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孕期日常(完)

關燈
阿瑜的肚子已經六個月大的時候,趙婂從衡陽趕來了京城。

趙婂是在找趙藺登基前許的人家,故而這事兒也沒法反悔了,便在衡陽成了婚。好在她娘家勢力頗大,叔叔又成了當朝皇帝,婆家人一向供著她,把她當塊兒寶,倒是也不曾受到甚麽苦楚,整個兒還圓潤了不少。

她聽聞阿瑜有孕的時候,也沒有多猶豫,便想要趕來京城了,但由於衡陽和京城相去甚遠,族內事兒又不少,故而耽擱了塊一個多月才啟的程。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對這個姐姐最最期初的那點惡意,早就消弭無蹤,剩餘最最多的便是同病相憐的親密。

即便阿瑜不在她身旁,有時候擡頭看看夜空,她仍舊能感覺到與心跳契合的另一種脈動,在遠方遙相呼應。這種感覺很奇妙,雖然她們很多年不曾再見了,但是阿瑜對於她,就是那樣的存在。

而她長大了,對梅氏的感情也覆雜而淡薄。她不會忘記,在母親出家後,父親歸家時候,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不止,而母親再也沒有出過山門,亦不曾再見她一面。多年過去,怨恨淡了,感情也淡了,她的疑惑和不解卻一直存留著。

阿瑜又何嘗不是那樣看的趙婂呢?

於是趙婂得到了很好的款待。雖然她沒法以皇後親妹妹的身份進宮,但她好歹是皇族郡主,名副其實的皇族中人了,倒是沒有被無關之人妄加揣測。

這麽些年過去,阿瑜的長相變了一些。不再是離開衡陽時鮮活的少女模樣,反而多了幾分雍容優雅的風韻,說起話來帶著三分笑意,從容而親和,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同她輕輕筆畫著過往瑣碎。

趙婂身為她的親妹妹,其實長得更像趙蕉一些,除了皮膚很白這點更像是梅氏,其餘的五官和身量,都像是她父親和祖母那一脈的人,雖然不及阿瑜長得美,但是嫁人這些年,她說話和儀態,也變得溫和起來,阿瑜看得出,她眉眼間都是幸福浸潤出的悠然和自得,說明她這個妹妹,這些年過得實在算是不錯。

然而,變得溫和,也是相對小時候的尖刻和咋咋呼呼而言,現在的趙婂更像是個……幹練潑辣的小婦人。

她覺得口幹,抿了口香茶,拿帕子掩住嘴笑道:“您猜猜,趙媛後頭怎麽了?”

阿瑜捧著肚子,反應了半天,才想起趙媛是哪號人,可不是小時候的冤家麽?

趙婂翻了個白眼:“冤家甚麽冤家,她就是前世不修才把自己整成這幅樣子!”

於是阿瑜嗑著瓜子,默默坐著,聽了趙婂細數這些年發生的事體。

趙媛最初,嫁了一位周家公子。

嫁給周公子之前,她在江家的表哥還時常來王府,去江氏那頭做客,橫豎風聲裏趙媛是要嫁給那位江表哥的,只那位江姓表哥,前途算不上頂好,只說是能靠著世家的名頭,混個金飯碗吃罷了,雖然待趙媛是好了,可是趙媛似乎不太滿意,私下見面的時候,壓抑地厲害了,還能同趙娢幾個說兩句嘴,影射幾句。

她倒也不算到處嚷嚷,可是這種事體,一旦說出去了,沒準過兩日大家都知道了。於是後頭罷,她又是懊悔,又是訕訕的,轉眼就把快定下的婚事兒給吹了,只自得表示自個兒能嫁更好的,憑什麽在一棵歪脖樹上頭吊死啊?

後頭沒過多久,江氏便給她找了位周公子,趕緊的便定了親事,這事兒老太太也知曉,不過除了稍稍提點兩句,見她們聽不進去,也便沒再管了。

嫁給周公子以後,趙媛可謂是過得相當不如意。這位周公子,說是宗親貴族,比一般的世家都要高出一個頭來,到底血脈是高貴的,就連吐的唾沫,在有些人眼裏都攙著金子。

只是這位周公子有癔癥,這事兒趙媛嫁人之前可不曉得,畢竟她也沒多花時日打聽,只曉得周公子先頭的媳婦身子太弱,嫁去後沒多久就死了,官媒說的好聽,只說因著周公子是娶繼室太太呢,故而才往稍低了挑選,這不趙媛才能入他家人的眼。

橫豎這癔癥的事體,是沒能瞞住,趙媛最初時發現,還哭了半日,抹抹眼淚,又想繼續過日子呢,接著便發現自個兒有了身孕。

有身孕這事兒對於她一個將將嫁人的小姑娘,也算是一件猝不及防的大喜事兒了,原本有些灰蒙蒙的心情,頓時撥開雲霧見天日。

然而好景不長,周公子又犯了病,不曉得把她當作甚麽可怕的玩意兒了,半夜醒來又是掐又是踢,眼睛瞪得可直,額角青筋暴起,嘴裏神經質念叨著,結果趙媛一聲痛吟,溫熱粘稠的血液便順著腿根兒流了滿手。

她的孩子沒了。

阿瑜聽到這裏,面色便有些不好了,捂著自己的肚子嘆息一聲,眼睛竟都紅了:“這……叫我說甚麽好?她定是很傷心了……”盡管和趙媛關系很差,但是那麽些年過去,又有甚麽化不開的冤仇呢?

