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傷，只因她是柳心沫，不是白漸漸。

後來的事便更加艱難。少主以李傾墨之名與莫汐相見，一面幫他出謀劃策，一面尋找著宇文勚需要的東西。少主終於得到了密冊，卻險些被莫汐囚住，那時她心裏是害怕的，害怕那般精明的莫汐會識破她的身份，害怕自己最後與他不過也是他與“李傾墨”的結果。然而，當他在她懷裏哭泣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他需要的，並不是一個柳心沫，只是一個知道他的辛勞的人，一個能讓他展露自己內心苦澀的肩膀。而她也知道，她雖然不是柳心沫，但他要的，她都做得到。

那是她人生中最豐富痛苦的兩年。她好不容易見到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他的坦誠，也付出了自己的身心，卻依舊阻擋不了他的野心。他請旨求婚錦楚公主，她知道他的本意是羞辱麒帝，是為了找理由起兵，卻不料錦楚也打著一手好算盤，不禁同意了他的請求，還送來一個麻煩的家夥。她心裏是怪他的，可是卻不忍心離他而去，只能等少主去與麒帝交涉，等少主贏了楚鸞染提出平妻的要求。她終於嫁給他了，還懷了他們的孩子，可是楚鸞染的異術卻依然壓迫著他們。雖然她給了莫汐他想要的起兵理由，可崛起的明帝也不是善茬。少主幫他們換取了明帝的退出，明帝也還給了他們一個現實：莫汐還是莫汐，無論前世今朝，對他，愛情不是全部，準確的說，對他，愛情是隨時可以舍棄的。她明明知道，卻還是希望自己可以改變他，她照顧著漓兒，相信著他對她不離不棄的誓言，卻始終逃不過局勢，逃不過對澤慕的那份責任。

少主自薦去攻打澤慕，其實是為了幫助澤慕，這也是最好的辦法。只是，她舍不得漓兒，也不願莫汐繼續放任他的野心，所以她選擇留下。而這一次，她是白漸漸，柳心沫已然不會再回來了。

少主遇難的消息傳來，她本也震驚，在知道其實是楚鸞染殺掉了丹兒之後，與楚鸞染的新仇舊恨所激發出的報覆之心，那時最甚。她向莫汐提議了選妃，成為了她的妃子，也得到了蘇欣恬這一盟友。她們設計，給了蘇欣恬脫逃到天洛的機會，也給了莫汐處決楚鸞染的理由。她本以為，這樣一來，莫汐便會和她永遠在一起了，雖然還有其他的嬪妃，但起碼她是最受寵的一個，而且是漓兒最喜愛的母妃。只是她再一次低估了莫汐，或者她從一開始就因為對他的同情和愛意忽略了他龐大的野心，莫汐竟借楚鸞染之死與錦楚協商出兵，又出計與朱赫，一時寰宇大陸多方混戰，天下大亂。

她受傷了，這一次比前面無數次都要痛，痛的她心灰意冷。她取下自己帶了許久的面具，那是一張與她不相似卻染盡了她悲傷的面容，她提筆修書，決意離開。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吧。不該去偷聽娘親與大伯的對話，不該接手尊莫消息的調查，不該聽小墨的故事，不該去鉆研他的生活，更不應該去為他改變。她很懊惱，她竟然這麽多年都沒有認清他的真面目，執著了這麽多年想要溫暖他；她又很慶幸，她沒有看到他巨大的野心，所以曾經那般用力的愛過一個人。她還是離開了，帶著她的漓兒，帶走他們不離不棄的誓言。

那天風沙微起，吹進了她的眼睛。

莫汐終於看到了少主，也終於認出了少主。她隔著喧囂的戰場看見城墻之上他有些消瘦的身影，哪怕看不見面容，也感受的到他的憤怒。他會怎麽想呢？其實自己也沒有想過可以騙過他這麽久，少主說他沒有發現只是因為他沒有上心，可她卻覺得是他並不介意她是誰，而此時不過是城墻上的俯視，不過是淡粉色的衣裙舞動，他便認出了少主，可見他是真的沒有留意。他擡臂，似乎放出了什麽，而漸漸卻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藍祁夜沖了出來。

