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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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內外蔓延起了一場瘟疫。

沒有人曉得這場瘟疫是怎麽來的,得這種疫病之人,先時是咳嗽流涕,接著便發燒昏迷,急喘至死,挺過來的大多身上長出血斑瘀塊,沒多久便暴斃而亡,家家戶戶皆有挺屍掛白幡,三日之內,街道上幾無人煙。

朝廷開始大肆宰殺牛羊牲畜,並且皆已填埋,可是仿佛這麽做仍阻不住瘟疫的源頭,死亡的人仍舊日益增加。

瘟疫開始急速蔓延至京城周邊各縣,更有繼續上沿的趨勢,一時之間人人自危,最最普通的老百姓更是閉門家中不出,枯黃著臉不過等死罷了,就連許多養尊處優的貴族亦是難逃厄運。

阿瑜不曉得該怎麽辦了,因為祖母病了。

自那日歸來至今,祖母一直在發燒。

除去最初還有些知覺,勉強著用了些藥粥,又呵斥她不準進院子,讓家人把阿瑜和幾個孩子皆看護起來,並封鎖正院以外,到了那日下午,老太太的身子便更差了,只是昏迷不醒,不論鎮國公怎麽叫她,她都沒法醒過來。

阿瑜自然是不肯聽老太太的話,她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麽,卻很明白自己身為小輩理所應當該侍奉在前。這不止是規矩,更是她眼下最想做的事體。

可是鎮國公卻皺眉,用和老妻一樣的語氣呵斥道:“胡鬧!你這孩子怎麽就說不聽呢?你身子骨本就柔弱,若是再染上疾病,這是要剜我們的心麽!”

阿瑜卻眸中含淚,堅定道:“讓我侍奉祖母!和祖父一起也可以。我聽聞城中有人家,老的病了,小的侍奉在前,便兩個都沒事的,亦有把老老小小隔開來,反倒兩個都沒了的!所以我就要侍奉祖母,您不準攔我!”

鎮國公氣得腦殼疼,無力哄道:“小姑奶奶,你就莫要折騰你祖父了,啊?乖乖在院子裏歇息著,多用些藥膳,你祖母心裏便能安生了,那病也好得快啊,好不好?”

這件事兒,鎮國公是絕不可能妥協的。

阿瑜就是他和妻子的命。

這會兒老妻病了,他就在床前照顧她。大不了他們兩個都去了,那又有什麽大不了?左不過生同穴死同衾,夫妻一輩子,他還就盼著到底下去,隆平才再也沒法趕他離開!

可是阿瑜不行!她註定是一朵該嬌貴鮮艷一輩子的小牡丹,如何能冒這樣大的危險?

阿瑜和鎮國公爭辯這檔口,大長公主躺在榻上輕輕□□起來,仿佛是無意識的,又透著濃濃的不安和不舍。

阿瑜聽得眼淚直流,卻只拿手背抿著眼眶,過了一小會兒,才委屈道:“那好,我回去。但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您。”

她從貼身的荷包裏面拿出一瓶丹藥,交給國公爺道:“這是……這是藺叔叔給我的。他說,若有急病,服之即可。我不曉得這藥到底有甚麽用處,或是拿的甚麽方子,但是藺叔叔給了我,我就信它有用。”

阿瑜擡眸看著國公爺,輕輕道:“若是……真不成了,您一定要給祖母服下!求求您。”

國公爺嘆息一聲,摸摸她的腦袋,低緩著聲音慈和道:“一定,祖父一定會把藥給你祖母用下,你不是最信趙藺了麽?所以祖母一定會挺過來的,好不好?我們阿瑜也要吃好喝好,咱們一家子都要好好的。”

阿瑜的眼睛都哭紅了,現在喘著哭,又伸了小指頭給祖父要拉勾勾:“說好的,您可不能食言。”

國公爺抱抱孩子道:“不食言,祖父保證。”

阿瑜相信藺叔叔,但她也會感到惶恐。因為她有些不敢把祖母的性命安危,寄托在一瓶丹藥上頭。

沒過多久,阿瑜的小院子也被封了起來,每日她要用甚麽吃食,要做甚麽事體,都不能超出房間,每日的熱水和吃食,皆是由身子健康的丫鬟出去領的,一進門卻又把大門緊閉起來。

由於不知道瘟疫的源頭,國公府裏連肉食都不準備了,只就這一些素菜和米面做出些像樣的菜,呈給主子們吃用,凡是侍奉之人,每日皆要清潔數遍。

阿瑜也不曉得大長公主那頭到底幾何了,挺過去了沒,那病情又有無反覆的?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每日都在擔心祖母的身子,擔心祖父的,又開始想遠在衡陽的藺叔叔怎麽樣了,畢竟這場瘟疫瞧著聲勢浩大,萬一蔓延到了衡陽呢?

