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呈禮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多動也不多說，在等待上菜的這段時間裏，規規矩矩地等著回答蔣佳她媽的問題。後來菜陸續上來，他又忙著幫這個布菜、幫那個遞勺，忙得不亦樂乎，偏巧蔣佳她媽的問題還一個接著一個，他還得小心應對著。

蔣佳她媽問：“聽說你開了家店啊？”

韓呈禮點頭說：“對，賣奶茶。”

蔣佳她媽問：“能賺錢嗎？”

韓呈禮說：“剛剛開張，目前客流還行，前景還是挺樂觀的，主要是地點不錯。”

蔣佳她爸在旁邊點了點頭，被蔣佳她媽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趁著沒人發現異樣，蔣佳她媽又問：“地點在哪兒啊？”

韓呈禮說：“十七中斜對面。”

蔣佳她媽說：“哦，是東方西路上那個？”

見韓呈禮點頭，蔣佳她媽扭頭對老伴說，“鄰居趙伯他孫女就是那個學校畢業的吧？我記得考到北京去了？”

蔣佳她爸楞楞地看著蔣佳她媽，對她的演技五體投地。

蔣佳她媽嗔怪地瞪了不會配合的老伴一眼，又繼續跟韓呈禮說話：“店裏只有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韓呈禮點了點頭，說：“店剛開，還不是很穩定，我一個人也還忙得過來。”

“哦，”蔣佳她媽跟著嘟囔了一句，“還不是很穩定。”

韓呈禮有點冒汗，其實他的意思是想說，新店開張，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親自處理，再來個新人他怕出亂子，所以目前還不打算招人，但剛才想著說多錯多，所以選了個簡明的說法，但這話聽到老太太耳朵裏，似乎變了個意思。他有點緊張，想解釋，卻無從開口，怕越描越黑。

蔣佳她媽不懂經營，想了想也不是很明白，於是換了個話題，問：“聽說你家不在這裏？”

韓呈禮說：“蔣佳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了。”

蔣佳看了韓呈禮一眼，微笑了一下。

蔣佳她媽似乎對這個答案也比較滿意，臉上的表情都松動了些。當媽的總是不希望女兒遠嫁的，最好永遠守在自己身邊，蔣佳連大學都是在本地念的，她媽無法想象蔣佳要是去到一個很遠的城市生活她該怎麽辦。幸好韓呈禮沒有帶走她的打算，就憑這一點，蔣佳她媽對他的看法就有所改觀。

韓呈禮並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竟然挽救了在未來丈母娘心目中的印象分，只拘謹地坐著，菜也不敢往嘴裏放，蔣佳幫他夾的菜都堆滿了面前的菜碟，他竟然一口都沒動。

蔣佳跟他說：“你也吃，這家店的菜做得不錯。”

韓呈禮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剛塞到嘴裏，蔣佳她媽又開口問：“你家裏還有些什麽人啊？”

這要是放在以前，餘童輝是頂煩在他嘴裏有食物的時候別人跟他講話了，遇到這種情況就算多年的教養讓他不至於發脾氣，但也會皺著眉頭表現出不高興。不過韓呈禮完全沒有，趕緊嚼了兩口，把肉強咽下去，趕緊說：“我媽、我繼父，還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停了一下，他又說，“我在本地還有個爺爺，不過我媽跟我爸離婚，把我帶走的時候他就不認我了，已經很多年沒有來往了。”

真正的孤家寡人。

蔣佳看著身邊的韓呈禮，眼中溢滿悲憫。在曾經漫長的日子裏，他的親人只剩下他媽，即使如此，他卻不曾吝嗇付出他的愛與關懷，熱心坦誠地和所有人交朋友，仿佛在用這種方法把那些遺失的親情彌補回來。

如同感應到一般，韓呈禮這個時候也扭頭看到蔣佳，朝她笑了一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仿佛在說，一切都過去了。

不過蔣佳她媽對韓呈禮還不了解，所以也沒多想，又問了些問題，比如他媽是做什麽工作的、身體好不好、妹妹幾歲了之類的，韓呈禮也都照實答了。

韓呈禮這個人，規規矩矩的，跟長輩講話的時候也很懂禮貌，蔣佳她媽對他印象不錯，初次見面，問來問去的，再也想不出什麽問題，於是拿起筷子開始專心吃東西，順便遞給老伴一個眼神，讓他接著問。

蔣佳她爸自從看見韓呈禮認認真真擦店門玻璃時起就對他印象挺好的，這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搜腸刮肚半天，問他：“你平時業餘有什麽愛好嗎？”

韓呈禮說：“我平時喜歡做飯。”

蔣佳她媽聽見這句擡頭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蔣佳。蔣佳朝她點點頭，算是給韓呈禮做了證。蔣佳她媽點點頭。

