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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她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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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時節,天空變得深藍而遼闊,秋風卻使人瑟瑟發抖,陳嫂子提著一吊臘肉,特意整了身新做的襖裙,手裏牽著她家半大小子,猶豫著敲響了隔壁的院門。

吱嘎一聲,舊木門被打開了,裏頭露出一張白如新雪的臉,女人有一雙略冷淡的鳳眼,還有水紅薄唇。她淡淡問道:“甚麽事?”

這個女人長著一張嬌貴的臉蛋,這使得陳嫂子格外窘迫起來。她搓搓手,低頭看了眼兒子,才憨厚道:“這是俺兒子,今年八歲咧,俺是來求蘇先生幫忙,看看能不教他識幾個大字兒。太太您……”

沒等她說完,女人便開了門,對她略一點頭道:“你可以先進來吃杯茶,他去縣城裏了,恐怕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藕荷色纏枝褙子,頭上簡略綰了一個發髻,簪了一支半舊銅花簪,露出的小半邊雪白的脖頸,優雅而貴氣,若是不看她這一身普通的打扮,說是城裏富貴人家的大小姐,也有人信的。

這個女人是蘇先生的老婆。

三年前,蘇先生從南方來到茂縣,這個女人一直陪在他身旁,不過鄉親鄰裏們都不怎麽知曉這女人的根底,因著她日常皆是閉門不出的,即便有誰家生了孩子,誰家新喪了,她都不應,像是和她毫無幹系似的。那一張漂亮的臉上談不上多輕蔑,但就是不把他們看在眼裏。

相反,蘇先生即便早出晚歸的,卻實打實的會交際。他們鄉下人也不懂那些文人談吐,但聽蘇先生說話,就是覺得和他們不同,卻可親溫和得,從眼裏漫開的和善笑意。

女人請陳嫂子落座,又在一邊仔細給她泡了壺茶。

陳嫂子打量屋內陳設,只覺得素簡,但就是有股講不上來的味道,墻上掛著字畫,窗邊的櫃子上擺著一個粗陶罐子,裏頭是一束水粉色的秋海棠,在光影下唯美而純然。

她兒子好奇打量著陳設,墊腳用臟手碰碰陶瓶,嚇得陳嫂子連忙一把將他拽回身邊,狠狠拍了兩下,嘴裏罵罵咧咧:“你再亂碰!再亂碰!死狗子就是瓜!碰壞先生的東西,我打死你這賠錢玩意!”

女人端著茶上前,眉目輕垂道:“無事,小孩活潑是天性,不要打他。”

陳嫂子也不懂甚麽天性不天性的,聽女人慢慢說話,撓頭訕訕道:“俺們這兒的孩子,都是給抽到大的,咋這麽講究……”

女人一笑,沒有再說話。

她又起身,陳嫂子才猛然發覺,這女人已經懷了身孕,頓時驚了一跳,心道自個兒之前是迷糊了,咋一點兒沒發覺呢?

不過也不怪她,到底已經是秋天,女人穿的寬松且厚,她天生身量纖細苗條,即便是懷孕了,到現下七個月還是不怎麽顯肚子,更何況她這些日子總是吃用不下,雖然有了身孕,倒是瘦削得更快些。

沒等陳嫂子說話,外頭便傳來開門聲,女人的身形頓住了,慢慢偏頭看著院門處。

那是個清臒疏朗的男人,一身青衫直綴,鬢角有些微白發,卻不掩他雋爽溫潤。女人在原地微垂眸,從陳嫂子的角度來看,她的眼睛已經泛紅了。

經驗老道的陳嫂子察覺出,這夫妻倆估計是有點甚麽小矛盾了,她不由勸道:“夫人,這咱們女人家,就不能太小……”

話沒說完,女人略一猶豫,已經提著裙子走出去迎接她的丈夫。

蘇先生見妻子如此,心中略有疑惑,卻見她在自己面前站定,仰起頭,素白的臉上鳳眼微紅,秋水橫波。

他想起這些日子,妻子有孕來日漸低迷的食欲,和萎靡頹喪的臉,不由嘆息,心中已有了決定。

他微笑著給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在她耳邊輕聲道:“先進去,外頭風大。”

女人輕輕嗯一聲,猶豫著碰觸他的大手,並不說話。蘇先生微怔,心中自嘲,只覺自己是會錯意了。她是人間富貴花,陪著他這麽些年,想必也受夠了,如何能有半分和軟心思。

男人雖然疲憊,但是待人接物一向有禮,他聽陳嫂子說完話,並沒有猶豫,便應下了教她小兒子識字的事。倒不是他真的看中那吊臘肉,不過是教書育人,有教無類罷了。

到了夜裏,女人坐在炕上,有些呆怔。

她昨兒個正在給女兒祈福,身子到底受不住了,暈眩著便倒了下去,一睜眼,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熟悉的小院裏,外頭的梅樹還沒開,光禿禿地透著紗窗,在窗角微顫。

她竟然變回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個年輕漂亮,但是有些高傲輕慢的姑娘。

她已經無從得知,自己當年是個甚麽樣子,亦或是,自己當年懷揣著怎樣的心情,懷的這個孩子。這都太遙遠太模糊,讓她實在想不起來了。

可是她仍舊記得那個男人,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聲音,他的相貌,都變得異常清晰。

