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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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下午兩點落地,孔霏承給左融打了半個月以來的第一通電話。

“餵?”左融驚喜的聲音中有些難掩的疲憊,讓他心疼。

“你現在在哪?”他直截了當地問。

“醫院。”左融雖然一直沒告訴他,但只要他問,就決不會說謊。

“哪家醫院?”孔霏承語氣很堅定。

左融報上了醫院的名字,料想他大概是從學院領導那裏打聽到了消息,想要和自己確認一下,正準備告訴他自己沒事不用擔心,對方卻掛了電話。

果然還是生氣了嗎?

也對,那麽驕傲又敏感的人,剛告白完就被人扔下,十幾天都不聯系,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左融這段時間一直都把所有心思放在父親的病上,的確是忽視了孔霏承。一放下電話,他就開始反思自己。

人啊,真的是難。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愛人。但現在這種情況下,他無論如何都要選擇父親,性命攸關的事情,比什麽都重要。

只是這好不容易才冒了頭的愛情,看來又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挽回了。

這時候,孔霏承已經打車來到了醫院大廳。他向前臺報上左融父親的名字和科室,詢問了病房號,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番儀容儀表,確認自己依然光鮮亮麗,這才做了個深呼吸走進電梯。

左融還沒思考出來該怎樣向孔霏承解釋,病房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他立馬過去開門,然而拉開門的一瞬間,他被外面的人驚呆了。他覺得這大概是哆啦A夢的任意門,把孔霏承都帶來了。

“我能進來嗎?”門外的人微笑著問。

這個聲音和剛才電話裏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左融這才相信,那個日思夜想的人,是真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快,快請進。”他突然有些緊張,連忙側身把門口讓開。

孔霏承一進門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和守在一旁的女人。左融和兩人的相貌都有些相似,卻又只繼承了各自的優點。

“叔叔阿姨好,我叫孔霏承,是左融的朋友。最近過來旅游,剛好看望一下叔叔。”孔霏承的語氣很真誠,禮數也很周到,把有助病情恢覆的營養品放在床頭的桌子上。

“誒,小孔你好。哎呀,你看看,來旅游還帶這麽多東西,真是破費了!”周婧上前握住他的手,熱情地打招呼。這小夥子儒雅俊秀,透著一股子文氣,她怎麽看怎麽喜歡。

病床上的左瑋也把頭轉過來,努力拉扯著嘴角向他微笑致意,“是、融融的、朋友啊,快、坐。”說完擡起一只手,指指床邊的沙發。

左融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便也跟著坐下來,就這麽看著孔霏承和母親聊天,沒意識到自己的眼神過於熱切。

“小孔啊,你是一個人過來旅游的嗎?”周婧問他。

“是的,阿姨。”孔霏承坐得端端正正,一看就十分有教養。

“這大年三十兒的,怎麽不留在家裏吃年夜飯啊?”老一輩的人總是很在意這些。

“我們家的年夜飯不好吃,我就逃出來了。”孔霏承說著俏皮話,試圖活躍一下氣氛。在醫院裏待久了,人難免會感到沈悶。

“嗨,瞧你這孩子說的。這樣吧,一會兒你和融融跟我回家,我做幾個家常菜咱們一起吃,這邊就找個護工照看著。”周婧提議,病床上的左瑋也點頭表示讚同。

左融一方面覺得的確應該招待一下孔霏承,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把父親自己扔在醫院不好。

還沒等他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孔霏承便說:“阿姨,您要是不嫌麻煩的話,能不能回家做好了帶過來,我們在這兒一起吃?您看,這病房條件也不錯,一點都不比酒店差,叔叔也能一起熱鬧熱鬧。”

周婧和左融都楞了一下,“這遠到的都是客,哪有讓客人在病房裏吃年夜飯的道理?”周婧覺得不妥。

“阿姨,我沒那麽多講究,您要是不同意,我可就回酒店自己叫外賣了。”孔霏承從沒對長輩這樣撒過嬌,從小就很少見到母親,讓他缺失了對於這個詞的這個概念。現在見到左融的母親,他覺得格外親切。

