他將車子滑進了加油站。

等加滿了油再出來時根本就見不著葉子車子的蹤影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對自己說,我記得你的老巢。

路鷗說的老巢就是萬年青集團在省城的總部,路鷗之前曾去過一次,那時是葉子陪著他來參觀考察的。

車子進入了城鄉結合部,遠處的高樓大廈隱隱在望。駛過一條街道,他突然覺得這條街道是如此熟悉,以至於他放慢了車速停了下來。他環顧四周,一下子想不起來這是哪兒。

這是哪兒?我一定來過,一定來過,他提醒自己說。哦,對了,他的家在這兒……我應該進去看看……看看也好。

車子進入了另一條街道,這裏有點狹窄。奇怪的是路鷗一進入這條街道就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似乎他害怕什麽似的。車子停在一個巷子口,他下了車,盯著那個巷子老半天。巷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可他還是在呆呆著看著,仿佛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隨後,他撲通一下跪在墻角邊,嗚嗚地哭開了。好在此時沒人經過,沒人看見他不可理喻的舉止。他對著那面墻邊哭邊低聲說著什麽,看那樣子是對著一個無形中的人在訴說著他那不盡的委屈。也許只有他一個人明白他到底在做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來。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來到附近一座院子前,他敲了敲門。一會兒門開了,是一位老婦人。

喲,是小鷗,快進來,婦人高興地喊道。瞧你,多久沒到我們這兒來了。上回跟你方姨打了電話,你方姨說你出去了一趟……

婦人自顧盡自嘮叨著,沒註意到路鷗的不正常。見路鷗半天也沒說話,回過頭來才發現路鷗臉上異樣的神色。

小鷗,你怎麽啦,哪兒不舒服?她擔心地問道。

沒什麽,王姨,他說。叔在家嗎?

他剛出去,又推著三輪車出去做他的買賣。唉,大民也說過他,家裏也不缺他這點錢。可這個遭老頭就是閑不住……哦,你坐一會兒,我去叫他回來,不遠,就在前邊。

不,王姨,不用叫。等叔回來就說我來過了……

不叫,不叫。那老頭子也不會說話,每次你來他只會在一旁喝酒,屁也不放一個,有他沒他一個樣。那你等等,我到外面給大民打個電話,叫他早點回來。這兩天家裏的電話壞了,還沒修好呢。晚上我給你包你最愛吃的香菇餃子……

王姨,不忙了,我一會兒就走。

怎麽這麽急,你不等大民了?

不了,我會跟大**系的……方姨,跟叔說說,讓他少喝點酒,他要喜歡去做他的小買賣就讓他去吧……您也要保重身子,也該讓大民討個媳婦了……大民他……玉兒……

娘,我走了。他揮了揮手,出了院門。

嗳……!王姨緊步出來,見路鷗上了車。路鷗車子離開時又朝王姨揮了揮手。

王姨不自覺地也舉起手晃著。

不對,哪兒不對?王姨回到院子後琢磨個不停。她感覺路鷗今天跟往常不一樣,可她一下子又說不出來哪兒不一樣了。她呆了半天,回想著路鷗來時的每一個細節。她呀的一聲驚叫起來,她想起路鷗臨走時叫了她一聲娘。她也在恍惚之間覺得他就是大民,大民每次去上班時總是這樣說的。

她的心砰砰地跳起來,她覺得心神不寧,做什麽事都不得勁。最後她決定還是出去給大民打個電話。

大民啊,剛才小鷗他來過了……

啊……!娘,您讓小鷗等著,我馬上回來。大民似乎很著急。

他剛走。

娘,您怎麽還讓他走呢?不是叫您留住他嗎?大民似乎氣糊塗了,他忘了路鷗走後他娘才給他打了電話。

我……我,王姨被兒子搶白了幾句,心裏委屈著。可她也顧不上這麽多,說,我心裏放心不下,剛才小鷗臨走時還叫我娘來著,我擔心會出什麽事……

已經出事了!電話那頭不耐煩地喊道。

什麽……!王姨心頭一緊,說不出話來。

娘,您把爹叫回來,在家裏等消息。不要亂跑……

王姨正想問些什麽,電話那頭已經掛掉了。

原來方姨見怎麽也找不到路鷗就給省城的大民家打電話,聽到的只是忙音。她又給調到省行工作的王大民掛了電話,大民才知道路鷗出事了。

大民早在報紙上得知了路鷗被免的消息,當他聯系路家時路鷗已離家出走了。他還不知道路鷗昨天就回來了。

路鷗一出了巷子就不再歇斯底裏了,他似乎把該要辦的事都交待清楚了。他緊握方向盤,車子穩穩當當地開著,不急也不慢。他現在要做的是他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件事。

遠遠望去前邊就是萬年青總部了,就在大門口,他見到了搜尋已久的目標。她正下車,似乎有人在喊她,她轉過身來,她看見了哪個人,是曉婭。她朝曉婭揮了揮手。

路鷗臉上露出了冷靜的微笑,只是他的眼裏射出了兩道奪命的光芒。他試著踩踩油門,車子發出低沈而雄渾的聲音,他很滿意。

他又看看油表,滿偏。又想了想,似乎沒有什麽遺漏的。

猛地,車子呲的一聲竄了出去,朝葉子沖了過去。車速越來越快,八十碼,一百碼,一百五十碼。距離越來越近,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葉子聽到響動,她轉過頭來。她看見有一輛車子朝她直沖過來,躲閃已經來不及了。她也沒想著要躲閃,因為她認出了那是路鷗的車。她朝路鷗笑笑,算做招呼,她相信路鷗也看見了。

路鷗確實看見她朝他笑了,他也對她笑了。葉知秋!他嘴裏默念道,我帶你一起走吧!

