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那場風花雪月的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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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墨亦從小就喜歡花,那種艷麗的潔白無暇而香消玉殞的茉莉,是她夢寐以求的。

當父母把她扔到外城邊境的時候,她心中的花敗了一地。

生活在平民窟裏的孩子,應該都要這麽堅強的。小小的她用臟手抹掉自己不爭氣的眼淚。

那時的她不過十歲,像個什麽都不知道的頑童,穿著破舊而單薄的衣服,灰塵布滿臉孔,雜亂的細發遮住她的眼眸。讓人看上去,既心疼又厭惡。

新中國還沒成立的時候,上海邊城的貧民窟頻發瘟疫。全村的人,只有她活了下來。

她的父母為了救她被活活餓死。

那個雨夜,到處散發的病毒像一只沒有邊際的大手,把她圍在裏面。她喘息著,瘋跑著,當意識終於被恐懼淹沒的時候,她回頭望了望那堆積著斑斑屍體的村落。

記憶從此了斷。

「2」

蘇家的車差點撞死迎面而來的宋亦墨。

蘇少爺蘇步青躺在後排車廂裏埋頭痛哭。因為不去上學而被父親狠狠的罵。他記得這是他十二年來第一次被父親打。

蘇老爺脾氣本來就易怒,聽見兒子死硬著不去上學,這幾年商業上的怒氣全都撒在嬌弱的兒子身上。他拳打腳踢,像個瘋子。縱使兒子疼的喊破喉嚨也不肯放手。他自己開車送兒子去學院。蘇步青疼得沒有止住眼淚就罵父親。他的手和耳朵通紅著,被抓傷的疤痕歷歷在目。

可父親卻一點也不在乎。

他一直哭,肆意地宣洩自己的委屈。父親依舊罵罵咧咧。他哭的愈發不可收拾。

突然,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冷冷撕扯著。車子猛地往後一仰,他嚇得不敢出氣。

父親又罵了一句,下車查看。蘇步青把頭一揚,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東西。

那是件破舊不堪的衣服,沾滿了泥土和血跡。身著衣服的女孩橫躺在地上,像是沒有了呼吸,斑駁的細發垂在耳邊,淌在水中。

父親看了一眼這野孩子,心裏有些厭惡起來——這是什麽貨色,哪來的野種!罵完後狠狠踢了女孩兩腳。

可父親被一聲清脆的車門上驚動了,夾雜著兒子不可一世的傲慢語氣:“爸!不許你踢她!”

父親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倔強的蘇步青,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等兒子跑過來細細打量這女孩的時候,他總算明白了。

蘇步青沒有朋友,因為他從小的心臟病。這幾年找了很多醫生,外籍的也有,沒有一個說是有希望治好的。父親花巨資找專家,換來的只是無奈的搖頭。

蘇步青得知自己的病後,便將自己封鎖起來,不讓外人靠近。變得很冷淡。他本應該是風光無限的少爺,現在卻像個病秧子被別人嘲笑。

蘇步青太需要朋友了,而且是不知道自己有心臟病的朋友。父親了解他,二話不說便揚起手把女孩抱回車上。

父親看著蘇步青細心地擦拭女孩臟亂的臉孔的動作,終於把氣消了。

這是兒子第一次沒有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平靜起來。

「3」

後來,順理成章的,十歲的宋亦墨陰差陽錯的進入了蘇家的豪宅。

當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的地方有些太過夢幻。而自己身邊站著的男生,好看的不得了——他俊美絕倫,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臉俊美異常。外表看起來好像有些不拘小節,但眼裏不經意流露出的精光讓人不敢小看。一頭烏黑茂密的頭發,一雙劍眉下卻是一對細長的桃花眼,充滿了多情,讓人一不小心就會淪陷進去。高挺的鼻子,厚薄適中的紅唇這時卻漾著另人目眩的笑容。

宋亦墨第一次看到這麽幹凈清朗的少年。

蘇步青原本想把她送給孤兒院的,這種身份不明的女孩最好少留。怕是長大後纏著他不管。

“是我救了你。”他盡量讓她清楚自己與她的關系。

話音剛落,宋亦墨看著他,用那種充滿幼氣的潮熱眼神盯著他看。蘇步青立馬把頭低下去,臉頰完全不安的紅起來。其實宋亦墨只是打量他,沒想到他這麽害羞。

蘇步青撇開臉,吞吞吐吐:“你,你快走啊,別指望我會收留你。”

