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阿瑜一般時候從不和趙藺吵架,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吵不過他的,畢竟趙藺一向不多話,很少具體原因具體解釋,同他吵架撒氣,就仿佛對著一尊石像,實在是自討沒趣。

況且,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特別快,大多數時候阿瑜還是個溫純的小囡,很少急紅臉,即便同人吵嘴也要笑瞇瞇的,笑著笑著,那就變了味,假笑也成了真害羞。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畢竟他們分隔了這麽久,她雖能理解這段時間他的忙碌,但是本心上還是十分矛盾生氣。因為他的眼裏能容天下萬物,然而她的眼界卻很狹窄,只有有限的幾個親人朋友而已。

況且阿瑜已經比離開時成熟很多了,她長成了成熟年長的姑娘,有著一頭烏黑潤澤的秀發,杏眼紅唇,柳腰皓腕,略有些蒼白的肌膚,卻使她更顯柔弱。

這個小姑娘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從容嬌貴,還有身為少女的天真和純然,這些特征能輕而易舉地激發出男人的征服欲,和發自內裏的憐惜寵溺。

簡而言之,大約就是阿瑜不僅比幾年前要成熟美貌,而且看上去還非常難搞。相比起小時候,她一點也不被動,甚至隱隱能化被動為主動。

對於小姑娘的轉變,皇帝其實看在眼裏,比如今日罷,她撒嬌任性得很,全京城自古以來都沒人能像她這樣的。

她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她就是太有了,才敢肆無忌憚地露爪子。

她就是明擺著要看看他的態度,並且向他表達自己不滿的情緒。

趙藺雖頭疼她越發嬌縱不聽話,但卻不會在這麽多人面前教育她,古話說得好,人前不訓妻,若是再訓她兩句,說不定整個宮殿都能被她掀了。

皇帝簡略道:“嗯。”

阿瑜的杏眼睜得大大的,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好的,阿瑜會的。”

她這個表情……

說實話,在無知無覺的路人看來,可能已然是十足十的乖巧懂事了,放在任何一個長輩面前,都極其惹人疼愛。

然而皇帝陛下養了她那麽些年,如何不懂阿瑜這個表情的意思?

簡略來說就是她不開心了,並且很快就會想方設法讓他也跟著一起不開心。

阿瑜已經轉身帶著一眾仆從走了,皇帝對太後道:“朕尚且還有政務要處理,如此,便不陪母後了。”

文太後覷著這當中暗流湧動,面上卻只是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道:“好,你處理政事也不要過於疲憊了,不若讓妙德跟著侍候罷?到底是自家人,可比那些宮人貼心得多。”

皇帝道:“不用。”

說著他長腿三兩步也跟著出了殿。

文太後就覺得這心口疼,她只覺得長子當了皇帝,大約會比以往更尊敬她一些,到底天子是天下人之楷模,只看他如今不鹹不淡的態度,大約仍舊是不曾把她放在眼裏。

至於那個小姑娘……

文太後對阿瑜的看法是相當覆雜的。

一方面阿瑜也算是她看了許多年的小輩,養在自己膝下即便最初沒感情,到了現在也不可能全然不在乎。但阿瑜和長子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一向是看在眼裏的,只是從前不確定,但現下長子成了皇帝,他對這個小姑娘的占有欲可以說已經昭然若揭,一點也不掩飾了。

她原本想讓阿瑜嫁給自己的二兒子,但出了兩年前的那件事體,也只好作罷。現下想來,她是絕不能讓阿瑜嫁入皇室的,若真是如此,那她的長子和次子都不得安寧。況且妙德出身文家,她才是真正配得上那個身份和寵愛的女子,阿瑜即便再好,那也是前朝皇室留下的郡主,如何能是良配?

一旁的文妙德看文太後如此,便悄然上前,為她捶肩。她一句話也不曾說,但文太後感知到肩上輕緩柔和的力道,眉頭卻微微松開了些。她拍拍文妙德的手,慈愛道:“妙德啊,你到現下一口膳食都不曾用,也不必侍候哀家了,一道用便是。”

文妙德於是乖順地坐去下首,端莊地小口小口用著膳,時不時順著文太後的話捧兩句場。

可是經過了阿瑜之前那一鬧,現下在座的女眷面上都說不得有多輕松。畢竟在座的有大半都是婦人了,以她們的眼裏,如何看不懂小郡主和陛下之間的那股暗流湧動?