她沒有想到，莫汐竟然會對少主下手。

她隨少主回了軍營，看著二伯用凜冽和少主治好了藍祁夜，卻治不好她和他。

他與少主會面，她再一次看著那個悲哀的白色身影，似乎是在做最後的道別。他應該是知道了一切吧，知道她對他的感情，知道守在他身邊，為他生子的人，其實一直都是她。少主說，她告訴他了，可他已入魔怔，是體會不到她的真心的。她苦笑，也知道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他還是踏上了這條不歸路，而她，不會是他的挽路人。

“其實，有個最簡單的方法，只是你一直不願去想罷了。”二伯對少主說的話傳入耳中，漸漸凝眉不語。是的，她一直都知道，還有一種辦法，彗至一向對待叛徒或者自願忘卻往事回歸寰宇的人，都是那般處置的。可是她怕，怕他忘記過去之後，連同曾經她所喜愛的那些也一同消散，也怕他就此忘記自己，哪怕自己對他並無過多的意義。

“少主，便按師父說的做吧。漸漸……不後悔。”她知道少主一定懂了她的意思。如若不消除他的記憶，那他今日的結果只有死，所為的至死方休，難道真的只能是唯一的結局？不，她不想要那樣的結果。如果前程往事變成一縷輕煙消散，那麽今後的莫汐還有成為好人的可能，他的本性是不壞的，少主和她都知道的。哪怕他忘記了她，她還是可以再出現在他生命裏的，以白漸漸的身份，不是麽？

少主還是照辦了，莫汐倒在她的懷裏，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格外安心。她知道他醒來以後，一切都會變得明朗。

“相公，你醒了。”白漸漸走到床邊，為醒來的人遞上一杯水，扶起那人餵他飲下。

“相公？你是我娘子？那我是誰？”莫汐有些茫然，仔細端詳著面前的女子，確實感到有些熟悉。

“相公，你叫莫汐，你生了一場大病，大夫說以前的事你可能都不記得了。不過你別擔心，還有我在，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關於你的事情。睡了這麽久，一定餓了吧，我準備了……”

漸漸淺淺的笑著，看見了未來平凡卻美妙的日子。

多年之後，莫汐忽然問起漸漸：“若是沒有你，你覺得我會變成什麽樣子？”

漸漸微微蹙眉，淡淡開口：“你會在族長那一劍下死去，連同我的心。”

莫汐沈默許久，又繼續問道：“那倘若你沒有遇到我，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漸漸無奈的搖搖頭，他似乎早就存在在她生命之中，沒有他自己會是什麽樣？她還真沒有想過。

“也許沒有我，你只會更好，但若是沒有你，我便此生猶不可知何為愛恨、怨懟、野心、成敗、生死，和人生真諦。”

莫汐目光堅定的看著漸漸，仿佛要將其刻入生命：“謝謝你，娘子，謝謝你對我不離不棄。”

漸漸哭了，她知道，他已經想起了一切；她也知道，最後，她終究是改變了他，他終究遵守了他們的誓言。

漓兒從屋內跑出，摟住坐在臺階上的二人，漸漸破涕而笑，三人甜蜜的笑聲穿過雲際，此生不息。

－－－－－－題外話－－－－－－

漸漸的番外完啦~莫汐的就要來了……我最近忙了一陣後有短暫的空閑就好好更新了一下，但之後又一大波雜七雜八的煩心事正在襲來……哎，後面還有一堆人的番外，估計這文可以湊夠一年也說不定呢……

☆、漸汐：愛汐飲交杯1

白露微冷朝夕散，漸漸染裳晨初寒。

莫道天涼人心遠，汐起潮落且惜安。

——題記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是個公子！”林璃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所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出自一個三四十歲的老女人。他當時明明覺得好笑，卻不知為何張嘴就變成了嬰兒的哭聲。

林璃被自己的哭聲嚇了一跳，一下子停住了，然後又滿懷懷疑的開口，想要說什麽，卻又只是一聲稚嫩的啼哭，最後便不知所措的著急起來，連成響徹敬王府的新聲。

一旁等待的奶娘見他哭的響亮，以為他是餓了，待丫鬟們為他清洗幹凈之後，便急忙接過他給他餵奶。林璃張著的小嘴由於哭泣沒有閉合，忽然入口的異物差點沒讓他喘不過氣來。

“依兒，你辛苦了，這段時間一定要休息好……”看著兒子正在進食，敬王雖掩飾不住眼眸中的欣喜，卻也還是首先坐到秦依身邊握住她的手，說著關心的話，不難看出敬王對王妃確實是情真意切。

