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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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瑟瑟,女人裹著衣裳進了拐角一處不起眼的小樹林,她的大半張臉都被披風蓋住,只餘一雙略顯疲憊的美眸。

忽然,她腳步一頓,直視面前一身漆黑大氅,毫無遮掩的男人。

趙蒼眼神冷漠道:“你來了。”

女人方才走得有些快,現下開始輕輕喘息起來,小聲道:“是,你有什麽要說的?現下雖夜了,但還是會有人看到……”

趙蒼嘲諷一笑,淡淡道:“你也怕有人看到?我倒是以為你已經不知廉恥了。”

女人秀眉微蹙,聲音漸涼:“你說的甚麽話!你知道我的心,我……”

趙蒼打斷她,冷道:“你當爺是傻子?嗯?”

女人退後一步,一雙秀氣的眼睛在月色下泛涼:“七爺,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沒有在消遣你,更加沒有想利用你。”

趙蒼顯然並不信她,只是略皺一下眉,直截了當道:“那你為甚要把那簪子給她,你覺得爺看上去那麽好說話?嗯?”

寧氏頓了頓,微微仰頭,對上他銳利暗沈的雙眸,輕聲道:“你不肯幫我,我只有這樣做了。”

她優雅背過身,沒有看他,只是繼續道:“我求過你,幫幫我。洛氏和我那個婆婆已經那般欺淩我們母子,我忍不下去了!可是你卻置若罔聞,一點也沒伸手的意思!”

她蒼白柔弱的臉上露出一個諷刺的表情:“若不是這樣,你怎麽會關心我的事?”

趙蒼身份尊貴,乃是衡陽王的同胞弟弟,又是長房嫡子,老王妃最寶貝的兒子。若是他願意伸把手,那寧氏也不必被逼得草木皆兵,需要用這樣的鬼蜮伎倆來逼他了。

趙蒼的臉隱沒在夜色裏,叫人看不真切,只是冷然嘲諷道:“寧氏,當初你勾引我時,我記得你說過,井水不犯河水。怎麽,你現在後悔了,嗯?”

寧氏疲憊地揉著額角,搖頭道:“我記得。但只求你,幫我這一次。只要你幫我,那瑜姐兒就甚麽也不會知道……我們將來也兩不相欠了,好不好?”

趙蒼先前就準備斷了兩人之間的關系,他答應給她一筆錢,將來還會在仕途上照顧雲逸。

但只一點,他絕不摻和府中是非,丁點都不沾。

可是寧氏需要解燃眉之急,單單只是許諾未來,盡管她知曉趙蒼言出必踐,但也覺得不夠。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麽錯,就算最早是她先搭上的他。那時趙蒼還是個少年郎,甚麽都不懂,只有一股子散漫的狠勁,是她搭著他的手,教會他怎麽當個男人。

那他就該報答她,這樣的事交給他做,難道不簡單麽?

至於瑜姐兒,她是丁點沒放在心上。這是個聰明的小姑娘,她應當不會喜歡上趙蒼,即便發覺了他們的事體,也不可能會咋咋呼呼地講出去。

所以寧氏算是有恃無恐。她賭的不過是趙蒼對阿瑜的保護和憐惜。

他不舍得,也不敢再拿那起子腌臜事,汙了那個小姑娘的眼。

趙蒼沈默半晌,終於還是道:“可以,不過我們往後,不要再見面了。”

寧氏有些悵然。

她年歲大了,一顆心被折磨地殘破不堪,就連眼角也多了細微的紋路,或許確實不該見他了,這樣即便她死了,最後留給他的還是一張有顏色的臉。

她垂眸道:“好。”

他並不想多話,轉身就走。

外頭的天放晴了,阿瑜昨晚又夢見爹爹了,但不同的是,這次她的夢裏還多了梅氏。

阿瑜拉著爹爹的溫暖的手,看著梅氏的背影越走越遠,仿佛只是皮影戲裏的一塊兒剪影,那樣的清晰,卻還是單調蒼白。

爹爹說了一句:“我們都安生了。”

夢醒了,阿瑜有些疲倦地抱著錦被,她就是不曉得這個夢算什麽呢?她一點也沒想過認回梅氏,她們這樣已經是很好了,她不想打擾梅氏的生活,也不想被她打擾。

當年的事,藺叔叔不說,她也就不想追究了。她管這些幹嘛呢,過好自己的日子不就成了?她可沒那麽多求知欲。

然而仿佛老天也不放過她,當天晌午,梅氏便單獨來見她了。

佩扇撩了簾子,恭敬道:“姐兒,蕉二太太來了,說是要見您。”

阿瑜就知道梅氏還是會來,她到底打了人家親閨女兩巴掌,不可能指望梅氏忍氣吞聲。

不過梅氏選擇這個點單獨來,她確實有些驚訝。她還以為梅氏會帶著趙婂大張旗鼓地來同她對峙。

阿瑜垂眸啜了一口清茶,輕聲道:“請她進來。”

梅氏穿著一身猩紅刻絲駝絨披風,發髻高高綰起,赤金蓮花頭面和檀色口脂把她點綴得威嚴而冷漠,一張冰白的臉秾艷卻不失優雅,阿瑜很難從她現在的臉上,找出與自己相似的地方。

阿瑜微笑道:“蕉二奶奶,您請坐。”

梅氏沒有和她客氣,腳踏高低掐金靴,坐在了高位上,神色更加泛冷了。

“蘇姑娘,你知道我為何現在才來尋你麽?”