一條身影在路邊閃過,砰地一聲響起,路鷗感到車身劇烈地震蕩一下,像是撞到什麽東西。他本能地踩下剎車,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過後,車子在葉子跟前停住了。

葉子張大著嘴,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車裏的路鷗也不知發生了什麽,楞楞地望著前面的葉子。

一條圍巾從天而降,飄落在擋風玻璃上。路鷗看清了,那是條灰色的圍巾,上面繡著一朵花。他認出來了,那是方姨給繡的。

曉婭躺在路邊不能動彈,口中不斷湧出血紅的液體。她望著蔚藍的天空,從來沒有這麽安寧過。

她看到兩張驚恐的臉,她想向他們擠出絲笑容,不料又有東西從嘴裏湧了出來。

叫救護車,叫救護車,路鷗對著四周胡亂地叫嚷著。

來……來不及了,曉婭想擡起手阻止他,卻擡不起來了。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路鷗哭喊著,把她抱在懷裏。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這樣!……

不……不要……這樣,我不……想看到你難過,哦,冷……冷……圍巾呢?曉婭全身顫抖著。

葉子去把圍巾拿來披在她身上,她還是顫抖不已。不要……不要恨他們……。曉婭還沒說完,一口血從嘴裏噴射出來。

葉子在一旁哭著叫喊道,快送醫院,送醫院。

曉婭又搖搖頭,她露出祈求的眼神對葉子說,葉……葉子,不要……不要恨他,他欠……你的,我替……替他還。

葉子泣不成聲,只是一個勁的搖頭。

抱緊我……是不是起風了……冷……冷。曉婭的眼神開始泛散,眼皮無力耷拉著。

不要,醒醒,醒醒小丫子,路鷗拼命地搖晃著曉婭。

曉婭掙紮著又睜開了眼,兩滴清澈的水珠從眼角流了出來。路……路鷗,我舍……不得……離開你,要是……從不……從不認識你該……該多好啊!

曉婭看著路鷗頭上亂成一團的黑發,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到玉兒時的場景。那時玉兒正用手整理路鷗的頭發,曉婭當時心裏有點不快。是對玉兒不滿還是對路鷗不滿,她也說不清。現在她才明白,她是對自己不滿。她常在和家園聊天時不自覺地伸出手想去整理他的頭發,可每次都被家園擋開了。家園還生氣地說,姐,不要老這樣,我不是小孩了,會被人家笑話的。

每次曉婭都會縮回手,訕訕地笑。可她心裏總覺得缺少點什麽。

她現在總算明白了,她原來想要的是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就像玉兒和路鷗那樣。

她明白她是在忌妒,也是在羨慕。

於是她吃力地擡起手。讓我摸……摸你的……頭……頭發,她說。

路鷗順從地低下頭。

曉婭掙紮著伸出手,她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驀地,她的手立在空中不動了,顫抖了一下,又無力的垂了下來。

她的頭一歪,耷拉了下來。

她的眼還睜著,血從她那半張的口中流出,染紅了那條圍巾,也染紅了那朵白玉蘭。

當二虎驅車返回萬年青來接曉婭時,聽到的卻是路鷗一陣淒厲的嚎叫……

☆、尾聲

故事講到這裏也該結束了,放下手中的筆,心裏久久未能平靜。我想讀者和我一樣,都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遺憾的是,生活有時就是殘忍的,不是可以你我的意志為轉移的。

路鷗住進了醫院,診斷結論為精神分裂癥。方姨和玉兒一直問醫生能不能治好,醫生只是說奇跡總是存在的。方姨她們當然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麽,但是她們還是希望能從醫生的口中聽到令她們欣喜的話語,可惜這個希望還是落空了。醫生淡淡地說,為什麽不早點送來,早點來也許……

醫生的話又讓方姨和玉兒自責起來。是啊,早點送來路鷗也許就能痊愈,曉婭也不會死。可是生活不能假設。

方姨把路家已鏟平的院門口恢覆成原先有臺階時的模樣。方姨說這樣小鷗的病就會好起來,她說她信這個。每聽到這話,玉兒總是扭過頭去偷偷地抹淚。

路鷗在法律上還是宏遠集團的股東和董事。鑒於路鷗已喪失民事行為能力,宏遠集團為了公司的正常運作入稟法院要求為路鷗指定監護人代行其股東和董事之職。

法院受理後認為,自路子榛和俞靜去世後,路鷗尚在幼小。後由方嫂撫養,直至成年。方嫂和路鷗形成事實上的撫養關系,確定為養父母子女關系。方嫂成為路鷗的法定監護人。

在律師的建議下,方嫂委托玉兒全權代理路鷗的宏遠集團股東與董事職務。

宏遠集團現在是陳百春一人的天下了,玉兒的加入也改變不了宏遠集團受制於人的處境。離開了曉婭的管理,宏遠集團的經營也每況愈下。玉兒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明白宏遠處境的還有一個人,就是葉子。葉子找到玉兒,說出自己的擔憂。玉兒說現在董事會被陳百春把持著,想重新選出另一個董事長是根本不可能的。

玉兒無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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