林璃還來不及想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好不容易適應了光芒的雙眼又模糊了起來，意識也漸漸褪去……

從睡夢中醒來時，已是午夜。

林璃待瞳孔適應了黑暗，大概的打量著這件古風古韻的屋子一些可見的裝飾和輪廓，心下已有了答案。他雖然不看什麽穿越小說，但沫沫也是跟他提到過不少的，況且電視裏也常常有這樣的橋段，也就並不陌生。只不過，這種事情按照慣例不是應該發生在女生身上的麽？他一個男的，怎麽會卷入這種他以前怎麽也不會相信的爛俗套路裏？

他想起了沫沫。他記得，自己本來在準備升職的演講，卻接到沫沫的電話，那頭的她語氣有些激動，電話裏也傳來了風聲。他頓時感到事情不妙。他是一個星期前和沫沫分手的，沫沫剛開始不能接受，便連續兩天不停的打電話找他，他實在是不耐煩了，大前天把她約了出來，告訴了她自己離開她的真正原因——他沒有打算隱瞞，對她，他是真的感到自卑，所以他也確實有想抹殺她光彩的想法，只是一開始念及這些年的感情，還是沒有說出與趙佳約的事，只是按照沫沫一根筋的性子，若是不讓她死心，自己怕是沒清凈日子過。其實他和趙佳約之間不過是個協定，她表面上與他訂婚，背地裏愛怎樣都行，而他會升職加薪，只要不被人發現，就算背地裏有其他人也無所謂。他是知道，自己的做法沫沫不會讚同，所以他不指望她做他背地裏的情人，她那樣的身份，也不可能甘於委曲求全，更別提她的家人會如何看他。所以，那天，他當著她的面說出了自己的打算，與趙佳約訂婚，然後不理會她的震驚與痛苦，就那樣離去，走向事先被他叫來的在門口的趙佳約。那天之後，沫沫都沒有再找過他，所以當時看到她的電話時，他雖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你在哪？”他還是有些擔心的詢問著。

那邊先是一陣抽泣，接著才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我在……在你……你的辦公……辦公樓……樓上……”

他怔住了。他所在的這棟樓有二十四層，沫沫一定不是去吹風的。“你就在那什麽都別做！我馬上上去找你！”

其實他到天臺的時候就知道，沫沫並不是真的想死。他知道她只是為了挽回他才自導自演了這樣的戲碼，希望他放棄他所規劃的那些，回到她身邊。可是她不知道，他對她的感情早就變質了，愛情和面包是永恒的話題，而且都是兩個人的問題。不是她給了他愛情給了他面包就可以了的，他是男人，他需要自己掙，哪怕是不擇手段，也不需要誰給予。

他終是勸退了她。是的，這麽多年了，他知道沫沫是個乖小孩，也許為了他失態已然是她做過最出格的事了。她無法放下的太多，她的學業，她的父母，還有她的夢想，都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他雖然內心有些欣喜於被她這樣的女孩那樣真摯的愛著，但與她在一起已然不是他想要的了。

他伸出了右手，希望抓住那個踩在陽臺邊緣上的沫沫，不出意料的，沫沫還是握住了他。他送了一口氣，正準備用力將她拉下來，卻不料她那邊卻先用力了一步，將他往外扯去。

後來呢，他似乎感覺到頭痛欲裂，似乎聽到了警笛聲，他知道他就要死了。他看著面前那張定格的容顏，不禁有些怨念，用他最後的力氣擺弄著唇形：“你若是星，定是彗星……”

所以說，他現在，是遭報應了吧？老天爺覺得他對沫沫做的太過分，所以用這種形式懲罰他？沫沫啊沫沫，你說你想假自殺怎麽樣不好呢怎麽非要跳樓呢？割腕吧，止血及時就行了；吃藥吧，及時洗胃或者制止就行了；跳河……不對，沫沫會游泳……總之這些死法無論怎樣都還有活路，就算死了也是她一個人的事，怎麽就非要跳樓呢？跳樓就算了，哪棟樓不行非要是他的辦公樓，那可是二十四層不是四層啊，怎麽樣都是會死透的吧……哎……