阿瑜撚了一塊糕點,小小咬了一口,留下一小塊齒痕,她只是瞇眼笑起來:“不知道誒,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呢,這麽冷的天,您作甚要來尋我呀?”

梅氏覺得她冥頑不靈,微微皺眉,語氣沈冷:“蘇姑娘,一個人若是沒有家教,那無論受到多少寵愛,註定無法長足。這點你需明白。”

阿瑜嗯一聲,杏眼亮晶晶的:“我知道啊,這話您得同趙婂說嘛,她看上去比較缺少最起碼的教化。”

梅氏嘆息一聲,站起身看著她道:“之前我以為,你算是個好孩子,倒是我看錯你了。也罷,我這就去請示老王妃,從今往後,請你離開王府,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阿瑜也起身,困惑地看著梅氏,聲音清脆了然:“你到底為什麽這麽疼愛趙婂?她侮辱了我爹,我給她兩巴掌有錯麽?說我沒教養,你怎麽不看看自己的教養?路邊的乞兒都曉得知恩圖報,說話雖粗俗卻並不刻意冒犯,您再看看她?是不是連沒教化的乞兒都不如了?!”

梅氏最忌諱別人這般說趙婂,在她心裏趙婂雖有些不懂事,卻還是個小孩子。婂婂的心地還是善良天真的,可總是有人要那些把惡毒的言語加諸她身,那才是真正的罪過。

梅氏冷然道:“婂婂年幼,自有我管教她。再多的不是,也是無心的,你不能因為她幾句口誤,就打她。就像我現在並不因你言語的惡毒而打你一樣,這才是真正的教養。”

阿瑜道:“那可真不好意思,如若您說的那叫有爹生有娘養,那我寧可不要也罷。到底我是個沒娘養的人,不懂事也是正常。”

梅氏覺得可笑,搖搖頭道:“姑娘,你沒有娘養難道是婂婂的錯處麽?你知道她昨日歸來,眼睛都哭腫了,面頰上的巴掌印隆起來,瞧著便駭人!是怎樣心性狠毒的人,才能下這麽重手啊?你倒是給我說說!”

昨日趙婂連宴都沒吃完,便回了院裏,梅氏也是回去了才知道,那個瑜姐兒又與婂婂鬧出了爭執。這趟倒好,她甚至動手打人!

梅氏看著面前臉色蒼白的小姑娘,嘆息道:“蘇姑娘,我的婂婂雖脾氣倔強,卻是個善心的孩子。昨日你這樣對她,她卻顧慮你的名聲,並沒有四處聲張。你若現在肯隨我過去,同她道歉,待你及笄主動搬離,我便只作此事不曾發生過,如何?”

梅氏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蘇寶瑜這樣出身的姑娘,若是壞了名聲,將會一無所有。而她現在並不把事情張揚出去,就是為了給蘇寶瑜一個悔悟的機會,讓她好好自省,重新當一回人。

阿瑜微笑道:“看來您沒那麽了解趙婂,又如何算是一個好母親,比起她,我更慶幸自己生來沒有娘養。”

在她看來,趙婂這樣的人,被人打了兩巴掌,不會嚷嚷出去完全是怕丟人。這樣平庸且囂張的孩子啊,怎麽當得起梅氏一句心善呢?

梅氏看阿瑜實在冥頑不靈,居高臨下道:“我是她的母親,如何不了解她?倒是蘇姑娘你,不知你母親若在,是否對你失望呢?!算了。你既不知事理,我亦不與你多言。”

阿瑜終於遏制不住地紅了眼角:“我的母親對我失望透頂,又關我何事了?反正……我也不想要她這個娘。”

梅氏的腳步一頓,回身看阿瑜的臉,卻見她面色蒼白,搖搖欲墜,柔弱地讓人不忍心再苛責。

她很奇怪,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理,卻還是冷漠道:“我等你半日,你若不來道歉,那我就會去老王妃那裏,給我的婂婂討個公道。”

阿瑜在她身後並沒有出聲,頓了頓,輕輕道:“我爹爹很喜歡梅花,從前,我們還在茂縣的時候,每當下雪,他都要在梅樹上繞過一圈又一圈的紅綢……他說這是娘親愛做的事情。”

梅氏猝然回頭,對上小姑娘蒼白的面頰。

阿瑜輕輕晃了晃,有些體力不支地扶住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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