周婧拿他沒辦法,爭了幾句無果,便只得答應了。

幾個人又熱絡地聊了好一會兒,孔霏承差不多把自己的簡歷覆述了一遍,左融爸媽越聽越喜歡。

時間就這樣在融洽的氣氛中飛快流逝,轉眼就已經快四點了,周婧趕緊回家做飯。雖然最近一直沒時間也沒心情好好吃飯,但年夜飯還是不能太馬虎。

用一頓可口的飯菜告別舊的一年,才能在新的一年裏迎來好運。千百年來,生活在這方土地上的人都固守著這個小小的儀式感,對未來的日子充滿期盼。

周婧走後,病房裏安靜了許多。接下來就基本都是孔霏承在說,左瑋努力回應著,看得出他也很高興兒子終於有了朋友,還是這麽優秀的朋友。

三個小時以後,周婧才拎著大大小小幾個餐盒回來。所幸家裏有左樂送去的生鮮,不然還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左融和孔霏承幫著把蓋子打開一一擺到桌子上,病房裏的小會客桌瞬間被擺得滿滿當當。

當地特色的蝦蟹螺蠔一樣不少,濃濃的海味撲面而來。周婧不了解孔霏承的口味,就做了幾個不會出錯的家常菜,又去酒店打包了一份老鴨湯。

這和爺爺家的年夜飯有很大不同,不算多麽豐盛,卻讓孔霏承第一次體會了家的味道。這間小小的病房中,有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陪他共度除夕夜,而這些人,比自己的親人更加親切。

周婧伺候著左瑋慢慢進食,自己時不時地停下來吃兩口。左融則是非常自覺地承擔起了給海鮮剝殼的職責,每一只都剝得仔仔細細,蘸好調料放到孔霏承碗裏。

孔霏承從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從小到大他都必須快速吃飯,因為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做,不能在吃飯上浪費時間。像這樣不緊不慢地處理海鮮,對他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直到長大了,脫離了家庭,他也不習慣在吃飯上花費太多時間。

而現在,山東省高考第二名,本應用頭腦改變世界的天之驕子,正在為他做著這些“浪費生命”的事。

“精英思想”教他把時間視為生命,卻從沒教過他如何與愛人相處。

眼前這個孩子,正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這世上的萬物,從來不是理論和數據能夠完全解釋的,人心是比大腦更絕妙、更美好的存在。

床尾的墻上掛著一個小電視,每年總有新尷尬的春晚正在直播。

孔霏承從沒正經看過這種東西,他那個都是所謂“知識分子”的大家庭裏,沒一個人喜歡過於熱鬧的氣氛,他們刻板又理智,瞧不起下裏巴人。今天是第一次,他和更像親人的左家一起,看無聊的春晚。

誇張的舞美、並不搞笑的語言節目,還有主持人模式化的笑容,一樣都戳不中他的審美。左融的父母倒是看得很開心,不時發笑討論幾句。

這樣的場景讓他安心,家就是這樣啊,不需要裝模作樣地追捧陽春白雪,願意把自己最低級的趣味展現出來,這才是家人之間應有的默契。

到了快十點,左瑋由於藥效已經開始迷迷糊糊,孔霏承為了不打擾他休息就打算告辭離開。周婧卻攔住了他,對左融說:“融融,你朋友好不容易來一趟,快陪人家去玩玩吧,你爸這兒有我在呢。”

其實這幾天也一直是母子倆輪流伺候著,今天左融也應該休息休息了。看到床上示意自己沒事兒的父親,他也就放下心來,和孔霏承一起離開了。

兩人出了病房,一直走到樓下的小花園,一直都安安靜靜,誰都沒有說話。

朔月清冷,襯得黑夜格外黑暗。

手心處卻突然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那一向如白玉般冰冷的手指,現下竟變得有了溫度。

“別說話,就牽會兒手。”

孔霏承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剛好敲在自己心上。他把手心的溫度虔誠地握住,仿佛多握一會兒,就能在這個冬夜等來春天。

身旁的人看著天上的星星,左融看著他眼裏的星星。

他突然想到了“ethereal”這個詞,意思是“你望著那個星星般的人時內心的感受”,大概就是此刻的心情了。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孔霏承終於開口說:“天氣好冷啊,我的小男朋友,要送我回酒店嗎?”

他的臉上還是那樣熟悉的盈盈笑意,卻和往常大不相同了。沒有偽裝,沒有刻意,那是他真實的情緒。

左融被“男朋友”這三個字擊中心臟,手上的力量不覺重了幾分。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嘴巴微張、一臉震驚的表情。

孔霏承被他這樣逗得笑出了聲,拉起自己還沒恢覆正常的小男朋友,去路上攔了輛車。

一路上熟悉的街景突然變得陌生了,左融覺得天旋地轉,從沒想過一個稱呼會給自己帶來這般狂喜。

一直到進了孔霏承的房間,他才總算是恢覆了理智,發現自己手上還拎著一兜便利店買來的零食,還覺得有些奇怪,他甚至都不記得有去過便利店。

“來坐吧,別傻站著了。”孔霏承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招呼他去沙發上坐下。

左融照做。他接過孔霏承遞來的烏龍茶,打開喝了一口,明明和平時喝的是一樣的,怎麽今天有點甜?他清清嗓子,這才小心翼翼地說:“我們……這就算是在一起了嗎?”