算了，既然已經這樣了，他也沒什麽好抱怨的了，還是搞清楚自己的情況最要緊。林璃記得，自己剛出生的時候那個產婆似乎是叫他這裏的父親“王爺”，所以說他今生的身份是世子吧？看起來還不錯呢。對於這個地方其他的情況可能還需要進一步了解，要是能知道沫沫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到這個世界來了就好了。

想著想著，林璃又進入了夢鄉，意識消去的最後一秒，他在心裏暗罵，這個小孩子的身體實在是太弱了，才醒了多久竟然又困了……

“稟報宮主，屬下無能，還是沒有宮主要找之人的下落。”書房內一黑衣人跪地請罪，已經是莫汐的林璃微微嘆了口氣，揮揮手讓其退下。

莫汐有些困乏，卻還是揉揉眉心打起了精神，他已經不是一個無法控制自己意識的嬰孩了，他此時雖只有十歲，卻也是活了三十個年頭的人了，也是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拖到第二天再做的。

處理完離世宮的內務，莫汐這才放松下來，又想起了自己剛到寰宇大陸的時候。那時的自己，竟然天真的以為自己以後就是世子了，富貴榮華手到擒來，再也沒什麽好煩惱的了。他沒有想到，麒帝原來早就看父王不爽了，更沒有想到，他竟然將矛頭指向了自己。周歲的時候，麒帝縱容尹後在給自己的贈禮上下了毒，若不是母妃警覺，自己說不定早就成了傻子。那時他便明白了，無論在哪個朝代哪個時空，弱肉強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而他，除了變成強者，沒有別的選擇。

他三歲那年，救了敗落的齊家公子，憑借現代知識讓其甘願對他俯首稱臣；如今，他已然借他之手默默創造了離世宮，而這離世宮也不負他所望，正蓬勃發展著。只是，他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沫沫。他知道，也許沫沫並不在這裏，又或許沫沫就是在這裏，而寰宇大陸這麽大，找一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又是多麽的困難。但他不願放棄，放棄一個與自己相同的人，一個懂兵法、看過無數穿越小說、一定可以幫他的得力助手。所以，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懷疑過，她可能是天星之子，但天洛動亂未平，要找一個人確實不容易。況且，他自己的路也走得越來越窄了。

他在等，等那個前世愛他如生命的女子，來找他。他知道，若是她在這裏，一定會來找他。

“林漓，我上輩子欠你的，現在我來還了。我柳心沫只欠你一條命，自會親自償還，絕不會為你奪他人的性命。我還不便與你相見，但定會護你平安。柳心沫敬上。”

莫汐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握著字條的手不由自主的顫抖。

是的，他等到了，沫沫終於來找他了。他那時以為，以後的路必然會一帆風順，他所期望的一切都會到他手心裏。至於沫沫，他如今也說不清對她到底是什麽感覺，也許有久別的懷念，也許有他鄉遇故知的激動，也許還有對她如今模樣的好奇，但無論如何，他都知道，他一定要得到她，無論是她的身，還是她的心。

在看到她出現的那一刻，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從出生之後，他便很少哭泣了，卻在遇到她的時候松懈了神經，釋放了眼淚，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看到她還是前世的容貌，他雖有一些失望，但也很快發現她是戴了面具的，雖然那面具很精致，但還是遮掩不住她眼睛裏與前世不同的東西——沒有天真無邪、安逸幸福，只有歷盡滄桑的冰冷和對他的心痛。果然，在看到她的真容時，莫汐驚艷了。那個微微有些冷的標致五官，更是堅定了他娶她之心。

他要了她，同前世一樣，只是他也知道，其實是不一樣的。前世，他與她是為了愛而交纏，如今，他只是為了確保她留在自己身邊。

也許他一直是自私的。他毀了她的天真浪漫，如今又毀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想。他請旨賜婚錦楚公主楚鸞染，本以為會被錦楚拒絕，會打麒帝的臉，不料卻是給自己埋下了一個禍患。他沒有想到沫沫會去找麒帝提出比試，也沒想到沫沫贏了之後會提出平妻之說，更沒想到，沫沫那時懷了他的孩子。

