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再一次見到李丹妮，是在試婚紗的那一天。

一月底的那一天，樸載彬拉著我去名貴的婚紗店試婚紗。我死活不肯，連連推辭：“這麽冷還是別試了。”其實我是怕讓他笑話我的身材。

他勸我，一臉笑意：“你都是我的人了，有什麽好不去的，遲早都要試。”

我看著他明亮的眼神，臉越發潮紅，我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跟他走了。

深海灣附近的繁華小鎮裏有隨處可見的外國商鋪。

他領我去的那家，算是那個小鎮最豪華的婚紗店了。沒進店門，門外放的是歐美樂壇最新的歌曲。厚厚的玻璃罩內，展示著幾款婚紗。我看著合不攏嘴——這得我打多少工啊？一輩子吧。

他摘掉墨鏡，露出些許傲慢的情緒，摸摸我的頭：“喜歡嗎，要不試試？”

我打掉他的手，撇撇嘴，不說話。

他踹起的毛絨杉，拍拍我的背：“好了好了，不鬧了，進去吧。”

店裏的溫度剛剛好，巨大的中央空調懸掛在二樓頂層。往上看，歐式的吊燈，豪華的不失一點瑕疵。作為美術生，對於這種與生俱來的審美，不得不說是我看過的最美的建築。裏面絢麗地布滿著各種貴式家庭才擁有的家具。還沒看見婚紗，我感覺我的眼睛都快被亮瞎了。

果真有錢就是好啊，就是任性，就是那麽讓人沈醉。

“你好，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麽幫助嗎？”

女人輕著腳步走過來，幹凈利落的鞠躬禮。她擡起頭來。我敢保證，她很有氣質。她面帶微笑，看著我。我有些膽怯地退後幾步，讓樸載彬把我嚴實起來。她無措地笑著，脫口而出：“蘇小姐，您怎麽了？”我一楞，嚇得手足無措——她怎麽可能認識我！

樸載彬捂嘴笑出聲音，把我領到沙發上坐下，轉頭向女人說：“把你們經理叫過來……你先領她去試一下。”

女人恭敬地點頭，示意我站出來，然後引著我到處轉轉。我回頭看了看樸載彬，他悠閑地翹著腿，喝著咖啡，從背後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女人臉色溫潤，看著沒人就淘氣地問我：“蘇小姐，你是來試婚紗的嗎？我們可以拍照嗎，我可喜歡你了！”

我一時語塞，看著她欣喜若狂的表情，疲倦地說：“可以，不過先去試啊。”我指指那排婚紗服。

出於少女心思，我不顧自己的身份，像個普通人家的姑娘，歡喜地發出驚嘆的聲音打量著這些婚紗。

她在一旁看著我，撲哧笑著：“我們都擔心你看不上，現在不擔心了。聽說你不是名門出生的，也不是嬌慣的大小姐。這點啊，就是我覺得你很好的原因。”

我轉頭看著她，微微笑著。

手中是柔軟的絲綢，上好的制作原料和價格不菲的鉆石。我看著它們，好像太刺眼。

我不適合那些東西。我身上的香水也是我不喜歡的。我不喜歡被簇擁被金錢包圍的生活，即使那對我來說就是我活下去的命。

我索性把它們都放回原處，留給服務員尷尬的神色。她笑著，說：“不喜歡？沒關系，來，我們有限量版的。”

她領我到最深處的那個房間裏。她小心翼翼拿出鑰匙，打開鎖。

當我還詫異這是什麽的時候，我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我定定地望著這件婚紗，感覺眼皮在發顫。

她笑著，拿出來攤在我手心：“美國一名專業設計師制作的，店裏就這麽一件，要是喜歡，穿上試試。”

我看著她，又看著手中的婚紗，搖頭覺得不好意思，壓制住心裏的激動，幾乎是一瞬間沖進更衣室的。

我打開門的時候，跟前站著三個人。他們聞聲扭頭看向我。然後特別一致的，齊刷刷地倒吸一口氣。

我穿著婚紗，純白的裙擺被裁制成無數皺褶的裙子。一層輕紗柔柔的給褶皺裙上蒙上一層薄霧。袖口參差不齊的蕾絲花邊更顯柔美。從肩頭上向下螺旋點綴的花藤上朵朵白色的玫瑰，剪裁得體的婚紗，蓬起的裙擺，讓我如同雲間的公主，優雅而華麗。

我照過鏡子，即使我的身材不飽滿，皮膚略顯蒼白。但在我看見他們臉上驚訝的表情時，肯定了我還是有潛能的。

“哇！”女人毫無遮蓋地喊出聲來。也許我不是她看過的穿這套婚紗最完美的女人，但她一定知道，我穿這套是最合適的。

樸載彬看著我，我臉微紅，滿身勺熱。這是一件抹胸裝，我沒身材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看。我只是呆呆著望著他，直到他的臉色終於浮現出潮紅。

