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既沒有剛入春時的料峭之寒，也沒有盛夏時的炎炎浮躁與慵懶。溫和而不疏淡，熱烈但不拘束，天空沈靜，草木欣然，難得的自在與閑散。始於暮春，收梢於初夏，此時正是楝花飄香的季節。這般的好日子，往日自然是翎歌東奔西顧尋覓好吃好玩的大好時機，可今年此時，她卻只能被困在屋子裏，生、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天殺的天殺的！生孩子怎麽這麽痛啊！我一定要打死孩子他爹！……”於是敬王府的所有人員只好捂好耳朵，為了不影響幹活，莫汐很人性化的給下人發了一幅耳塞——雖然是漸漸特地送過來的。

無數產婆跑進跑出，開水毛巾換了又換，院裏熱鬧急迫的高溫與此時的天氣有些不符，卻也相稱的理所當然。終於，在淺淺漸漸守著翎歌度過快兩個時辰後，屋內終於傳來了孩童的哭聲。

景王府的下人松了口氣，總算生了，以後可以安寧一下了。

“啊啊啊啊啊……產婆別停啊，還有一個啊！姐懷的是雙的！雙的！……”

敬王府一陣冷風拂過，拂過與隔壁全然相反的寂靜。眾人呆楞少許，又整齊的塞上了剛拿下沒多久的耳塞。

一天勞頓之後，朝朝和暮暮終於順利出生。兩人長得簡直一模一樣，要不是翎歌早準備好了能在身上留下胎記一般痕跡的藥，分別在兩人肩上畫了個太陽和月亮，連她自己都弄不清到底誰是老大。“少主，小少主們已經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漸漸看到翎歌盯著孩子們睡相的幸福表情，想了想，還是小聲打斷了翎歌的思緒。

“漸漸吶，你說，這兩個小家夥，是像我多一些呢，還是像宇文勚多一些呢？”翎歌雖然有些疲憊，但不知是不是初為人母的興奮，她竟然一點的不困。

白漸漸無奈，只好認真的看了看兩個小家夥，托著下巴思考良久。“一半一半吧，太小了看不出來。總之看起來就和你們兩個一樣不好對付。”

翎歌聽了漸漸的回答，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漸漸吶，我還是喜歡這樣的你，這些日子我還真擔心莫汐把你這擺著正經的表情開玩笑的技能給弄毀了呢。現在看來，不錯不錯，還是我那個冰山美人加暖寶寶。”翎歌不顧漸漸越來越黑的臉，也不打算繼續調侃她。“好啦，等我休息一下，我們就來好好對付一下那個錦楚公主。放心，本小姐一身絕學不說，這些年來一身修四面的少主似乎只有我一個吧？她比得過我？除非她使詐。”翎歌本來上輩子就刻苦，思想的先進性是沒話說；而在雲域的學習能力更是受四位族長讚賞，破例把四位族長各自單傳的彗至奇學都教與了她。雖然還有淺淺、漸漸和浸玦作為副族長輔助她，但她也絕對能獨當一面。

漸漸寵溺的看著翎歌：“你知道的，我就是怕她使詐。”

翎歌略擡頭，輕輕舉起右手。“可是我不怕。我有你們倆和族人時刻守著，我還有雖然不乖但絕對可以保命的凜冽和又乖又能保命的素素，所以這種程度的詐，絕對無法奈何我。”

但願如此吧。漸漸淡淡點頭，在心裏說出這句話。

漸漸站在莫汐書房的門口良久，終於推開了門走了進去。莫汐沒有擡頭，兀自沈浸在手上的書冊之中，還以為只是送茶來的下人。

漸漸慢慢走近，莫汐這才擡起頭，看清來人之後，有些恍惚，半分鐘後，又低下頭看書。不是他生氣或是不想搭理漸漸，只是太久沒說話，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先開口了。

“隔壁的夫人生了對雙胞胎男孩，長的很像，也很可愛。”漸漸看著莫汐低下的頭，淡淡的打破寧靜。

莫汐有些不解為何漸漸要和他說這個，但還是不輕不重的點頭：“嗯。”

漸漸長舒一口氣，聲音略有些提高，也充滿了緊張的元素：“那——你喜歡小孩子麽？”

莫汐更加不解的擡頭看著漸漸，實在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畢竟在現代，他們都還只是小孩呢。但既然漸漸問了，他也只好再僵硬的回答：“……嗯。”

漸漸似乎有了些笑意，慢慢轉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身子略略向前，下決心的說：“那麽，我告訴你，我也要給你生孩子了。你會如何？”

莫汐差點沒坐穩。

他沒聽錯吧？沫沫說，懷了他的孩子？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不告訴他？

仔細看來，沫沫的小腹似乎是有些微凸，大概也就兩個月的樣子……兩個月？那不差不多是她搬去隔壁的時候？莫汐穩了穩身子，定了定神，開始回憶之前漸漸對自己的態度。當時她一直說要考慮是否對他交心，難道那時候她要離開便是為了這個？呵呵，那時候正是她與麒帝商討好比試之事之時，自己急迫的去詢問她，她還留給了自己那首詩……看來，自己對她的虧欠，真的不少……不過她現在回來了，還肯告訴他孩子之事了，是不是說明，她決定再把心交給自己了？

漸漸看莫汐的表情，驚訝、愧疚，甚至有些欣喜，並沒有她所擔心的懷疑、不喜和殺意，頓時松了一口氣。她告訴過少主，少主說，以她對莫汐的了解，莫汐一定不會不管這個孩子，只要不妨礙他的計劃，孩子還是可以安全長大的。但少主擔心的是她，她不想讓自己為一個隨時可能拋棄她的人生兒育女，可是，她白漸漸願意。莫汐是她喜歡的，她愛的，她又不是沒有撫養這孩子的能力，就算以後與莫汐分離，她還是可以帶著他們在一起的證明一起好好的活下去，也算是她一個不明智的念想……

“沫沫，我……”莫汐有些無奈的開口。他們心裏都清楚，他現在無法給她太好的生活，連獨一無二的名分都無法施舍。

“沒事我先走了。有事一個月後的比賽完了再說吧。再見。”漸漸快速起身出門。她怕聽到莫汐後面的話，她知道，一定不是什麽好話。

莫汐看著遠去的白色身影，搖頭苦笑。夕陽在山，天色金黃，空氣中有著初夏的楝花香氣，不禁讓他想起沫沫以前告訴自己的、她最喜歡的那首詞：

拍岸蒲萄江水碧，柳帶挽歸艎。

破悶琴風繞袖涼，蔌蔌楝花香。

淡煙疏雨隨宜好，何處不瀟湘。

願作雙飛老鳳凰，莫學野鴛鴦。

沫沫曾說過，她最喜歡那最後一句，也最向往那最後一句。而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無論他是林漓還是莫汐，都沒有為她實現那最後一句。

楝風微動，亂的是誰的心。苦的，又是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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