宋亦墨的臉完全拉了下來。她識趣的點著頭,露出委屈的表情,跳下床,脫掉蘇家為她準備的漂亮衣服,拿起那件母親親自縫補的衣裳,穿上,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門。

就真的再也沒回來過。

蘇步青焦急等待著,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後悔了——似乎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4」

宋亦墨在上海這個繁華的城市流連著,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父母都不在了……想到這裏的時候她蹲下身站在角落裏哭了。

“真的在這裏啊。”耳邊有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她擡起頭的時候看到了蘇步青清朗的面容。

她還穿著那件破舊不堪的衣服,而他,穿著精致昂貴的衣裳。宋亦墨板著臉,站起來,想要離開。

卻被蘇步青一把抓住。

蘇步青也不過十二歲,高瘦的身子比矮小嬌弱的宋亦墨高出了半個頭。

他笑:“不就是不讓你住我家嗎,這麽恨我嗎?”

宋亦墨冷笑著,不說話。

蘇步青又問:“嗯?怎麽不說話?”

宋亦墨試圖掰開這煩人的手臂,和煩人的少年。

蘇步青以為她是啞巴,就輕笑。他第一次看她的臉,很稚氣的臉色有一抹淡淡的酒窩,雖不好看卻讓人過目不忘。

宋亦墨不耐煩了,直接往他手上咬了一口。蘇步青疼得直咬牙,甩手臂的時候才知道宋亦墨已經跑完了。

“喲呵,這不是蘇大少爺嗎,怎麽,病好了嗎?難得看你出來閑逛啊。”

一群平日裏欺負他的孩子在背後嘲諷他。

蘇步青惹不起那些野孩子。他們嫉妒他的樣貌和財富,便口無遮攔地說他活不了多長時間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想找練過武術的司機打他們,轉頭卻發現自己的司機不在身邊。

該死。他心裏罵著,想著如何解身。那群野孩子撲上來,扯著他的衣領亂打。

“放開他。”被打趴下的蘇步青突然看到不遠處顯露出來的那件斑白的衣裳——居然又折了回來?

宋亦墨大叫著,嚇得那群孩子立馬收手。為首的胖子看著她倔強的面容,咯咯壞笑著,踩著蘇步青的腳用的力更大了,“喲呵,蘇大少爺,不錯嘛,連乞丐都舍不得你……嘖嘖,真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啊。”接著,那群孩子交頭接耳地笑起來。

宋亦墨生氣了,那個小胖子居然說她是乞丐?!她臉漲的通紅,一箭步跑過去竟撞倒了比她高出半個身子的胖子。

胖子摔倒在地,火氣也上來了,那些兄弟張大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胖子太不服氣了——讓一個女乞丐撞倒算怎麽回事?於是他站起來,一把拉過宋亦墨,把她摔在地上,往死裏打。宋亦墨趴在地上,爬過去,用自己纖細的手為蘇步青擋住拳打和腳踢。

蘇步青看呆了,原本挨他身上的拳頭卻毫無保留地被才見過沒幾次面的女孩霸占了——這是怎麽回事?

宋亦墨卻不看蘇步青一眼,忍著痛不叫出來。

身上的疼痛慢慢消停。她這才發現,原來是蘇家的人來了。那群囂張的孩子被警局押走。胖子生氣地瞪了宋亦墨一眼,頭也不回地冷哼著踏進了警車。

「5」

為了感謝某人的救命之恩,蘇步青想讓宋亦墨做父親的義女。

宋亦墨搖頭,死也不肯。

父親百般無奈之下讓自己多年的好友收留了她。宋亦墨終於點頭,算是答應了,卻有些膽怯地在窗簾後面。她稍不留神就瞥見了蘇步青一臉的失落。

宋亦墨想,要是他知道了自己是故意要走的,他會怎麽想?

