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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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等你。”凝寒轉過身來,一向威嚴的眸子裏竟有淚光在閃動,“昆兒,

幾天前你母親傳信讓我回來,告訴了我所有的事,我知道你會做什麽,所以我在

這裏等你!”凝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親,我讓您失望了,我不想成為

您的恥辱……”

“昆兒,”父親打斷了他的話,“常言道:”愛之深,責之切‘,為父雖然從

來對你嚴厲有餘,慈和不足,但愛你之心,絲毫不比你母親少。你可知麽?“凝

昆泣不成聲地應道:”我知道!“凝寒擁住愛子的肩,聲音也哽咽了,魁偉的身

軀劇烈地顫栗著,”你既知道,就不要做傻事。其實做龍又有何不好?治水土,

安民生,行善事;豈不比做個血腥屠戳的劊子手好得多!“凝昆擡起頭,驚異地

看著父親,”您真的這麽想?“凝寒慈愛地笑著,”當然!你要做一條興民利國、

為善一方的好龍,也算抵償我們稷族千萬年來屠龍的罪過,我和你娘永遠都以你

為榮。“

父親的話解開了凝昆心中的死結。他不再倉皇,但依然感傷,為來日永久的別

離。我知道,成龍之後,自己將入主人間的某一片江河湖海,也許永無重回神界

的可能;而且,他將被從稷族中除名,日後即使再和父母相見,我也不再是他們

的兒子了。

凝昆默默地把感傷藏在心裏,臉上是無憂的笑。父母也是一樣。自從父親進入

天界後,每次回家總是來去匆匆,但這次他卻並不急於回去,凝昆和母親也不問

起,他們心照不宣地珍惜著最後的團聚。

在那些日子裏,金合歡樹竟然開花了,金合歡樹是稷族的神樹,數千年才開花

一次,傳說看到金合歡花的人畢定會一生幸運。凝昆面對這異香撲鼻,金光燦燦

的合歡花,怔怔地掉下淚來,傳說畢竟只是傳說。

曦蕓準備了豐盛的宴席,在合歡樹下與家人飲酒賞花。金色的夕陽映著金色的

合歡,是一種驚艷的美麗,曦蕓綻放著最美麗的笑容,傾國傾城,卻掩不住眼神

裏海潮般澎湃的憂傷。

鱗片已經布滿了凝昆的身體,頭頂也有圓圓硬硬的小角冒出來,變化已無法逆

轉。他決定將屠龍刀傳給弟弟凝侖。父親默然頷首。

他像父親當然傳刀與他一樣將刀傳給凝侖,凝侖接過刀,楞楞地看著他,半天

才哽咽著說出一句話:“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啊!”

凝昆明白他的意思,淒然一笑說道,“你放心,哥哥不會讓你為難的!”

傳刀之後,凝昆躲在憬宮裏不再出門,除了父母之外不見任何人,他的變化越

來越快,披鱗掛角,長尾生甲,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他終於蛻變成了一條龍,一

條驪龍,眼爍金火,腮凝煙霞,頷下一顆茶盞大小的玄色龍珠,儲著千年的元神。

凝昆擺動著沈重的身軀,難過得落下淚來,淚水滾出眼眶,化成兩顆晶瑩的黑

珍珠。他想起禦使的話‘驪是龍族中的神品,灑淚成珠,吐氣凝晶’。他已成驪,

灑淚成珠,吐氣凝晶,卻非是天之神品,而只是個荒唐的詛咒罷了。

凝寒手中的筆顫抖著落在家譜上,勾去了凝昆的名字,凝昆立於一旁。看著筆

鋒落紙,卻感到了刀鋒淩心的疼痛。凝寒拋下筆,長嘆一聲,道:“走吧,我帶

你去天界,看玉皇命你去何方任職。”

“等等!”沈默許久的曦蕓嘶喊著抓住丈夫的手,哀求道:“讓我再給昆兒梳

一次頭,這是最後一次了。”

凝昆坐在母親的妝臺前,聞著那熟悉的淡淡幽香,一時恍惚起來,仿佛這只是

一次奉旨斬龍,很快就能回來,然後永遠不再離開。

曦蕓打開一個小瓶,裏面是金色芬芳的汁液,“昆兒,這是金合歡花露,用它

梳頭可保一生平安。”母親的聲音輕柔憂傷如吹過窗前的風。相思木梳蘸著合歡

花露在他的發絲間滑過,還有母親冰涼的淚。

曦蕓慢慢地為兒子挽好發髻,在他頭頂上輕輕一吻,說道,“去吧!”

凝昆恍惚的夢被這兩個字驚醒。是的,這一切再也不是從前了,他該去了,這

一去,就不再回來了。他跪在母親膝前,恭恭敬敬叩首三番,低聲泣道,“母親,

兒去了,莫牽念,多珍重!”