不過做飯這種事顯然蔣佳她爸並不感興趣，只是隨便“哦”了一聲。蔣佳是女孩兒，雖然女孩兒也很好，不過守著兩個女人過了大半輩子，總希望有個跟自己投脾氣的女婿，爺兒倆沒事兒一塊兒釣釣魚、下下棋，也是一種樂趣。前一個餘童輝就跟他合不來，當然，餘童輝跟他老伴也合不來，所以老爺子當初對他並不算滿意，奈何自家姑娘當時很愛他。當爹的比天下任何人都更寵愛女兒，為了女兒的幸福，他也就不挑什麽了。

如今這個韓呈禮，他第一印象是不錯，也比餘童輝好相處多了，蔣佳她爸也就盼著跟他多些共同話題，能像個真正的半子似的。

韓呈禮看得出來蔣佳她爸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於是主動幫他倒了杯酒，並問：“伯父，您退休了？”

蔣佳她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蔣佳的父母屬於晚婚晚育，這在當年是很光榮的事。所以老兩口早就退了休，享受晚年生活。

韓呈禮聽蔣佳說起過她家的一些事，此時這麽問也是為了挑起個話題，於是他又說：“那您平時都幹些什麽呀？”

蔣佳她爸說：“每天跟附近的老頭兒們下下棋，偶爾跟老夥伴們去釣個魚。”

韓呈禮說：“您這退休生活還挺豐富的。”

蔣佳她爸笑著搖了搖頭。

韓呈禮又說：“那您去過白雲水庫嗎？”

蔣佳她爸聽完眼睛就是一亮。

這白雲水庫是近年來當地的民生工程之一，規模雖然比不上北京密雲水庫，但也修得挺大的。在密雲水庫宣布禁止垂釣之後，不少愛好者輾轉打聽到了他們白雲水庫，不惜大老遠開著車過來釣魚，一時間，他們白雲水庫在方圓百裏也算小有名氣。

蔣佳她爸說：“就去過一次，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會兒水庫還沒修呢。”

韓呈禮追問：“那會兒是不是就一個大水坑，坑北邊還停著條船，木頭做的，那槳都快爛了。”

“對，對，”蔣佳她爸說：“當年那船可是能打漁的。”

韓呈禮有些吃驚，說：“是嗎？”

蔣佳她爸說：“當然，我十幾歲的時候親眼見過的。”

韓呈禮一臉崇拜地點頭。

蔣佳她爸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又喝了口酒，才問：“你以前也去過？”

韓呈禮說：“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帶我去過幾次，我剛回國的時候也去一趟，才知道都修成水庫了，變化太大了。”

蔣佳她爸對韓呈禮生父的事有所耳聞，便問：“你爸以前愛釣魚啊？”

韓呈禮說：“我也喜歡，但是沒我爸釣的好。那會兒我爸一個月總得帶我去一回，每次回來我媽都給我們熬魚湯。”

其實每對感情破裂的夫妻都曾有過或多或少的幸福生活，只不過後來愛散了，過去對他們來說也就變得沒有意義。然而對於曾體會過那種幸福的韓呈禮而言，那段日子是難以磨滅的。

韓呈禮繼續說：“不過後來那大水坑淹死了人，我媽就不許我去了。”那之後不久，父母的感情也發生了危機，最終分了手，再後來他跟著再婚的母親去了外地，也沒再去過那裏。

韓呈禮並沒有任情緒停留在往昔裏，而是對蔣佳她爸說：“伯父，下次有機會我們一起去釣魚吧。”

蔣佳她爸看上去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眼看就要答應了，卻像想起了什麽，擡頭看了自己的老伴一眼。

蔣佳她媽也註意到了，邊吃菜邊說：“你看我幹嗎？想去就去唄。”

蔣佳她爸才對韓呈禮說：“成。你有車嗎？”

韓呈禮說：“我有輛自行車。”

蔣佳她爸說：“自行車好，一路騎過去，跟郊游似的。”

韓呈禮為難地說：“距離有點遠。”

蔣佳她爸說：“怎麽？你不行？”

韓呈禮說：“我沒問題，我這不怕您……”

蔣佳她爸說：“我沒問題的。”

“行，”韓呈禮舉起酒杯跟蔣佳她爸碰了一下，說，“您老當益壯，我也不能拖您後腿。咱就這麽說好了，有時間一起去。”

這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就這麽定下了約定。

不過，韓呈禮雖然這麽應承了，也不過是為了哄老爺子高興。白雲水庫雖然屬於他們這個城市，但距離也有二十多公裏呢，騎車的話，他身強力壯的當然沒問題，蔣佳她爸雖然也說可以，可韓呈禮怎麽可能真讓老爺子自己騎過去。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至少經過這麽一件事，飯局上的氣氛算是徹底打開了，韓呈禮也不緊張了，後半程發揮出色，給蔣佳的爸媽留下不錯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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