孔霏承“噗嗤”一笑,“不然呢?我可沒有管陌生人叫男朋友的習慣。”

少年心中像是湧出了一股溫泉,泡得人暖融融,酥麻麻,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因此而歡欣雀躍。

“男朋友……”他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要確認一些什麽。

“我在。”孔霏承再一次握上他的手,“謝謝你等我。”

左融突然覺得很踏實,這半月來的絕望和疲憊一掃而空,再黑的夜也會迎來黎明,而他的太陽,此刻正在身旁散發著光芒。

“吃點零食吧,聽說這樣會開心一些。”孔霏承換了個話題,從塑料袋裏掏出幾袋堅果。

他本身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他記得左融給自己買過,說堅果比薯片餅幹健康得多,很適合打發時間。

左融立馬接過,熟練地剝著南杏仁、碧根果和夏威夷果,沒有讓孔霏承插手。當然,他也的確不太會剝。

於是孔霏承就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正像只小倉鼠一樣把果仁兒嚼得“咯吱”作響,左融卻突然鄭重其事地拉過他的手,把一顆格外光潔飽滿的杏仁放在上面。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少年認真地說:“你知道嗎?人腦中有一個部分叫杏仁體,與內臟和軀體運動、內分泌、行為、記憶等有關,其活動構成了情感表達的基礎。我曾經一度懷疑自己的杏仁體發育不良,總是情感淡薄,缺少悲喜。

後來,我遇見了你。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想念、嫉妒、狂喜和種種情緒。我開始意識到,自己也有七情六欲。

孔霏承,這一顆就代表我的杏仁體,從今往後的喜怒哀樂,全都交給你。”

少年的眼神堅定,裏面的光亮灼熱刺眼,讓這世上的所有虛偽都無處遁形,只能捧出一顆真心,來交換他至高無上的愛意。

“左融,來接吻吧。”

孔霏承沒等他回答,便把那顆杏仁銜在唇間,捧起眼前這張英俊的臉,深深吻了下去。

左融被突如其來的吻震驚得忘記閉上眼睛,瞳孔瞬間放大,唇畔傳來的柔軟觸感卻格外清晰。

這一刻,窗外煙花絢爛,不遠處的廣場上,守歲的人們大聲說著“過年好”。

舊歷新年,又是三百日夜,太陽東升西落,從未停歇。而正在接吻的兩人,在千家萬戶的祝福聲中停駐在這個瞬間。

未經深加工的杏仁還帶著一點苦澀味,在兩個人的唇舌間交換著,細細品來卻又生出絲絲回甘。左融一時分不清,甜的是杏仁,還是孔霏承。

算上酒吧的那個強吻,這是第二次,兩人都不熟練,只是跟隨者本能的指引。剛開始只是嘴唇輕輕接觸,舌尖小心試探,然而沒過多久就轉變成更為激烈的碰撞纏繞,兩個孤獨的靈魂將濃烈愛意寄托在這個吻中。

孔霏承想裝出一副與年齡相符的熟練姿態,做出來的卻是羞紅著臉,用蚊子般的聲音對左融說:“很晚了,外面那麽冷,你就在這兒住下吧,我的床很大。”

說完之後,左融發現他的臉比剛才又紅了兩個度,微微紅腫的嘴唇更是鮮艷,讓人忍不住想嘗嘗,他是不是車厘子味兒的。

“好。”這個字他說得很艱難,嗓音都有些沙啞。

床很寬敞,但只有一床被子,兩個一米八多的大小夥子躺在一起,中間幾乎也不剩什麽距離。皮膚的溫度透過睡袍向外傳遞,與對方的體溫相遇,便交纏在一起,連帶著彼此的氣味和心緒。

“左融,你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孔霏承望著天花板說。

其實第一次被左融親吻時他就聞到了,現在隔著薄薄的布料和近在咫尺的距離,這種味道就更加清晰。

左融不明所以,“沐浴露的味道吧,水生調。”

“不,是風雪的味道。”孔霏承很確定,“不過是在暖房裏喝著咖啡,看到窗外落在雪松上的風雪味道。”

冷淡又凜冽的少年,在一個冬天的夜晚停駐在雪松上歇息,低頭看到紅墻建築的窗內,一位絕美的男子正在喝著咖啡望著自己。他身後的壁爐升騰起煙火,映得他臉頰緋紅,連帶著自己周身的風雪都變得舒適愜意。

“左融,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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