四、塵夢

凝昆來到了自古繁華的錢塘,他在雲端盤旋良久,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紮進那

條與此地同名的江中。從此,他的名字叫做玄澤,是錢塘江的龍神。

玄澤雖是一方龍神,卻沒有水晶宮,沒有蝦兵蟹將,甚至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

人。他不知道別的龍神怎樣生活,但肯定不會像他這般的落魄寂寞。他現了原身,

頎長雄壯的身軀伏在江底粗礫的沙上,魚兒們驚逃四散,在他身邊如箭般竄過,

然後回頭驚慌在望著他。玄澤想告訴它們無需害怕,他根本無意傷害它們,卻又

懶得開口。

錢塘是個多雨的地方,每到有雨的日子,玄澤便隱身於雲層之上,吐霧播雲,

行風布雨,小雨如絲,大雨傾盆,此時他方有了龍的榮耀感。量足份夠之時,他

收風止雨,撥雲見日,然後潛回江底,舒展身軀沈沈睡去。江水低吟著匆匆奔流,

他在夢中見到母親,她美麗的臉龐有霧霭般的憂傷,讓他的心抽搐著疼痛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玄澤的生活除了下雨,就是睡覺;除了傳旨禦使之外,他甚

至沒有和第二個人說過話。他依然沒有宮殿,沒有屬下,沒有該有的一切。但他

懶得改變這種已經習慣了的簡單生活,就像他睡著後就懶得醒來。

曾經是屠龍者的玄澤就這樣心灰意懶地過著龍的日子,簡單而潦草。直到一天

禦使宣過降雨旨意後皺眉道:“玄澤,你好歹也是一方之神,怎麽恁地頹懶!你

已到此幾年,連個住處都沒有,成日就在這赤裸裸的沙地上高臥,像什麽話!”

玄澤一時啞然,禦使說的確實,但他的心思旁人又如何知道?他既不知,他又

何必說!

禦使嘆息著接道:“玄澤,我知你心裏很苦,沒心思打理這些,可此地畢竟是

你長居之所,再不濟也得有個住處。這樣罷,待我稟明上面,給你起一座宮,配

幾個人,你看如何?”

玄澤不忍拂其好意,笑道:“如此甚好,有勞禦使了。”

宮殿很快造好了,還有兩個龜將守門,幾名鰻女服侍他的衣食起居,玄澤總算

有了個家,不用再睡沙地了,他掛起憬宮的門匾,給自己一點溫暖的自欺。

玄澤漸漸地振作起來,不再整日昏睡,閑來無事,他常常在雲層之上巡游,俯

視著下界的蕓蕓眾生。他們庸庸碌碌的生活著,一點點快樂都會放大來看,再沈

重的苦難都能頑強承受,在非常無助時他們會虔誠地祈求天的援助和救贖,廟宇

佛堂中整日香煙繚繞,高臺之上菩薩慈悲,金剛怒目,漠視著人間的生死離別,

而底下的善男信女依然虔誠叩首,用心發願,將一切的不幸和痛苦都托付給天地

神靈去解決。

玄澤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些紅塵男女,心裏不禁惻然,這些可憐的人們,他們哪

裏知道,那些被他們頂禮膜拜的神靈也並非無所不能,他們也一樣逃不脫那兩個

冰冷尖銳的字——宿命。只是他們站得太高,所以落淚的時候人們都看不到。

人們常說時間可以撫平所有的傷口,其實不然,有些傷口會永遠作痛,平覆只

是表面的假象。一個不經意的觸碰就會重新綻開,疼痛鮮明得一如昨天。

一天,玄澤布雨完畢,正要回去,忽見一個青衫書生在江邊散步,邊走邊搖頭

晃腦地說著什麽,風將他的聲音清晰地送進耳中,“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

相許……”

剎那間,許多以為已遺忘的記憶重又翻湧起來。他憤怒地噴出一口氣,一陣旋

風卷向那個不知好歹的家夥,他莫名其妙地連摔幾個跟鬥,又驚又怕地逃走了。

那夜,夢魂顛倒,恍惚間,玄輝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反覆地低吟著那兩句詩;

瑩雅淒苦哀傷而又絕美的臉龐隱隱現現,玄澤滿身冷汗地醒來,在黑暗裏呆坐到

天明。

每每想到他們,玄澤總是迷茫。他本應狠狠地恨他們,不是他們,他現在依然

在母親膝下承歡,娶一個溫婉的妻子,兒女成行,看母親的笑容像金合歡花般綻

放。或者他已功德圓滿,得成正果,與父親同殿共事,讓他威嚴凝重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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