可又見文太後如此,心中揣測三番,終是嘆氣。這種事體到底是禍是福,都不好說。

這頭阿瑜出了殿,並不曾著人準備出宮的馬車,只是站在殿旁的的池水邊,默默立著,少女的身姿在月影下被拉長,藕荷色的織金長裙把她襯得溫柔又成熟,她擡起小巧精致的下巴,似是在欣賞月色,卻又仿佛不是。

沒過多久,後頭傳來男人的低喚:“阿瑜。”

她轉身,發髻間米粒大小的精致鴿血紅寶石輕顫,她的容顏更加鮮活而秀美。

這個從前被他捧在手心千嬌萬寵的少女,在朦朧的月色下偏頭瞧他。

這還是她這麽久以來,頭一次正眼看他。卻發現這個男人眼角眉梢都沒有變過,只是多了幾分冷肅和漠然,少了幾分當初看她時候的溫柔,不知是不是沙場上磨礪出來的,更有力而富有男人味,亦或是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只是從前總是很內斂。

她在默默看他,就像是一只小貓,試探著伸出小爪子,卻又縮回去按兵不動。

而男人卻只是同她道:“不是要出宮麽?”

阿瑜:……

年輕的聖人有些冷肅地教育道:“你站在風口不怕著涼?”

阿瑜:……

他是淡淡道:“不說話,發脾氣?嗯?”

阿瑜的眼眶微微泛紅,她覺得自己真傻,再也不想搭理他了,於是只是垂眸道:“沒有,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他道:“什麽。”

她道:“我再也不等你了。”

她一說完,眼淚就不爭氣地往下流,一邊哭一邊用兔子眼睛瞪他。皇帝實在沒法子,只好給她擦眼淚,又把人摟在懷裏哄:“不哭了,乖寶,是藺叔叔不好,不該說你的。”

阿瑜使勁兒推他的胸膛,卻怎麽也推不動,只好作罷,又使出吃奶的力道掐他,邊哭邊道:“我說話算話,您要是不讓我消了這口氣,我這輩子都不要搭理您!不嫁給您怎麽了?我就是上皇覺山當尼姑去,我天天吃素念佛撿佛豆常伴佛祖跟前積福積德有什麽不好的,我作甚要苦了自己同您過一輩子?”

皇帝邊給她擦眼淚,邊嚴肅道:“不可以,又不聽話了。你敢上皇覺山,明日朕就把皇覺山平了。”

阿瑜氣得咬牙,小姑娘哭得津津有味蕩氣回腸,一邊在他懷裏跺腳,順便踩了兩腳他的龍紋靴子,一邊罵他:“您怎麽這麽混蛋啊!您是老不休嗎?沒了我您可還有整個天下呢,您為了天下把我拋下那麽幾年,我病了都沒人把脈,府裏那個老大夫開的藥這麽苦,我難過都難過死了!”

一陣冷風吹過,他把她護在懷裏,低柔道:“都是朕不對,朕沒顧忌我們阿瑜的心情,實在太不應該,況且天下哪有阿瑜重要?”

阿瑜哼一聲,把腦袋埋在他懷裏,悄悄翻了個小白眼,悶聲道:“您就閉著眼瞎哄哄我罷,我再也不信了。”

阿瑜說著一下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腦袋上的額發都有些淩亂了,她只是紅著眼睛道:“我不管,我現在不信您了,也有點不想嫁給您了,是不是回心轉意看心情,您也琢磨著另覓新歡罷,接下來的日子我都不想見您了。”

皇帝沒想到她來那麽一手。幾年前還是個小囡囡的時候,這孩子還挺懂事聽話的,可是現在長大了,怎麽愈發嬌縱不聽話起來,把人纏得沒脾氣。

但這事兒也是他理虧。

他理得了天下大事,但偶爾遇見兒女情長,再碰到阿瑜這樣頤指氣使被嬌慣的小姑娘,有時卻容易沒轍。

況且她本就正值妙齡,像是一朵新鮮嬌嫩的牡丹花。在應當被呵護寵愛的時候,他卻不在她身邊。

他對著她的背影,淡淡吩咐太監道:“派人看護著。”

阿瑜從皇帝懷裏出來,就跟沒事人一樣坐上馬車,窩在裏面不動彈了。

她就知道,趙藺這個老家夥,根本就不會巴巴跟上來哄她!

前陣子她去外祖母那頭的宴席,聽聞梅家的表姐訓夫很有一套的,現在那位表姐夫即便是身在高位,在媳婦跟前一句話都不敢多說,要端茶端茶,要接送接送,每月都變著法子哄表姐開心。

這些,趙藺這個老東西都不會!

他只會板著臉,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教育她,這個不對那個不好這樣不懂事那樣不體諒。

阿瑜:就跟他玩個大的,看誰吊得過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