趙婂安慰了幾句,又繼續把事兒說完。

趙媛沒了孩子,周公子自個兒也悔恨至極,又是給坐小月子的趙媛下跪賭誓,又是許她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趙媛思慮很久,仍舊選擇了原諒,裝作不經意地和周公子和和美美過小日子。

然而她到底是沒了孩子的女人,又是被丈夫給打沒的,一張臉蠟黃蠟黃的,上頭不經意間捎帶的怨氣,卻是叫周公子看出來了。他嫌棄妻子不夠賢惠,於是日常愛去通房那兒過夜,沒有趙媛在身旁,他時常忘了用藥,期間把通房弄殘過一回,又毒打過,這些趙媛都曉得。

後頭趙媛又懷上第二胎,這趟她珍重極了,加上對丈夫的反感更甚,那是一點兒也不肯多見他,也不想讓他多碰。但是後頭回了一趟娘家,江氏請了名醫給她把脈,又問了許多周家的情況,趙媛卻得知,自己的孩子也很有可能躲不過那個癔癥,並且由於自己之前流過孩子,肚裏這孩子極有可能,一出生便先天不足虧空,即便勉強養活……可能也是個廢物。

接下來,更多的細節,趙婂也不曉得了,只知道,趙媛回了家之後沒多久,便傳出消息,說是周家大公子把媳婦兒打的流了孩子,還在小院子裏頭呢,便流了滿地的血,而趙媛也昏厥過去,人事不省,只在昏迷前使勁推搡著丫鬟,要她回去報信兒,告訴她娘江氏,她必須得和離!

江氏被鬧騰地沒法子啊!她愛慕虛名,但卻不是由著女兒受苦,卻幹看著不管的。頭一遭她便是想著,這事兒還沒到和離的地步嘛!畢竟周公子看著,也挺有禮的,更何況還是個宗親,吃的米飯都比旁的人家要貴重,趙媛是庶子所出的嫡女,這個身份不尷不尬的,能嫁給周公子已經是福分了。

於是江氏跑上跑下的,又是跳腳要求趙媛的公婆給個說法,又是去周家作威作福,手伸地忒長,拿捏著趙媛的事體,公然打起了周家產業的註意,又是威脅周公子這事兒不準嚷嚷出去。周公子哪會嚷嚷出去這種陰私事兒?他不要面子的?於是見丈母娘只是圖點利益,順便幫女兒修整家宅,便也就軟和了態度,盡量應著江氏。

趙媛也傻眼了,怎麽曉得親娘是這樣的?她本來以為,她娘應當會站在她這一邊兒的,可是沒想到,她娘江氏沒顧及她的感受,反倒是助紂為虐,反倒勸她賢惠點,丈夫有癔癥更是要多多容讓,想想法子,嫁都嫁了,還能真的和離不成?

趙媛由起初的滿懷希望,變得無比絕望,躺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淚,還是不甘心!

她抓著最後一根稻草,要丫鬟回娘家,把她的哥嫂叫來,替她主持公道!

她哥趙宏逸,當年因為替阿瑜講話,被趙媛打成了胳膊肘往外拐,豬油迷了心竅的那種人,從此以後也沒和趙宏逸再親熱起來。待趙宏逸娶了老婆,她瞧著名門出身的大嫂杜氏,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時常和她娘一道刁難輕慢人。

本來也沒想著兄嫂能有什麽用處,但是她都下了血本,這趟若是不和離了去,那日子定然是不能過了!

她哥和嫂嫂倒是識數,原本這個妹妹,有江氏像只老母雞似的護著挑著,他們根本管不了,但這趟是趙媛自己求的,於是哥嫂也沒有嫌棄的意思,盡心盡責上來詳細問了緣由,見妹妹哭地淒苦,出嫁前一張水嫩嫩的面孔,已然像個滿肚子怨念的中年婦人了,於是相視一眼,心裏都不好受。

這事兒,結果還是趙宏逸親自出面,頭一件說動了他爹趙茂,趕緊的把他娘拉回家裏,甭摻和了,再由他全權負責此事。一件件事兒一條條列得清晰明了,又飽讀詩書,十分懂禮貌。

雖然周家人起先還是不樂意,兩個媳婦,一個死了一個和離了,那算個甚麽事兒?趙宏逸不怕,他就木頭一根,索性直白道:“如若你們扣著阿媛不肯放,那也可以,咱們對簿公堂罷,她的孩子怎麽掉的,你們二老心中不可能沒數,周大公子的病,也不是診斷不出來。咱們趙氏一族盤踞衡陽數百年,本也不願動用旁的勢力,只你們若不願講和,那即便堂上見,和離的結局也不會變。”