但她還是走了,離別的時候,兩人友好地沖對方笑。

他救了她的命,她為他擋拳頭。

算是兩清了。

「6」

宋亦墨在新家待了四年。十四歲那年,逃出了家。

她選擇在上海最落魄的地方當起了普通的賣花女。這種職業並不多見,都是能吃苦,嘴巴甜的女孩。宋亦墨實在找不到工作,未成年人在飯店不能打工,當她餓的實在走不動的時候,清醒之餘,看到了被丟棄在路邊無人理睬的茉莉。是她最愛的茉莉。

她的第一份工作卻是在上海最繁華的地方。她賣茉莉。別人對價格並不高的茉莉並不是由衷的喜歡。這些富豪只喜歡玫瑰,那種艷麗的紅色。而茉莉太過清淡。

她想自己今天恐怕是要挨罵了。一天下來,嗓子都快喊破了,來來往往的人,沒人願意搭理她。行色匆匆的過客,讓她的心跌進低谷。

“賣花嗎?”宋亦墨感覺身後飄來一個悠悠然的聲音,便笑著轉過頭去——突然又不笑了。那張熟悉的臉擺在她面前。四年不見,他的面容已經從稚氣變成了成熟。他還是比她高出一個頭,不同於小時候的冷漠,他的臉色多了些許的笑容。以及隨和。

她想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不想見到他。她失約了,原本答應他好好生活下去卻義無反顧選擇離家了。

蘇步青早從父親那得知宋亦墨出逃的消息。他全城搜捕,只為找到那個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的女孩。

她是第一個讓他覺得心安的女孩,也是第一個讓他動心的。

他怕失去她。

蘇步青拽住宋亦墨的胳膊,不讓她走。宋亦墨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卻被莫名地推入一個擁抱中。

四年的思念,豈能只是一個擁抱可以完成的。

是他救了她,卻又要霸占她。是她喜歡他,從第一眼就是。她卻總是推辭。她知道的,是她配不上他。

可四年後一個理所應當的擁抱,卻讓她迷了心竅。

——蘇步青,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留在你身邊?

於是她說,違背了諾言,對著蘇步青潮熱而多情的眼眸,冷冷地笑,“你走開,不用你管。我從來就不需要你來關心。”

“還有,你——能——不——能——找——個——配——得——上——你——的——人——和——你——在—起!”

說完她離開了,再也沒回來過。

蘇步青只覺得自己那顆玻璃心被狠狠地撕碎了。

高燒未退,病得很嚴重。舊病覆發,心臟很虛弱。外籍醫生抱歉地對心急如焚的蘇老爺說,隨即又搖搖頭,轉身離開。

蘇家陷入無邊際的悲痛中。

蘇步青只是躺著不動。他是心病。發燒只是表面。他心裏疼,因為被傷害。

那種無法喘息像是瀕臨死亡的無助,以前聽別人說過,現在終於可以自己體會到了。

「7」

宋亦墨沒有跑遠,蘇家少爺患重病的消失傳的沸沸揚揚的時候,她拿著茉莉花敲響了蘇家的門。

蘇步青對於她的到來毫無打算。

宋亦墨坐在床沿,哭了,“你怎麽這麽傻,是我錯了還不行嗎?”

蘇步青嘴巴微張著,卻說不出話來。只感覺臉頰的淚,流的愈發洶湧了。

宋亦墨只是笑,哭完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便吞吐著,“啊……這是茉莉,你不是也喜歡的嗎?送給你好了。我……我,先走了啊……”

說完便立馬站起來要走。

卻被蘇步青拽住。

“不——要——走。”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8」

蘇步青和宋亦墨的婚禮安排在了宋亦墨21生日的那個夜晚。

又過了六年。太快了呢。

當年,是她心疼了,留了下來,照顧蘇步青。蘇步青的病漸漸好轉,可謂是奇跡。

她這一留便再也沒有離開過。

蘇老爺看宋亦墨如何細心呵護自己的兒子,便也同意了這門親事。

從此,賣花女和大少爺的愛情故事,流傳整個上海。

「9」

這就是寶隆千金江杉和夏家文藝青年夏時。賣花女宋亦墨和蘇家內冷外熱蘇步青。的愛情故事。

江杉,夏時。宋亦墨,蘇步青。

看似毫無可能的四個人,卻在一次糾葛中紛紛離去。

那場鴻門宴,是所有人的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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