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在書房中看著面前被自己標註的亂七八糟的地圖，有些煩悶。自己和莫汐現在已經形成兩股鮮明力量，一股是名正言順的繼承皇位的他和原有的尊莫士兵，而莫汐的那股勢力，他無法明確定義，似乎比自己想象的強大。鄒城梁州的事且不說，這襲擊各主軍營的非軍事力量絕對不是普通的士兵。雖然自己糧草人數更多，但莫汐的人主要不在多，而在精。

明帝有些頭疼。

“姐姐，你是誰？”莫永亮準備來找莫永明玩，在門口正巧碰上前來找明帝的翎歌。

翎歌警惕的捏住迷煙袋，看清是個跟自己差不多大，卻比自己矮小一些的小男孩，便立即收手，笑著說：“五皇子乖，一邊玩去。我找你四哥……明帝有事。”

莫永亮眼睛一亮：“你怎麽知道我是誰的？”

翎歌不想和他糾纏，忽然想起自己懷裏為了哄朝朝暮暮而準備的奶糖，便笑著拿出幾個給莫永亮。“乖，一邊玩去，我找完明帝再告訴你。”

莫永亮不服氣，大叫自己又不是小孩子才不會被糖哄住。翎歌不理會他的氣憤，拆開一顆奶糖，順勢塞進莫永亮嘴中，轉身朝前走。

莫永亮的話被一顆糖堵在了嘴裏，剛準備不服氣的叫住她，卻猛然發覺嘴裏的糖特別好吃，頓時忘了往禦書房走去的洛翎歌，開始研究起手中剩下的糖來。

“小女柳心沫，見過明帝。”翎歌瀟灑進屋，稍稍欠身行禮。

莫永明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在楞了一下之後笑了開來：“我還以為，你會套套近乎，叫我四哥什麽的。”

翎歌淺笑反問：“如果我果真如此喚你，你還會給我個笑臉麽？”

莫永明繼續笑著，不再言語。翎歌也不浪費時間，直接切入正題：“小女知道陛下無意皇位，那有何必如此拼命呢。”

“無意皇位？你以為朕做的一切都是小孩子過家家麽？”莫永明聽到翎歌的話有點生氣，“朕五歲那年，尹後謊稱有喜，趁朕母親去看她之際佯裝被她絆倒小產，從那以後，朕就不再是個小孩子了。什麽一日夫妻百日恩，什麽生生世世永不離，對朕那必須得叫父皇的人而言，都不值一提。其實想必你已經知道了，你和莫汐百密一疏，沒想到小路子被我收買，最後讓朕橫插一腳做了皇帝。你看，現在，朕可以讓那身負百罪的人連祖墳都進不了，朕可以把母妃風風光光的從冷宮裏接出來，可以封她為太後繼續享受榮華富貴，甚至可以把整件事的元兇親手關進去常常那冷宮的滋味……如此的好東西，朕怎會無意？”

翎歌聽著莫永明對往事的回憶，不禁皺了皺眉，原來何妃毒害皇嗣一案竟然有如此隱情。“陛下息怒，小女只是想提醒明帝，現在你想要得到的、想要做的，都已經得到做到了，那您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您是認為我們口說無憑，把小路子供出來，不光沒人相信，也會牽扯出自己，所以才毫不擔心的跟我坦白麽？可是您忘記了，我們可以給麒帝下毒，自然……好吧，且不談這個，畢竟小女並不想威脅您。您再看看您現在面前的這些，亂成一團的國家，難以平覆的叛賊——姑且就先這樣叫，還有以後的明爭暗鬥——您該不會以為楚公主真是來幫莫汐的吧？難道要這樣一直鬥到楚公主把用在麒帝身上的方法用到您或者您身邊人身上，您才會後悔麽？這樣一來，一不小心就會把您深愛的人再次推進水深火熱的局中，那麽此時的安穩，不過是苦難之前的緩沖罷了。既然陛下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保護愛的人，那麽為此爭鬥深宮，弄得自己都無法保全，確是不明智的打算。”

莫永明面色深沈，不知是否有聽見翎歌的話。畢竟翎歌所言，可算是半商量半威脅。許久之後，他終於起身，直視面前的女子的雙眼，輕聲道：“你的計劃。”

翎歌嘴角上揚：“陛下傳位與莫汐，許陛下和何太後等人應有的土地和房屋，保證讓陛下一家可以安穩過日，滿足陛下一切除了當皇帝之類的要求。等莫汐與楚公主目的達到，他自己也會更提防楚鸞染，那時，要是弄清楚楚鸞染真正的目的，再對付她，必不是難事。”

“呵呵，如今的尊莫，哪裏有安穩日子？”莫永明苦笑。從忍氣吞聲、收斂鋒芒的這十幾年，到默默無聞、等待時機、弄清這個六公主如何與麒帝的交易、收買小路子，最後加大藥量逼麒帝臨死前立詔傳位給他，然後從處置那些一直以來欺負母妃和自己的人，再到這些日子與莫汐的針鋒較量，不得不說，他還真是累了。他從來不想當一個皇帝，不想成為麒帝那樣的人，野心勃勃，唯我獨尊，不把他人的性命、真心放在眼裏，這樣的皇帝，還不如民間一個窮苦人家家裏撐起一個家的大丈夫。不過只是想讓母妃不再受苦，不過是想讓惡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他才機關算盡，要奪這皇位……如今呢？所為的“不過”都已達成，不願的又何苦占據？面前之人的條件，值得考慮。