他知道他辜負了她，還做的那般理所當然。他利用了沫沫的愛和愧疚，卻從未有過悔意。他知道自己傷她不輕，卻因為她的忍受而肆無忌憚，他以為，她再也不會離開自己，畢竟曾經，她是那般愛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漸汐：愛汐飲交杯2

沫沫死了。

莫汐驟然站起，又直挺挺的砸在龍椅上，那一刻他的腦中對沫沫停戰回京的不滿蕩然無存，只有一個聲音不停的在回響，吵的他生疼：“你又是一個人了……你又是一個人了……”

他又是一個人了。坐上了皇位，得到了尊莫，他以為接下來便是統一天下之願達成，他以為他不會同那些古書中的皇帝一樣，到死都是孤寡老人一個，他以為，他一直都會有沫沫。可是沫沫死了，上輩子因他而亡，這輩子也不例外；上輩子為了得到他的愛，這輩子為了守護他的江山；上輩子她帶上了他，這輩子，他們都是孤身一人。他又升起怨念之心，若是上輩子，她的死或許不會給自己帶來太久的悲傷，可是如今異世異地，他卻害怕了被留下來的孤單。為什麽不能等等呢，等到他們坐擁天下安享晚年，再攜手同去，離開這裏，為什麽，為什麽不能等等他……

為那焦黑的屍體入葬，留下她身上那銀白色的項鏈，莫汐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的看著那華麗的皇陵，久久未曾離去……

可是他還有他的天下，還有他的漓兒。莫汐起駕回宮，終已不顧。

漸漸這個名字似乎是在沫沫臨走時有聽到過，當時並未上心，卻因為在漓兒那見過幾次，也就熟稔了起來。他記得剛開始，他有時會錯念成四聲，漸漸總會義正詞嚴的糾正他：“皇後曾告訴過漸漸，她曾學過一首詩歌，裏面有句是‘淇水湯湯，漸車帷裳。’皇後也提到過陛下和皇後是舊識，所以也請陛下牢記，漸漸的‘漸’也是一聲。”莫汐笑了起來，笑容裏有些苦澀，這兩句出自《詩經》的《氓》，講的是一個負心漢的妻子與其決絕的故事，沫沫記那般清楚，其實是想罵自己負心吧。

他不知為何，最近常常去莫柳宮，常人都以為他是去看漓兒，緬懷逝後，連他自己開始也是如是想，後來卻發現，似乎看著漸漸更能讓他想起沫沫，想起他們在一起時自己安心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其實不是一個人。他曾怪過漸漸教漓兒傷感的古詩詞，也有許久沒去莫柳宮，最後卻還是忍不住又去了一次，又一次。他發現漸漸懂武時其實是欣喜的，但還是沒想過一個小小的丫鬟能有什麽本事，卻不料漸漸竟對他提議選妃，讓他發現她的價值。他許諾納她為妃，而她也利用她的聰明才智幫他鏟除了楚鸞染，他欣慰不已，對她更是寵愛有加，也漸漸覺得，有她在身邊，似乎也是不錯的。

於是他繼續著他的計劃，與錦楚協商，與朱赫提議，最後發動了戰爭。他讀得懂漸漸眼中同沫沫一樣的失望無奈，卻選擇同對沫沫一般忽視，他任由他的野心愈發強大，卻忘記了身後的溫柔鄉。

朱赫敗了。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他頭一次聽說的天洛公主給了他不小的“驚喜”，竟然抵擋了朱赫在現代都十分危險的火藥。然而接下來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個曾經糊弄過自己的名字再一次從邊境傳入耳中，隨著蒼宇太子宇文勚，那個曾對他施過催眠術的蒼宇第一公子。