即便趙媛只是王府庶子所出的嫡女,但往上了說,她的叔叔可是衡陽王!萬一那位真的摻和進去,那有他們周家甚麽事兒?他們即便是宗親,那放到真正的皇室眼裏,可不算甚麽。

心中有了數,又談上兩日,便也爽快和離了。

自此,趙媛可算是從那段可怕陰暗的婚姻裏頭掙脫出來,代價便是,她往後能生育的可能很小了,身子也變得不太好。

阿瑜聽完這些,也算松了一口氣,道一聲阿彌陀佛:“得虧宏逸哥哥厲害,不然她接著這幾年,可有苦頭吃。後來呢?”

趙婂道:“後頭,媛姐姐嫁了個衡陽的小官為妻,那人家裏富足,上頭有六十老母,或許還是有齟齬,但是可比在周家強多了。”

阿瑜點點頭,心裏也道是。

由於趙婂是宗親,住在宮裏頭也算是恰當,於是她便陪著阿瑜住了好些日子,看著姐姐的肚子,一點點變大,她心中的喜悅也漸漸蔓延開來。

當然,也看著姐姐和她叔叔在一起,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自然,趙婂眼裏的卿卿我我,其實只是非常日常的互動,並沒有更多了。然而,趙藺,在趙婂這個可憐的小侄女眼裏,那就是高山仰止,那就是一朵高嶺之花,她長這麽大,和趙藺說過的話可能五句都沒有吧……

聽她老祖宗說,趙藺,非常可怕,非常冷淡,是像她這種二房的老太太,都不敢居高臨下和他說話的那種。

然而對著阿瑜,她叔叔,很明顯,既柔和又寵縱。她姐姐用膳時想要吃什麽,想要添醋了,甚麽時候撤菜上點心了,她叔叔都能提前感知,並且不聲不響地妥當,然後阿瑜理所應當地享受著皇帝陛下的服務,並且招呼趙婂:“你嘗嘗這個,新蒸的,可鮮了。”

趙婂默默無語:“……”

又過了兩月,阿瑜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是在一個雨天。

彼時已然如春了,外頭是溫和細潤的霏霏春雨,產房內暖和幹燥,一開始阿瑜還沒什麽感覺,除了間歇性地流血,她甚至還能就著藺叔叔的手,喝下一整碗的雞湯,不是藺叔叔攔著,阿瑜還能生吞七八個包子。

是的,前期的差胃口,全部成了她後頭暴飲暴食的理由,有的時候連趙藺都不禁懷疑,阿瑜的身子是怎麽了,連續幾個月一天吃七八餐,照樣腿細腰細,就連孕肚也並不明顯。

但是到了後頭,慢慢開到十指,下面開始急促疼起來,阿瑜才覺得大事兒不妙,抓著她藺叔叔的手就開始哭啊:“我不要生了!能不能不生了啊?”

趙藺冷靜地回握住小妻子的手,垂眸用唇輕輕碰觸她細膩的手背,耐心地邊哄,邊皺著眉看產婆動作。

皇後娘娘這趟生育,請了七八個產婆,雖然婦人生產有規矩,男人是不能進產房的。

但是,並沒有人敢和陛下多嘴,人家皇帝老子,硬生生杵在產房裏,和皇後娘娘卿卿我我的,又是溫聲哄著,能有她們甚麽事兒?誰又敢置喙了?

於是皇帝順其自然地全程陪產,看著那一盆盆染紅的熱水進進出出,他的眸色也極其暗沈,緊繃著下頜,時不時低頭,親吻著阿瑜白皙的手背。

阿瑜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身子裏的東西出不去,她再是用力,仿佛都是頹然,又是哭又是崩潰,捏著藺叔叔的手就是哀哀地哭,像是只斷了尾巴的貓咪。

趙藺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吩咐禦醫煮參湯來,一小口一小口地餵給阿瑜,又用從前教導她時,那種冷靜淡泊的嗓音,安撫她,並且教她怎麽用力。

他的聲音很好聽,是上位者的那種冷淡貴氣,又隱含溫柔,阿瑜聽見他的聲音,汗濕的頭發披散著,恍然間想起更小的時候,被趙藺教導著,一筆一劃寫字,又想起少女懷春時,他身著白衣,在她面前撫琴,棕黑色的眸子裏,也是那樣,隱隱含著溫柔寵溺的意味。

但是她那時患得患失慣了,便感覺不到。

她慢慢調整呼吸,隨著他的嗓音,仰起頭用力,一邊流淚心中卻慢慢寧靜起來。

晨光微熹,一聲啼哭讓她幾乎使盡了全身的力道。

趙藺溫暖幹燥的掌心,輕輕撫摸著她的面頰,溫柔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沒事了,乖寶,我們阿瑜睡一覺了,好不好,嗯?”

阿瑜精疲力盡,在他懷裏蹭了蹭,閉眼便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