他看著我，微笑著說不錯。然後他把頭扭掉一邊，消除自己難堪的情緒。

經理打量著我，臉上拂起不滿：“哪裏好看？沒胸沒身材，也不夠白，穿著也不合身……化妝起來也不會太好看！”

他振振有詞地說著，被女人碰了一下：“啊，經理，很好看啊，你看，穿著很貼身啊。”

經理脾氣暴躁，大庭廣眾之下竟然被小職員教訓，呵斥著：“屁！我說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明明就是她自己長的……”

“喲！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一陣嬉笑非笑的生聲音從門縫裏夾進來，帶著些嘲諷。

我們紛紛轉頭，看見了穿著艷麗，戴著黑色大墨鏡的女人。

樸載彬第一次反應過來，騰地一聲把我護在背後，臉色浮現出不安。

然後，幾乎是瞬息的一秒，那個女人把墨鏡摘下來，露出淡淡的妝。

以及那雙嫵媚的雙眸。

“李丹妮！”

這次是我叫出了聲。

「2」

我和她坐在禮服店，面對面，都點了咖啡。

她依舊是那副模樣，即便早已脫去了少年時的嬰兒肥。她端莊地坐在位子上，不同於我的無措，把細長的牛仔褲卷成一個圓，冷汗淋漓。她還是她，那個高傲的富家千金，眼睛裏容不下任何沙子。她還是那個長的細巧，長的清秀，性格讓人琢磨不清的只要笑起來就會露出酒窩的少女。幾年不見她成熟了許多，即使畫著淡妝，也能折服很多人。她始終是和我完全不用類型的女人。她是養在蜜罐裏的公主，我是死都不怕的小強。

我落魄，而她高貴。

她看著我，喝了一口咖啡，輕輕地笑，聲音偏中性，高傲而不可一世：“蘇茉，既然我們認識，那我就開門見山吧。”

我點點頭，手指纏繞。我真的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如何辱罵我。

可她用她一貫祥和的語氣對我說：“蘇茉，這麽久不見，挺厲害啊，綁到了大明星，還快結婚了……呵，我真的想不到你這麽猖狂，樸載彬都沒對我這麽好過，他憑什麽對你！”

我皺眉，深吸一口氣。眼前的咖啡熱氣迅速撲上來，我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我處心積慮為了拆散你們做了這麽多，可他為什麽處處都護著你！你到底哪裏好，蘇茉，你告訴我！”

她不自禁的發怒，對我亂吼。周圍人的目光焦距在一起，我感到很尷尬。

我咬嘴唇，已經詞窮：“你得不到他就想搶，可愛情是分不清誰對誰錯的。”

她擡頭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裏閃過不可思議：“蘇茉，我和他朋友整整15年！我們七歲就認識了，我一直都愛著他！”

我呆滯地看著她，心裏在滴血。

她繼續說：“對，沒錯，是我，是我傷害了他，讓他跟你這種人在一起。可你知道嗎？他放棄了事業，他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慢慢把頭轉向窗外，自我嘲諷。

“我原本以為他會跟我提出結婚，我想了那一刻整整五年！蘇茉，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和他的面前，要是沒有你，我們會過的更好！”

“這麽久不見，你也確實變了很多。打扮起來真是讓我大吃一驚。可是，你做這麽只是為了給他看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答應嫁給他的理由嗎？都是為了錢。呵，我原以為你跟她們是不同的，現在看來，都一樣骯臟！”

“你這種人憑什麽能得到他的愛！我明明比你好幾萬倍！我有家室有相貌，而你，配嗎？”

她停下來，痛苦地看著我，面目猙獰。

我回覆她，像是很久沒有用這種語氣去回答一個人了：“是，你是比我好，你是比我更應該在陪他身邊，可他，不愛你。”

她抽泣著，像是聽到了真正的答案。

兩個女人，刀鋒見血，一點都不留餘地。一個猖狂無助，一個平靜坦然。

我知道，我獲勝了。

我什麽都沒說，沒罵她也沒打她。我用簡單的一句話就讓她甘拜下風。

她看著我，突然站起來，沖我臉上扇了一巴掌。

說實話，並不疼。

她笑著，終於釋懷的樣子：“蘇茉，我真真實實敗給你了。說的沒錯，我比你愛他，但他更愛你。”

……

她連人帶包跌撞著走出門，差點摔倒。

她背影真是好看。卻掩藏不住她的落寞和痛苦。

她美，美得像個謎。她永遠那麽坦誠相對。可她並不知道，她愛的越深，傷的也越痛。

……

她最後的一句話，這麽跟我說。

“蘇茉，我祝福你。要是你傷害了他，我會毫無留情的，把他要回來。”

……

寂靜中，咖啡廳的裏在放那麽一首詩。

……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斷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