他是憤怒的，但也知道，若自己不親自前去，那些普通士兵將帥都是抵擋不住二人的。他終是選擇禦駕親征，離開了心系他的人。

“我是柳心沫，……”莫汐瞪大了雙眼，因得知沫沫假死離開自己而憤怒著。

“我也是李傾墨，……”莫汐再一次喘不過氣來，因得知沫沫幫著別人而不爽。

“額……這涉及到我最後一個身份，天洛公主，洛翎歌。”莫汐扼腕，沫沫真的是天星之子，天星之子不屬於自己，自己最後，還是要失敗的……

還有，他看到了“沫沫”，哦不，應該是漸漸，那個他以為屬於他的女人，那個他以為會一直忠於他的人，最後竟然也……呵，他忘記了，漸漸本來就和沫沫是一夥的，沫沫都不是自己這邊的，他還在指望什麽呢？漸漸對他是真心的？呵呵，若她的真心不敵她對沫沫的忠心，那也是沒什麽價值的吧……

氣憤、惱怒、失望，怨恨，莫汐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終是將自己內心從前世帶來的對沫沫的怨懟一吐而盡，他看著她愈漸吃驚的表情，卻無法得意的笑出來，他知道，輸的人其實是他，也許前世沒有輸贏，但這一世，輸的人，卻是他。

“下一次，便是至死方休。”雖知最後的勝利不屬於自己，但他還是不甘心的。他要拼最後一次，就此結束自己此生的失敗……

“莫汐，你現在可後悔？”沫沫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自己終是敗了，敗得一塌塗地。

“後悔？”莫汐感受到一旁白漸漸頭來的期許，不由心中怒意恨意更甚，兀的仰頭大笑，“後悔什麽？當初沒能殺了身為李傾墨的你，還是娶了那個代替你的假‘沫沫’？呵呵，要天洛公主殿下真是指的這些，那朕可真是後悔極了！”

此言一出，莫汐已然做好必死的準備。他知道自己落入沫沫之手如何都不會有好結果，這些年他也真是累了，前世二十年，今世十九年，三十九年的時光，真正舒暢的日子卻少之甚少。他這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這樣以為得到了一切再一一失去又有什麽意思？不如就這樣死了吧，一了百了，不要再出什麽意外的，就讓他這回死個透吧……

沫沫餵莫汐食下“夢無憂”，莫汐的意識漸漸消失，最後的最後，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白漸漸，想他此生，努力過、奮鬥過、得到過、失去過、成功過、失敗過、恨過，或許也是愛過的吧，怎麽說，也該是死而無憾了吧……

“她這毒舌的功夫嘛，對我從來不發動的，我自然是要看上她的。而且，我倒覺得她毒舌的挺可愛的。說不定是莫汐的功勞，我還應該謝謝他一下。”宇文勚調笑的話語傳入莫汐耳中，已經失去記憶的莫汐有些摸不著頭腦，為何彗至族長的毒舌會與他相幹？在他現有的記憶中，那個女子除了是自己娘子的主子，整個彗至族的族長，寰宇澈帝的姐姐，宇文攝政王的妃子之外，似乎與自己沒有什麽其他的交集。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對他隱瞞著什麽。他記得自己兩年前在蒼宇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娘子只是說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將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而後來她也告訴自己，他其實是尊莫之前敬王之子，因被麒帝迫害揭竿而起成了寰宇汐帝，卻在與她外出游玩之時生了場病，正巧在蒼宇附近，而她與蒼宇太子妃是故交，便借此地安置了他。之後，他身子慢慢恢覆，卻不料回到國內時父母雙亡，身邊只剩下娘子和他們的孩子漓兒。哦不，還有一群對他十分友好的朋友。

只是，他們是有什麽事瞞著他的吧。他雖然失憶了，但也不傻，自己身為尊莫皇帝，怎麽會無緣無故外出，更何況那時的寰宇大陸四處都不太平，游山玩水之說未免太過牽強。可是，他也是可以感覺的到，若是自己以前做的都是好事，他們又何苦不告訴他？想來，他以前必然是做了什麽壞事吧，他們不想讓過去影響到他的現在，才瞞著他的吧。

這樣想著，莫汐便釋然了。

“我不知道我以前做了什麽不好的事，但我謝謝你們原諒我，謝謝你從來都在我身邊。”莫汐真摯的看著面前的漸漸，心裏的疑惑融化成一汪溫泉。

漸漸嘴角輕揚，回以滿目柔情：“你只用知道你現在在做的不是不好的事，且你值不值得我們原諒，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莫汐輕輕將漸漸帶入懷中，他感激上蒼，讓他擁有這般癡情善良的娘子，感激上蒼，原諒他的過去，給他重生。

