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鑄的情緒異常低沈。

晚上左思過來探望晏鑄，透過餐廳玻璃察覺到他不穩定的心緒。

發生什麽事了麽？雖然他的臉上一如既往地帶著得體的笑容……是他媽媽的病情惡化了，亦或者工作學習方面有什麽難以解決的困擾？她原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可是看見這樣的晏鑄她不由得想要留下安慰他。

晏鑄的性格和她類似，都不喜歡抱怨難題。旁人所能作的只有陪伴，耐心等待他解決難題或者願意進行傾訴。

晏鑄輕柔地把她放在床上。

“我關燈咯。”

“等一下！”左思牽住他的衣角，“我現在不困，我們來聊天吧！”

晏鑄觀察她的臉：“你今天好像有點不正常。”

左思故作生氣地板起臉：“你說你女朋友不正常？”

“啊，不。”晏鑄坐到她身邊，“你想聊什麽？”

“嗯……聊……”左思想了一會兒，側身對晏鑄說，“我記得小學時期芳姨留有一本相冊，你記不記得？”

晏鑄反應很快：“是有那個。”

“難找嗎？”

“你等我一會兒。”

晏鑄起身，走到隔壁房間去從羅列整齊的眾多相冊中熟練而準確地抽出左思提起的那本，鎖好房門，拿著相冊回到左思那裏。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相冊上一點灰都沒有，上面散發有令人懷念的氣息。

翻開相冊，第一頁是兩個小孩子蹲在公園沙地裏玩沙子。晏鑄看著這兩個小巧的身影，表情不自覺變得柔和：那個時候最大的煩惱就是要上課，真是單純吶。

他低頭看著左思，忍不住親了她面頰一口。

左思感嘆：“小時候真是傻乎乎的，以為沙子做出來的東西真的能吃。”

晏鑄輕笑：“那是你，我可從沒這樣以為過。”

“你還不是吃了，”左思指著第二張照片，上面的小女孩捏著勺子對準男孩的嘴，兩人做出啊的唇形，“你看。”

晏鑄有些無奈：“那是你餵我吃的。”

“我又不知道真的不能吃。”

晏鑄陷入當年的回憶中：“話說回來還真是這樣。我吃了以後明明難受得立刻吐出來，你居然還以為能吃，自己也吃了一大口，得虧我母親帶了礦泉水，不然怕是要滿嘴泥巴的繼續玩。”

“是麽，”左思蹙眉細想，“我怎麽不記得了，我沒有那麽蠢吧。”

“你往後翻。”

左思翻了一頁，第二頁貼了三張照片，全是兩個孩子咧嘴吐沙子的情景，滑稽極了。

“芳姨真是的，這個時候還不忘拍照！”

晏鑄說：“她那天的笑聲在公園裏激起誇張的回響，其他人還以為進來了女瘋子。”

左思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擡起他的胳膊麻溜地鉆進他懷裏坐著，晏鑄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僵硬。

“怎麽了？”左思問，“幹嘛離那麽遠？”

“沒有……”

左思拉住他的胳膊，讓他環抱住自己，她頭上的發絲撓得晏鑄的鼻尖有點發癢。

“左思。”晏鑄忽然想要確認一個問題，一個知道她在店外等了一個多小時後就一直想要確認的問題，“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懷中的少女驚了一下，紅著耳根說：“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你喜不喜歡我”，可是這樣的概念太模糊了。他承認，他已經不滿足於單相思的狀態了。

他開始變得想要確認這份感情。

“我想知道。”晏鑄在她耳邊輕語。

左思的脖子上起了雞皮疙瘩，她近於羞赫地說：“說出來你就會有優越感了。”

“優越感？為什麽？”

“因為李曼告訴我如果男生知道女生早於自己動感情，那麽男生就會產生優越感，然後不那麽喜歡女生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晏鑄整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很早就喜歡我了？”

左思一直低著頭，所以錯過了晏鑄眼中那份沈甸甸的期待。

“現在回憶起來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喜歡上你的。”

“哪個時候？”晏鑄的嗓音因為緊張變得喑啞。

“就是你潛進池塘幫我撿玩具那次，”左思說，“你還不知道吧，那個時候我就在旁邊。”

晏鑄配合她點頭：“那的確有些年頭了。”

“所以我之後才硬要和你交朋友嘛。”

晏鑄覺得喉嚨有點發緊，像是“期盼已久的事物終於對他有所回應”那般動容。

“笨蛋……”

左思輕笑：“是有些笨啦。”

“不是這個……”