梅氏微微發怔,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皮,心中估算回憶著……生孩子,恐怕沒幾天,她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她想起女兒的樣子,杏眼明媚如春,笑起來有蜜糖一樣可人的梨渦,但是看她的眼神,卻那樣淡,淡到沒有恨也沒有愛,就像是個最普通的路人,卻比看路人時多了厭倦的情緒。

她覺得自己只能配得上這種日子了,沒有丈夫,沒有女兒,被人嫌惡厭棄,被家族拋卻,她根本就是那種,愚蠢自私的人,和程逡之是截然不同的兩面。

她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喜歡上他的。

記憶裏還是少女的時候,她總是在一群貴女中間,偷偷那眼覷他,又悄悄垂眸,裝作自持清高的樣子。而他是高貴的鎮國公世子,是隆平大長公主的長子,也是無數文人墨客心中的聖人,而她在俗世裏頭,煙火氣太濃,心中覆雜狹隘,只有那時瞧著他的時候,眼裏的那份純粹,才堪堪能配得上他。

她沒有再想太多,因為身子太瘦弱,又好久不曾好生用膳了,故而困得不成了。

她瞌睡得很,腦子裏還止不住想著舊事。她想起寶瑜娘胎裏帶出的體虛,每趟見她,她總是有些蒼白柔弱。

梅氏忽然有些害怕地清醒過來,轉眼看著隔間外丈夫挑燈的的身影,輕輕道:“逡之哥哥,我想……用些膳食。”她不想讓自己的身子骨,影響到孩子。

她突然說話,倒是叫男人頓了頓,有些意外地起身瞧她。

她已經,很久沒有叫他逡之哥哥了,自懷孕之前,她叫他總是不帶姓名,有些疲憊地把要說的說完,便轉身不去看他。

蘇先生沒有猶豫,便起身去竈間,給她炒了兩個小菜出來。一葷一素,用了之前陳嫂子帶來的臘肉炒了雞蛋,還有一盤山藥,熱氣騰騰的,帶著鹹鮮的暖意,薰得她睜不開眼。

她披著他的外罩,沈默著盤腿拿木筷夾著吃食。而蘇先生只是坐在她身旁陪著她。他不說話,她也不知道怎麽說,只低頭吃了一口,清素的鮮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暖和而潤澤。

她一下放下筷子,擡頭看他,忽然怔怔流下眼淚。

蘇先生見她傷心,把她半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她後背,溫和哄道:“怎麽了,這是?那等明日去縣城,給你買新衣裳好不好?”

說完他就沈默了。因為縣城裏的布料,或許沒有一匹有她曾經擁有過最普通的衣裳精致,更遑論叫她滿意了。

她環抱住他的腰,忽然輕輕的,哽咽道:“您……不要對我失望好不好?我想陪著您。”

程逡之沒有說話,過了半晌,他扳起她的小巧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緩慢卻清晰道:“韻兒,你要知道,想跟著我,你或許一輩子都回不了京城,你願意麽?”

自然,她曾經發誓說願意,但他看出來,那或許只是少女一時沖動的誓言,他們彼此都當了真。

他的眼睛很溫和,有一點審視,更多的則是寬容。

她流著淚,輕輕道:“我不回京城了,我想通了。沒有你的地方……那都不是我的家。”

程逡之看到她眼裏的淒切和認真,忽然有些好奇。早晨他離去的時候,她還是厭煩和不耐的,微冷著臉,沒有給他甚麽好臉色。

怎麽夜裏他回來時,她卻認了真,仰著臉告訴他,她一輩子也不要離開他。

梅氏知道,若是不解釋清楚,程逡之定然不會輕信。他會觀察她,而並不是因為三言兩語,就立即相信。

她蜷縮在丈夫的懷裏,閉上眼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做錯了事,離開了你,然後這輩子我都沒有再見到你。”

“可是後面的半生,我才發覺,如果沒有你,再多的榮華富貴,都是虛妄。”

她抓住他的袖子,輕輕道:“我愛你,蘇逡之。”

她說的是“蘇逡之”,卻並不是他的本名程逡之。

她在告訴他,她選擇接受他的新身份,並且會忘記他曾經身為程逡之的榮光,不再只是仰慕他的血脈和身份,而是學會去看真正的他。

蘇先生並沒有回答她,只是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她烏黑的秀發。

她知道,自己遠沒有過關。程逡之是個溫潤深沈的男人,他不會盡信她的話,但也並不是不信。他會考量。

很快,冬日裏的某個清晨,當第一縷晨光普照大地,她已經精疲力竭,而嬰兒的哭聲也隨之想起,動聽而鮮活。

梅氏幾乎顫抖著,輕輕撫過孩子細嫩的臉頰。而蘇逡之接過她手中的孩子,輕輕哄著,像個最最疼愛孩子的父親。

梅氏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淡淡笑起來。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是居高臨下的世子,不是風流肆意的文人,也不是溫和平淡的蘇先生。

卻只是一個最最普通又喜悅的父親。

她笑著問道:“你準備,給她起甚麽名字?”

他看著懷中的孩子,低聲道:“寶瑜。”

珍之若寶,喜之若瑜。

她也看著孩子,忽然眼眶泛紅,輕輕道:“好。我們的寶瑜,她一定、一定會擁有一個,最最和美的家……我會傾盡所有保護她。”

蘇逡之握住她的手:“我們都會,她是我們的珍寶。”

有爹爹,有娘親,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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