“莫汐！莫汐！怎麽樣？有沒有感覺好一點？”眼皮似乎有千斤重，莫汐的睫毛微微顫動，卻似乎無法擡起眼皮，耳邊傳來漸漸急切的聲音。

他是怎麽了？哦，對了，他和漸漸一起回到尊莫，被痛失女兒的文將軍下毒刺殺，好像暈了過去……文將軍的女兒？文可兒？那個死在尊莫與蒼宇之戰中他曾經的妃子？他想起來了，當時他趕到戰場之後一心只在對付宇文勚和李傾墨身上，忘記了文家父女在此之前都受了傷，而文可兒雖然巾幗不讓須眉，卻也是女孩子的身軀，確還是弱一些，似乎後來就逝世了。而他後來失憶回京，完全忘記了這些事情，再後來他遣散了後宮，也忘記了安撫跟了他多年的文將軍……

不對，他不是失憶了麽？如今他怎麽什麽都想起來了？他記得自己當時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然後服下了沫沫的藥丸便喪失了意識；他記得自己到了那個雲海之中的國度，一個生存著無數彗至族人的地方；他記得沫沫已經是彗至族長，而漸漸、淺淺和白浸玦分別是彗至的三名副族長；他還記得，他和漸漸在一起度過了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可是，他是如何想起來的？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莫汐，你先別動，毒性剛剛褪去，你應該會有些疲憊。你被文將軍下毒，大夫們都束手無策，我一時沒別的辦法，只好將族長給我救命的血餵與你……族長的血可解百毒，大夫也說你過不了多久就能康覆了。你好好休息，等下膳食準備好了我再叫你。”漸漸看見莫汐睜開眼睛，準備起身，雖然面露欣慰，還是阻止了他。她一字一句溫柔的話語沁入莫汐心扉，他能體會到這熟悉的溫馨，一時不想破壞：“好。”

莫汐緩緩閉目，未告訴漸漸，似乎那沫沫的血，也解了他的“夢無憂”呢。

其實解沒解又有什麽區別？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莫汐了，那個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莫汐在服下藥丸的那刻便死去了，他如今擁有的一切，是他之前兩生兩世都沒有體會過的幸福，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滿足。他如今，有妻有子，不缺錢財，不缺地位，更是擁有眾多好朋友，也贏得了尊莫人民的尊重和愛戴，沒有什麽可以威脅他的了，他也不再孤單了，如此的生活，他就算想起了過去，又怎麽忍心破壞呢？他反而更希望，就這樣下去，就好。

“晚膳好了，我扶你起來。”漸漸輕柔的聲音又一次傳來，莫汐睜開雙眼，淺淺笑著：“好，娘子。”

－－－－－－題外話－－－－－－

漸汐寫完了……因為這兩個角色都挺喜歡的就都寫了番外，接下來的可能一對只有一個啦，不是我懶，最近真的挺忙的，下面是藍祁夜和淺淺的，以藍祁夜為主，如今也才寫了一半不到……所以下次更新嘛……

☆、淺夜：緣情皆不淺，晝夜相伴眠1

“奉天承運，淩帝詔曰：護國將軍藍忱琮之子藍祁夜，隨軍征戰多年，屢立奇功，於國有功。然藍將軍為過多年，殉身戰場，實則讓朕痛心。今任命藍祁夜承繼父業，為新護國將軍，繼續為國建功，撫慰藍老將軍在天之靈。念及藍老將軍屍骨未寒，特準藍祁夜一月之後再行任職，欽此——”

太監尖銳的嗓音在黑色和白色交錯的藍府回蕩著，偶有微風過堂，拂動了梁上的白綾，蕩著微笑般的弧度，似乎是死者在為這到來的消息欣慰。藍祁夜機械的接過聖旨，楞楞的沒有起身，傳旨的公公本想上前攙扶，擡眼看到靈堂中剛上釘的棺材，還是嘆了口氣，收回了雙手。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管家上前提醒下葬的時辰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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