如果我不喜歡你，我怎麽會跳進汙臭的水裏給你撿玩具？

晏鑄抱緊左思，下巴輕搭在她右肩上。

“啊，這張照片是我倆參加校外藝術節時拍的。”左思流露出懷念的神情，“哈哈，得到小紅花了。”

晏鑄半睜開的眼眸裏湧動有難以壓抑的悸/動。

“哎呀，這張也是……”

你在說什麽？

已經無法聽清你的聲音。

左思脖頸間散發出隱隱的暗香，晏鑄的鼻尖被香氣迷惑，不自覺貼靠上去。

啊……糟了。

翻相冊的手指頓住，耳邊的氣息變得怪異、沈重。

她輕輕擡了一下肩膀：“晏鑄，你是不是有點色？”

某人自暴自棄地把身體貼得更緊，頭臉低埋在少女肩頸裏，聲音悶悶地說：“我本來就很色。”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霸道地傳遞過來。

“嗯……左思，”他親了左思一口，熱氣點染上她的鎖骨，“我們交往那麽久了，除了牽手和接吻之外其他什麽都沒有做，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晏鑄心裏嘆了口氣，準備松開她的身體。左思的喉嚨裏忽然嗯了一聲。

“也不是不可以……”

晏鑄停止動作，詫異地看著她。

左思羞澀得垂眸一笑：“上次你不是提過麽……也許可以試試。晏鑄，我們在一起吧。”

她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的暑假，父親帶她去海裏潛水。狹窄的船艇在廣闊的海浪中來回起伏，她第一次領略到自然無窮的力，她在緊張興奮之餘也在害怕這種不可控制的力。

遠方有看不見的海鷗結隊鳴叫，海浪的聲音壯觀迷人，湛藍色的水裏倒映著湛藍色的天空，她迷失在這海天交接之處。

她穿好裝備，跟隨父親一起沒入那片陌生的海域。

海下的世界渾濁、奇特，擁有無盡的欣喜和意料之外的驚詫。她松開父親的手，獨自進行海之冒險。

海底世界裏的寶物令她眼花繚亂，她有幾次被怪奇的珊瑚迷得差點忘記呼吸。

底下是模糊的灰藍色，那片渾濛的灰藍中隱隱透著朦朧的金光。

她看了看時間，毅然朝那團金光游去。

那是——鱗片……一條巨大的長/龍/盤/卷著身子臥在底面，金色鱗片閃爍著炫目的光華，牠的胡須隨著水波優雅地浮動。

龍感受到少女的存在，牠慵懶地擡起眼皮，藍寶石般的眼珠璀璨靈動，一吸一吐間極具天生的魅惑。她的身體逐漸下沈，意識裏只剩下牠的雙眼。

沈穩有力的手臂從後面挾夾住她的身體，用力把她從幻覺當中拖拽出來。

她伏在船上咳嗽，氧氣不知不覺間居然耗盡了。

“爸爸，我看到了龍！”她回憶起來，興奮地對左延說，“就在那片海底！”

“那是氮醉現象，”左延冷靜地說，“海底沒有龍，你出現了幻覺。”

如果不是左延及時把她拉回來，她可能已經溺斃在海底。

可那樣絢爛的景象她永生都無法忘記，哪怕是幻覺，她甘願沈溺。

我離開你了麽？

這回，我切切實實是離開你了。

陽光通過窗簾縫隙映照在她臉上，她擡手遮住眼睛，緩緩清醒過來。

左思套上衣服，從床上起來，熟料才離開床的支撐雙腿立刻癱軟下去，整個人撲摔在地板上，額頭狠狠地撞了一下，發出好大的聲音。

晏鑄在廚房裏聽見動靜，急忙關掉爐火過去看她。

“左思，”他單膝跪地，托抱住她上半邊身子，面容關切地問，“你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左思低頭不語，眼淚不聽使喚地往下掉。

“對……對不起，我這就送你去醫院。”

左思撲去他懷裏，緊緊把他抱住，蠻不講理地埋怨：“都怪你！都是你不好！你混蛋！”

“是、是，我是混蛋。”晏鑄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溫聲安慰，“都是我不好，我太粗魯了，對不起。”

左思破涕為笑，擡起頭委屈巴巴地說：“我餓了。”

晏鑄親吻她的額頭：“我們去吃飯。”

晏鑄把她橫抱起來，步履沈穩地走進餐廳。他把左思放在椅子上：“稍等。”

左思懶洋洋地伏在桌面上，擡眼去看晏鑄盛面的背影。

視野裏的光線陡然變暗，晏鑄的身影浸沒在無邊的黑暗裏，一個少年的頭臉慢慢浮現出來，蒼白無力，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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