翎歌知道莫永明已經心動，緩緩走上前，在莫永明面前攤開一張紙，“這是澤慕一塊藏在雲霧中的地，實不相瞞，在下的家也在附近。這塊地與世無爭，雖在澤慕境內，但只要不鬧事，一切行動澤慕都不會幹涉。本來是家父給小女的嫁妝，如果陛下滿意，可以換給陛下。”

莫永明眼睛一亮，看著那塊澤慕臨海的地。母妃一直說想要去看看海，無奈尊莫地處寰宇中心，無一地臨海；後淪落冷宮，這願望早就成了奢望。不得不說，這裏地況確實不錯，不僅滿足了母妃的願望，還可以讓母妃安心養病，頤養天年；再者，據說澤慕有許多新奇出名的東西，他忽然都想見識見識。

翎歌知道莫永明有在認真考慮，便繼續說道：“如果你答應，給我一份傳位詔書即可，剩下的，我們自己擺平。”

莫永明最後擔心的一點也被翎歌一句話帶過，不由得有些佩服面前的人。他伸手收好圖紙，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我還有一個條件。”

翎歌用眼神詢問，她實在猜不出還有什麽不合此人心意的了。莫永明輕笑，轉身走到門口，手已扶上門框，準備離開。“你，得跟我走。”在莫永明推門的前一刻，一句含著笑意的話傳入翎歌耳中。

翎歌一楞，轉身背對著莫永明，覺得他的提議有些不可理喻。“我已成親，已為敬王世子誕下小公子，不可能跟陛下離開敬王世子的。陛下不妨換個可行的要求罷。”

“我是說，如果我跟莫汐提這個條件，你說，他會同意麽？”莫永明一邊推開門一邊說著，不再給翎歌反駁的機會，徑自離去。

翎歌徹底怔住，耳邊仿佛有莫永明得逞的笑聲傳來，在偷跑進屋的風聲中漸漸遠去。她有些憤恨莫永明的要求，因她雖對自己提出的協議胸有成竹，對這個他提出的條件真的是一點把握都沒有。現在的她，真的不了解現在的莫汐了。又或者說，正是因為她現在還了解著，才沒有一絲一毫的把握，他會選自己。她任憑莫永明離開，甚至等到莫永亮進房再向她要糖才清醒過來，離開莫宮。

身後莫永亮還在問她怎麽知道自己是五皇子的，而翎歌早已聽不見了。

她的心裏，正亂得不行。

前世，他說，柳心沫是他夜空中最亮的星，可是為了高位職權，他親手熄滅了這顆星；如今，這顆被他認為不吉祥的彗星成了天星，漸漸代替她再次來到他身旁，他不顧一切繼續設局，結果娶了錦楚公主回來，這些，她們都忍受著……她不知道，她無法琢磨，或者是因為害怕得出那個答案不敢去琢磨莫汐的想法，她怕，她很怕，她替漸漸怕到不行……

“對於明帝的條件，夫君意下如何？”書房之內，楚鸞染和莫汐在明帝來信之後聚在一起商討。

莫汐拿信的手不停的在抖，若是平常，翎歌還會笑話他帕金森，如今她卻在門外收起氣息不敢喘息。他眼中掠過這些日子裏漸漸的好，漸漸對他的忠誠和幫助，還有他對漸漸那莫離莫棄的承諾……

他忽然松開緊握的拳頭，已經被握皺的信紙飄落在桌上。莫汐搖頭苦笑，仿佛已經決定了什麽。“如果她不是顆那麽好用的棋子，我今生可能會再愛上她的罷。”也許，我會願意和她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永不分離，不會再有利益，不會再有權勢。

楚鸞染得意的嘴角上揚，心裏歡喜，巴不得現在就看見那個六公主失心落魄的樣子，更巴不得莫永明明天就把柳心沫帶走。

漸漸在門口，正準備為兩人送茶，卻聽到了莫汐的那句話。她穩住不讓茶杯落地驚動屋裏的人，轉身離開。

翎歌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中是被夜色掩蓋的水色心疼。

“小六，朕不過是想試試他對你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罷了。”屋梁之上，莫永明看著漸漸離去的背影，淺笑著自言自語，“這樣看來，他好像不像你愛他那般愛你啊。呵，以後的好戲朕大概是看不到了。你呀，自求多福吧。”說罷，莫永明最後深深的望了眼漸漸關上的屋門，裏面遲遲都沒有亮起燈燭，他不再逗留轉身離去，乘上翎歌安排好的馬車，與何妃一起奔赴澤慕。

次日，莫汐收到信。“朕不過是在臨走前跟你開一個玩笑而已，別太認真。你以為朕是怕你才走的？你錯了，朕想要的，你那好妃子都給朕了。她這般為你，你還真動了把她送於我的心思……呵呵，朕曾經偷聽到她唱什麽‘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今兒個你總算讓朕明白了。以後失去的時候，你大概就會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而翎歌這邊也有一封留信：“小六，雖然你不是我親妹妹，我卻很樂意認你這個妹妹。怎麽說呢，你是個聰明能幹有本事的好姑娘，除了太傻太癡情。那個莫汐似乎對你不太好呢，哥希望你能早日看開，過自己的生活。你的禮物等我過目了，一定會給你回饋的。希望以後咱們還能再見面。祝你幸福。”

莫汐握緊拳頭，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不再予理會，出門布置上位事項；翎歌嘲諷的嗤笑了一聲，漸漸不語。

不知道明帝的這個游戲，有沒有讓漸漸看清某人的心。翎歌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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