她擔心自己認識熟悉的每一個人,生怕一場瘟疫過後,他們都不見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著,這可比死了還難受。

每一個白晝,即便是隔著重重院墻,阿瑜都能聞見外頭的死氣。

那一片死寂,仿佛在昭告著甚麽。她相信一定會有新生的東西長出來,然後繼續周而覆始,變成最最蓬勃的樣子,但是她不確定,她和她家人,會不會成為那一片蓬勃的血祭。

某日清晨,外頭打水的佩扇回來了,她悄悄告訴佩劍:“我聽老太太院裏的丫鬟說,老太太昨夜仿佛咳血了,身上也長了血斑,恐怕是……”

佩劍正蹙眉,想說些甚麽,轉眼卻見阿瑜赤著腳踏在絨絨的毛毯上,長長的黑發幾乎逶迤到腳踝,襯得她面色愈發蒼白柔弱。她輕輕偏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們,睫毛抖動著,一行淚水緩緩流下。

佩劍有些慌忙地上前,趕緊拿了長袍給阿瑜披上,又絮絮叨叨:“佩扇腦子壞掉了!昨兒個偷偷吃酒呢,如何能聽見那些話?等會子奴婢去掌她嘴,姐兒可切莫……”

阿瑜不知哪裏使的力氣,竟一把把身材高挑的佩劍推開了,她掀起裙邊跑了起來,幾息間出了房門,對後頭的呼喊聲只作不聞,站在門前道:“給我開門。”

看門的婆子互看一眼,有些不知所措道:“郡主,不成的,國公爺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阿瑜冷冷道:“我說了,給我開門,有什麽事體皆算在我頭上便是。開門。”

兩個婆子無奈,只好給她開了門。

阿瑜一路飛跑到大長公主的正院裏面,耳邊嗡嗡響著幾乎甚麽也聽不見了,有人敢擋她,她便強闖。那些下人雖受了命,但也知道小郡主的嬌貴,這般拼命的闖進去,若是受了傷,那他們亦是要完結了。

阿瑜進了大長公主的屋裏,卻再沒有聞見前些日子熱騰騰的藥香味,而院子裏也沒有下人了,更沒人說話,清寂得嚇人。

她怕極了,眼淚把面頰刷得通通紅,卻仍躊躇著不敢進去。她真是害怕,只怕一進去,便瞧見甚麽自己一輩子都不想再見的情景。

小時候她已經瞧見過一趟了,可是今次卻再也沒有一個藺叔叔,能拉著她的手,帶她走出一片陰霾了。

她根本就沒有勇氣。

門簾被拉開了,阿瑜看見祖父蒼白瘦削的臉。

老頭正皺著眉瞧她,一臉的不讚同。

鎮國公道:“瑜瑜,你這是再幹甚麽呢?”

阿瑜的淚水越流越多,她幾乎哽咽道:“祖母……祖母她……”

鎮國公面色覆雜,頓了頓,裏頭傳來沙啞溫和的聲音:“怎麽回事,嗯?是本宮的阿瑜來了麽?”

阿瑜睜大了眼睛,金豆子也不掉了,呆呆地看著祖父,又提著裙擺想要進去,促不防之前跑太急了,現下根本沒有力道,走了兩步便眼見著要摔倒。

鎮國公也很無奈,一把拎起小孫女的細胳膊,訓斥道:“怎麽走路的,咱們程家出來的孩子,個個龍行虎步,就你這孩子柔弱得不成,跑兩步都帶喘,也不曉得趙藺是怎麽養的孩子!”

阿瑜敏感地聽出,這趟鎮國公提藺叔叔的名字時,語調稍稍上揚了一點,仿佛把藺叔叔從很不喜歡的晚輩,劃分到了不怎麽喜歡的晚輩,那可是質的改善。

她輕輕眨眼,聲音軟軟問道:“是不是……祖母的病,好了?”

她正說著,鎮國公領著小孫女兒進去,卻見老太太靠在榻上,面色蒼白疲憊,但好在眼仁精神得很,唇上也有了些血色。

絕望過後,阿瑜的驚喜便像泉水一般湧出來,她一把撲進祖母的懷裏,一邊哭一邊扭扭著撒嬌道:“祖母你可嚇死我了!您可再不能這般了嘛!我都快擔心死了。”

大長公主拿她實在是沒法子得緊,只好回抱住她,柔和道:“你這孩子,說話時又不過頭子了。”

阿瑜委屈地撩開袖子,給她看手臂,聲音軟軟道:“您看我這幾天瘦得狠了,我這本來就沒幾斤肉的,往後藺叔叔見了該不喜歡了。”

大長公主:“……”

老太太就覺得吧,這清醒過來也未必是件好事兒啊,滿耳朵都是趙藺趙藺趙藺。

先是老頭子一口一個咱們阿瑜真是找了個救命的好夫郎啊!咱們阿瑜眼光和我一樣準!咱們阿瑜將來有靠了,畢竟趙藺是個好夫郎啊!

又是阿瑜的:藺叔叔看我瘦了,會不會不喜歡我呀?

大長公主捂著腦袋道:“你們都下去,讓我歇會子。”

最尷尬的是這會兒她還不好說什麽,到底是趙藺的藥救了她,要是她再叨叨此人的不是,教壞孩子可怎麽是好?

鎮國公又蹭過來,端著藥碗賢惠地看著妻子道:“先吃了藥罷,啊?”

大長公主瞧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沒趕人走。

鎮國公好容易得來這麽久陪伴妻子的機會,那是一丁點都舍不得浪費,趕緊把孩子送回去,又交代阿瑜好生吃飯吃藥,不準亂跑,才美滋滋地回屋去找媳婦說話。

沒想到媳婦剛一開口就這麽嚴肅:“依我看,趙藺很快就要起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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